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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鉴       ...

  •   第二晚
      子时。更衣室的穿衣镜前亮着一盏壁灯,光线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瓷砖墙上。
      南宫引勾住他哥的小指,嘴里把糖咬得嘎嘣响。
      “你怕?”南宫渡问。
      “怕什么,大不了死了重新投胎。等等,投胎是不是要排队?万一排到畜生道怎么办?”
      “第三颗了。再吃牙要坏。”
      南宫引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糖纸,已经吃了三颗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把糖纸折成小方片塞进兜里。“走吧,哥。”
      南宫渡先一步转过身,等南宫引也转过来,两人并肩背对着穿衣镜。闭眼,先拍左肩,有风从脖颈处吹来,像是有人吹灭了一盏灯。再拍右肩,拍下去的一瞬,失重感袭满全身,人往下坠,耳边只有风声。直到脚触到实地踉跄了一下,南宫引才睁开眼。
      灰白色的天上没有太阳,只有一片死寂的光,像一块洗刷了多次的旧布,把所有光都滤成了病殃殃的青白色。脚底传来砖石地独有的粗糙颗粒感,南宫引稳住身形,那古宅已经出现在面前,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朽木气味,青砖灰瓦,灯笼的光亮照在石阶上泛出一层冷釉。缝隙里填着干涸的泥土。他睁开眼。
      南宫渡站在他右手边。朗玄和昝宵从雾里走出来,朗玄拍了拍袖口上蹭到的灰,昝宵站在他身后半步,上挑的眼睛扫了一圈四周,什么表情都没有。罪人们也陆续从灰白色雾气里跌出来。矮个子走在最前面,花衬衫扎眼,手里还转着那两枚核桃,核桃碰撞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陈叙走在最后,那件起了毛球的旧夹克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缩在领子里,两只手插在口袋中。
      宅门开着。南宫引跨过门槛,没踩那块被磨出弧线的青石。南宫渡跟在他后面,也没踩。那个西装男最后一个跨门槛,鞋底在青石上踩过,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他低头看了一眼,嘟囔了句什么,继续往里走。南宫引回头扫了一眼,没看见什么异常,转回去继续走。
      院子里站着一个穿红色小袄的女孩,七八岁的样子,头上扎着两个小辫,红绳缠得紧。她在跳房子,青砖地上用粉笔画了格子,跳得很认真,每一格都踩在正中间,脚尖点地,轻轻一跃。
      “小孩,你这格子画的不行呀,最后一格都歪了。”
      那孩子跳完最后一格,站住回过头 “你们是谁呀?”
      “问别人名字之前,先把自己的名字报上来,这是礼仪。”南宫引道。
      “我叫秀儿,你是谁?”
      “我叫南宫引。”南宫引递了只糖过去,小孩应该都爱吃甜的
      秀儿接过糖,甜甜的说了一句“那你就是南宫叔叔。”
      南宫引不由得想笑,他二十岁,被人叫叔叔,他还想继续问点什么时,秀儿却卡住了,像是没了信号的手机屏幕,三秒后恢复正常,转回去继续跳房子。南宫引蹲下来摸地上的格子,粉笔下面是青砖,砖面上刻着深深的划痕,正好是跳房子的轮廓,粉笔只是填在刻痕里,一蹭就掉。他站起来,把指尖沾到的灰白色粉末搓了搓,粉末很细,像是墙灰,又像是……
      “哥,你看,骨灰级别的粉笔,得是老古董了 。”
      有人从廊下走出来,穿旧式短褂,背微微佝偻,手里攥着一把扫帚,看起来极其干练,应该是宅子里的下人。他站在台阶上,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在朗玄和昝宵身上多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几位是……”
      “表亲。远房表亲。”南宫引忙编了个理由。
      男人点点头,脸上堆着笑,眼里却是空的。“表亲……对,老爷说过……”他转身往里堂走,“我是福伯,陈宅的家仆,跟我来吧,老爷等很久了。”
      厅堂里冒着热气。菜摆了一桌,碗筷也放得整齐。主位上坐着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温和的笑,但眼角有干涸的泪痕,一层叠一层,像干裂的河床。旁坐坐着个妇人,穿着蓝布褂子,手里端着一碗汤,嘴唇抿着,没喝。角落里还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低着头,面前摆着一碗灰白色的米饭。
      男人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走过来拉住南宫引的手,力气大得出奇。“堂弟!你可算回来了!十年了,十年了……”他的手是温的,但那种温度不对劲,表皮温软,里面硬邦邦的,像炉火炙烤过的木头冷却后残留的余温。南宫引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手指关节处有几道细小的裂纹,灰白色的,像干透的泥巴裂开了缝,指甲缝里还挂着像墙灰一样的白色粉末。他抽回手,嘴上客套的来了一句“大哥。”
      “快坐快坐!你嫂子做了你最爱吃的!”
