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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位     黎 ...

  •   黎城七月,入了伏。
      蝉在槐树上抻着嗓子嘶喊,像是要把最后一口气都叫出来才肯作罢;写字楼里的冷气开得虽足,却也只是让人暂且忽略了窗外那片刺目的白光与黏稠的燥热。南宫引靠着办公椅,二郎腿随意搭在桌沿上,眼睛盯着手机屏幕,而他哥坐在对面,正低头处理新方案的风险评估,键盘哒哒的响。
      “哥。”南宫引拆开一根棒棒糖,青柠薄荷味,“你说咱爸当年要是没搞金融,去开个烧烤摊,咱俩现在是不是就不用在这对着报表发呆了?”
      南宫渡没抬头。“你对着报表发呆是因为你不想看。”
      “我那是选择性失明。”南宫引把糖从左边挪到右边,“再说了,这报表谁做的?你做的。你做的东西我放心,不用看。”
      “上周你漏了一个零。”
      南宫渡没抬头,只应了一声。
      “那是意外。而且后来不是补上了嘛。”南宫引点亮手机屏幕 “今天晚上吃什么?”
      “回家做。”南宫渡手上没停,随口答了一句。
      南宫引把糖从左边腮帮子挪到右边,没接话。他的思绪乱飘了一阵,最后停在要不要叫外卖这件事上。做饭太麻烦,还要洗碗,可前天冰箱里还剩了半颗白菜,扔了可惜。他决定不想了,点亮手机屏幕:下午五点四十二分,距离下班还有十八分钟,正好能来一局游戏。
      “咚、咚、咚。”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不急不慢,三下。
      南宫引只当是下属来交那几份怎么改甲方都不满意的方案,头也没抬地道了声“进来”。门开了,进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下属,而是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门口,身着灰扑扑的袍子,怀里抱着一卷簿册,指间夹了支毛笔,像是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那人翻开簿册,一字一句地念道:“南宫渡,南宫引,前世为无常使者,今世归位。”
      南宫引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兄弟您哪位?”他放下手机,又补了一句,“这是cosplay?我记得现在才七月份,公司不办年会。”
      那人也不恼,慢悠悠合上簿册,才缓缓开口:“功曹,管记录的。”
      南宫引嗤笑一声“你说我们是黑白无常?一个社恐和一个话痨?”
      “无常从不以性格称职。”他看向南宫渡“是因为放不下。”又看向南宫引“是因为渡不了自己,所以去渡众生。”
      窗外的雾缓缓流动,像一条无声的河。
      良久,南宫渡开口 “我们这种人,也能渡吗?”
      “三界内,无不可渡之人。”
      南宫引一只手插兜,松垮的站着,眼睛看向他哥,沉思许久,然后像无数次在生意场上那样说了句“成交。”他站直身子看向高个子,然后诚挚的询问“反正横竖都是干活,地府给交五险一金吗?”
      功曹露出一丝笑意“无常之位,非雇佣之职。”他望着这对兄弟“是渡,也是债。”
      说着,抬手从袖子里掏出两面铜镜,巴掌大小,背面印着叫上不名字的符文。一面递给南宫渡,一面递给南宫引。“这是你们的东西,拿着吧。”
      南宫渡接过铜镜,翻过来照了照。镜面映出的虽是自己的脸,身上却穿着一袭白衣,头戴高帽;画面有些模糊,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帽上写着四个字——一见生财。
      “为什么看不清?”南宫渡问。
      功曹没有直接回答,只道:“这是你们上一世的东西,等想起来,自然就看清了。”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显然不是一时半刻能想通的。他接着又道:“背对镜子,闭眼,在左右肩各拍一下。”他抬起手比划了两下,“先拍左肩,后拍右肩。拍第二下的时候会往下坠,别睁眼,别回头,落地了再睁。”
      “然后呢?”南宫渡皱了皱眉。
      功曹将毛笔别到耳后。“然后,你们就到了。”说罢,转身要走。
      南宫引叫住他:“等等,到哪?我们去干什么?没有新手教程吗?”