      “碗筷少了一副。”南宫渡轻扯两下南宫引的衣角,压低声音说。桌上摆着十二副碗筷。陈家人五个,加上他们这些表亲,该是十四副,少了一副。南宫渡引只是扫了一眼便移开目光。菜冒着热气,每一道都像刚出锅的,红烧肉的酱汁还在咕嘟咕嘟冒泡。可能一家人碗里却空空如也。他夹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舌头触到的东西不是米饭,是木屑,干涩粗糙还带着一股霉味“嚯,木屑。”他嚼了两下,吐在手心里,口感发苦发涩,像泡烂的纸浆“哥你尝尝,米饭掺木屑,增加饱腹感,说不定还是原木的。”
      朗玄昝宵也将嘴里的饭吐了出来,皱着眉头把碗推开。学生男没发现,已经吃完了,抹着嘴夸“这饭真香”。陈叙坐在了没有碗筷的位置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杯子。南宫引把筷子放下,站起来。“今天减肥不吃了,我去走走。”
      他走出厅堂。身后,那个一家人还在吃,一口一口,扒着碗里的空气。
      走廊很长,两侧的门都关着,柱子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发灰的木头。墙壁上糊着旧报纸,经过年岁的洗礼已经发黄变脆了,有的地方被人撕掉,露出后面的青砖。廊柱旁边站着一个老人,正是刚才领路的福伯。他低着头,扫帚搁在脚边,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南宫引走近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表亲。”老人说。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的鱼翻了个身又沉下去了。“晚上…”老人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别出门。”
      南宫引等着他往下说。老人又张了张嘴,嘴唇开合了几次,没发出声音。他的身体开始发抖,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然后是整个上半身,抖得像筛糠。脸上浮现出扭曲的表情。然后他卡住了,表情僵在脸上,眼睛睁着,一动不动。三秒后,他恢复正常,弯腰捡起扫帚,开始扫地,一下,一下,但地上什么都没有。
      南宫引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转身往回走。经过一扇窗户的时候,他往外面看了一眼。秀儿还在跳房子,褪色的红袄在天光下像一小团要熄灭的火。她跳完最后一格,停住,回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窗户,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在看他。然后她笑了。他看见她的嘴咧开,没有牙齿,只是一个黝黑的洞。他移开目光,继续走。
      天要黑了,走廊里的灯笼亮了起来。
      南宫渡站在西厢房招呼他过去。
      “表亲都住西厢房,剩下几个在隔壁几间。”
      “那个老人跟你说什么了?”南宫渡问。
      “晚上别出门。”南宫引随手关上门。
      “就这句?”
      “就这句。然后他卡住了,和那会的秀儿一样。”
      南宫渡从兜里摸出烟盒,点了支烟。外面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从东头走到西头,又走回来,反复几次,然后停了。过了一会儿,隔壁房间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嗡嗡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
      南宫引坐在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院子里已经黑了,跳房子的格子看不清了,但秀儿还在。她站在院子正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仰着头,看天上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灰黑色。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被人摆在那里的。南宫引盯着她看了十几秒,她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他正要放下窗帘,秀儿动了,整个人像被什么拧了一下,上半身猛地扭过来,脸朝着他的窗户。隔得太远,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在看他。然后她笑了,嘴角一直咧到耳朵根,黑洞洞的口腔中什么都没有。
      南宫引放下了窗帘。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响,他的手还攥着窗帘的边。
      “怎么了?”南宫渡问。
      “有点凉了,我把窗帘拉上。”他没再说下去,转身走到床边坐下。南宫渡没追问,把烟掐灭,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哥,你说这宅子如果塌了咱俩谁跑得快?”
      “你跑得快。”南宫渡开口回答他那无聊的问题。
      “那我不跑了,你背我。”
      话音刚落走廊里就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被拖过地板,响了一下就停了“这宅子不会真要塌吧?言出法随这功能我以前也没有啊。”
      后半夜什么都没发生。南宫引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从灰黑变成了灰白。天亮了。
      他推开门,走廊里已经站了朗玄和昝宵。朗玄手里捏着一张发黄的纸片,是旧报纸的碎片,背面有人用指甲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在哪找到的?”南宫引接过来。
      “我们放间里贴着好几层旧报纸,这一张在最里面。昨晚我听见墙里有东西在爬,很小声,以为听错了。早上起来撕了墙皮,就看见这个。”
      南宫引低头看那张纸片。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又像老人写的,每一笔都很深,像是刻进去的:“门槛莫踏,踏者留痕。”他把纸片翻过来,正面是一张旧报纸,日期模糊了,标题只剩下半截:“陈家庄瘟疫肆虐,患病者七日内……”下面的字被水渍泡烂了,看不清。
      走廊尽头,第四间房的房门大敞着。学生男站在门口,脸色惨白。风尘女缩在他后面,抱着胳膊,她朝走廊里看了一眼。
      “穿西装那个,不见了。”学生男的声音发干,“昨晚他还在,早上起来就没了。”
      南宫引走过去。房间里空荡荡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子折成豆腐块,枕头摆在正中间,像是从来没有人睡过。但床边有一只鞋,单单的一只留在那。皮亮黑色的鞋面已经变了颜色,从脚趾开始往鞋口蔓延出一片灰白,是霉斑,鞋面上裂开了几道口子,裂缝里沾着灰白色的粉末。
      “这鞋都成化石了,看来大兄弟走的很彻底。”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开着,窗台上也有一层和西装男鞋上一样的粉末,均匀地铺在那里。他翻过窗户,落在院子里。青砖地上有一串小孩的脚印,从窗户底下走到院子那头,又走回来。脚印是新的,边缘还带着湿气,脚印里的砖颜色比周围深。他蹲下来看那些脚印,很小,像是从砖缝里渗出来的。
      他站起来,回头看窗户。南宫渡站在窗边,隔着半个院子看着他。南宫引指了指地上的脚印,南宫渡点了点头。
      回房间的时候,走廊里多了那个矮个子和陈叙。矮个子靠在第三间房的门口,花衬衫皱巴巴的,他看了一眼第四间房,又看了一眼南宫引,伸出手“你好,王兆丰。”陈叙站在他身后,旧夹克的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缩在领子里,左手的拇指在裤缝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你好,我叫南宫引。”
      朗玄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张纸片,低头又看了一遍。“门槛莫踏。”他念出来,抬起头看向南宫引,“昨天那个西装男踩了。”南宫引点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昝宵站在朗玄身后,上挑的眼睛半阖着。
      南宫引拆了支糖放进嘴里“走吧,该吃早饭了,我赌五毛钱,今天的饭还是木屑。”
      早饭摆在厅堂里,和昨天一样,菜冒热气,碗筷整整齐齐。。中年男人坐在主位上,嘴角挂着同样的笑,眼角叠着同样的泪痕,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准时准点开始运转。
      南宫引坐下来,端起茶杯。茶是凉的。他把杯子放下,想了想“七日内……”这鉴还有时间限制,但还不知道如何通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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