      功曹没回头,只丢下一句:“入鉴。在那之前,阴阳两界之间有一座茶馆,去了,自然就知道了。”话音落下,人已经消失在门口。
      南宫引追出去的时候,走廊里早已没了那人的影子,只剩地上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黄泉巷-357号’
      百叶窗夹缝中钻出的一缕夕阳,带着光的热度,伏在南宫引的右脸上。
      “你信吗?他说的那些。”南宫引回过头,看向南宫渡。刘海挡住的右眼露了出来,断眉下的眼瞳在光照中映出一抹血色,比夕阳更炙热。
      “信。”南宫渡说。

      他们按照提示到了黄泉巷。
      面前是一座茶馆。老式园林风格,红木栅栏,门廊上悬着灯笼,映出青黄色的光。
      “进去吧。”南宫渡的声音从左手边传来。
      南宫引没回话,只抬脚迈上了台阶。
      门口摆着一张条桌,功曹就坐在桌前;一旁还有张躺椅,上面横躺着个人,箬笠遮住了脸,看不出模样。功曹端着茶杯,见他们进来,朝桌上的名册扬了扬下巴。“签到。”
      他把名册往南宫引面前推了推。这一页只写了两个名字:朗玄、昝宵。南宫引拿起笔,在下面一行写下自己的名字;南宫渡接过笔,也写下名字,顺便抬眼看了看上面那两行。
      “那两位是日游夜游,也是兄弟,哥哥是领养的,以后就是同道中人了。”他停了笔,清了清嗓子接着说“进去吧,随便转转,找个位置坐。”功曹抿了口茶,“别去后台。楼上的话……说书人叫了你们再去也不迟。”
      “说书人是谁?”
      功曹朝旁边的躺椅扬了扬下巴。
      茶馆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了不少,八仙桌配太师椅,够气派,南宫引心想。最显眼的地方贴着一幅字,他远远瞄了一眼,没细看。茶小二拎着壶过来,给他们指了间靠窗的雅座:“坐那儿吧。和你们一起的,以后都是常客。”
      雅座与散座之间隔了一道镂空雕花门,门上垂着半截门帘,南宫引掀开帘子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靠窗那位五官清秀,不仔细看还误以为是个女孩,穿着一身浅色衣裳,面料考究,坐姿却随意得很,一只脚踩在椅子边上,手里端着盖碗茶,正慢悠悠地撇沫子,见他们进来,只是轻抬眼皮,没说话;他身后还站着位,黑色长发束在脑后,眼睛眯着,见他们进来,脸上立刻挂起一个程序化的微笑,他穿深色衣裤,安静的站在椅背后头,不像随从也不像同伴,倒像一截被谁随手落在那的影子,连呼吸都轻的听不见。
      南宫引拉开椅子坐下,南宫渡跟着坐在他左手边,茶小二踩着布鞋进来添茶,水注进杯里,却没有半点声音。
      清秀男孩放下盖碗,目光在他和南宫渡脸上扫过“你们是后面签到的两个?”他又朝门口功曹的方向偏了偏头“姓南宫?”
      “是。”南宫引应下。
      “你是朗玄?”南宫渡问。
      朗玄点头,端起茶杯继续喝,沉默了一会,又接一句“你们去过吗?”
      南宫引愣了一下“去哪?”
      “鉴,就是里世界。”朗玄放下茶杯“我打听过了,死亡率七成,新手进去的话,不止。“
      ”“七成?那不还有三成活路嘛,比股票盈利率大多了。”
      朗玄看着面前没正行的男人,手上的拳头紧了紧 “角落那桌,说是资历不错的老人,这次和咱们一起进去。”朗玄伸手指向散座最边上那桌。
      穿花衬衫的矮个子,手里转了对核桃,眼睛滴溜溜的转,活像是偷灯油的耗子;旁边靠墙站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身上的夹克洗的发白,面色沧桑,那会在签到口见过,好像叫………陈叙。
      那个矮个子好像感觉到他们的目光,转过头朝雅座这边望了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然后若无其事的转回去,好像跟那个陈叙说了什么。
      说书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竹子做的躺椅吱呀一声,箬笠被拿下来搁在案上,露出一张模糊到几乎不存在的脸,不是看不清,是仿佛那脸是拿雾捏的,随时都会散掉。他站起身,慢悠悠的走向台前,每步都踩的不急不躁。
      醒木拍桌,声音不大,整座茶馆却都静了。
      说书人缓缓开口“诸位。”声音不响,却从耳朵直直传入脑中“光绪年间,陈家庄有一座老宅,宅子里住着一家七口,后来闹了一场病,七天,一家七口,死了六个,最后活着的那个,跪在祠堂里,对着神像磕头。他说‘让我们一家,永远在一起。’”
      “神像应了。”说书人抬起头,目光从雅座扫到散座,折扇唰的展开,遮住半张脸,只漏出一双像枯井一般的眼睛。
      雅座里,他们四个的手机不约而同的响起,一个名叫黄泉的软件发来三行字:
      “横木莫踏,夜半莫应。”
      “明晚子时,拍灭肩火。” 醒木落下 “各位,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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