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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祠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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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降临,南宫引没有睡。他坐在窗边,把窗帘撩了一条缝,盯着外面的院子。走廊里的脚步声停了一段时间,又响起来,反反复复,有人在外面来回踱步。南宫渡也没有睡,坐在床边抽烟,烟头的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
子时过后,脚步声忽然停了,戛然而止。南宫引竖起耳朵,走廊里特别安静,他正要把窗帘放下,窗玻璃上贴上了一张脸。成年人的脸,灰白色的,五官模糊,像在水里泡了很久。那张脸贴在玻璃外面,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但南宫引读出了口型
“走”。
南宫引没动。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那张脸开始融化,从眼睛开始往下淌,灰白色的黏液顺着玻璃往下流,像蜗牛爬过留下粘液的痕迹。然后脸消失了,窗玻璃上只剩一道湿痕。走廊里重新响起脚步声,这次走得很急,从东头走到西头,然后下了楼梯,楼梯在东厢房和西厢房之间的过道里,他们从没上去过。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宅子深处。
南宫引放下窗帘,把糖从左边挪到右边。
“哥,楼上有人。”
南宫渡把烟掐灭。“听见了。”
“要去看看吗?”
“白天去。”
南宫引点了点头,躺回床上。他闭着眼睛但没有睡。听见走廊尽头楼梯方向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滴水声。滴水声持续了很久才停。
天亮的时候,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南宫引翻身坐起来,南宫渡已经不在床上了。他推开门,走廊里站着朗玄和昝宵。朗玄的脸色比昨天更差,昝宵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也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灯笼是青白色的,和门廊上挂的那些一模一样。
“昨晚楼梯那边有动静。”朗玄说,“我听见有人上楼。脚步声很重,不像一个人。”
南宫引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楼梯口黑漆漆的,看不清。“几个人?”
“至少两个。也可能三个。”朗玄顿了顿,“还有一个很轻的,像小孩。”
王兆丰从第三间房里探出头,花衬衫还没扣好,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小孩?这宅子不是就秀儿一个小孩吗。”南宫引没理他,转身往厅堂走。早饭摆了十二副碗筷。昨天是十三副,今天少一副。南宫引数完,坐下来,没动筷子。中年男人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灰白色硬壳已经裂开了,裂缝里露出下面木质的纹理,是木头。他的笑容还在,但嘴角的裂纹已经裂到了耳根,整张脸像一张即将破碎的面具。
中年女人端菜上桌的时候,南宫引注意到她的手,十根手指,指甲却已经脱落了六根,露出下面灰白色没有指甲覆盖的嫩肉。她把菜放下,转身要走,南宫引叫住了她。
“大嫂。”
中年女人停住,缓缓转过身来,眼睛看着南宫引,但眼神是空的,像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人。
“您的手怎么了?”
中年女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老毛病了。”她说,声音平板得像在念课文,“一到换季就这样。”然后她转身走了,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也不知道抹点护手霜”南宫引转头看南宫渡。“哥,她不知道自己的指甲在掉。”
南宫渡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她不知道的事多了。”
“你说她还知道自己叫什么吗?”南宫引向来想一出是一出“您叫什么名字?”
中年女人答“李氏。”
朗玄坐在对面,手指一直在裤缝上搓。“今天去祠堂?”他问。
南宫引把糖从左边挪到右边。“吃了饭去。”
李氏端药罐出来的时候,南宫引正低头数碗筷。他余光里瞥见那只药罐比昨天大,外壳上那道从罐口延伸到罐底的裂纹还在,但罐身的容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李氏把药罐放在桌上,揭开盖子,用长勺搅了搅,药汤翻涌起来,颜色不再是前几日的深褐色,变成了一种浑浊的、介于灰和白之间的浆液,浆液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状物质,油脂在勺子的搅动下裂开又合拢,像一只正在缓慢呼吸的肺叶。她的目光空洞地落在厅堂的某个方向,嘴角那抹温柔的笑意已经僵成了一道上扬的弧线。
早饭过后,四个人穿过院子,往宅子深处走。秀儿不在院子里,跳房子的格子又变了,小格子被填掉了一些,新的格子画得更大,但线条很乱,不像之前那样规整。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比昨天更浓,浓得像一摊墨汁。南宫引从树影边走过的时候,觉得有什么东西拉了一下他的裤脚,低头看,什么都没有。
祠堂在宅子的最深处,一扇黑色的木门,门环是铜的,生了锈,一碰就掉渣。南宫引推门,门没锁。里面很暗,只有神像前两盏长明灯,灯油快烧干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神像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神像是木头的,一人多高,脸上挂着不知道怎么形容的表情,不像笑也不像哭,看着瘆人。南宫引盯着神像看了几秒,移开目光,去看神像下面的供桌。供桌上摆着几个碗,碗里装着灰白色的东西,已经干透了,裂成了几块。碗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已经发黄,边缘卷曲,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小字。
南宫引拿起来看。字迹工整,但墨色淡了,有些地方只能靠猜。
“陈彦平,光绪三十四年春,携全家七口,于此像前许愿。愿全家永不分离。神像应允。自此,陈宅闭户,无人出入。”
只有这些。没有说许了什么愿,没有说神像怎么应允的,没有说陈家人后来怎么样了。南宫引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纸条放回供桌上,抬头看神像。神像的脸在跳动的灯光里忽明忽暗,他忽然觉得那张脸在笑。
“哥,你看它是不是在笑?”
南宫渡站在门口,烟夹在指间,没点。他看了一眼神像,又看了一眼南宫引。“没笑。”
南宫引又盯着神像看了几秒。那张脸还是模糊的,但他觉得嘴角的弧度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的时候,他停住了。门槛内侧刻着一行字,很小,像是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横木莫踏,踏者留痕。”
他把这句念出来。南宫渡走过来,蹲下来看。字迹和旧报纸碎片上的不一样,更工整,但刻痕很浅,有些地方已经被磨平了。
“和手机上的不一样。”南宫渡说。这里刻的是“横木莫踏,踏者留痕”。同一个意思,但多了“踏者留痕”。
南宫引用手指摸了摸刻痕。“留什么痕?”
没有人回答。他站起来,跨过门槛,没踩。南宫渡跟在他后面,也没踩。朗玄和昝宵退到廊下,四个人站在祠堂门口,谁都没有说话。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青白色的光照在地面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南宫引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的轮廓比平时淡了一些,像罩了一层薄纱。他抬头看其他人的影子,朗玄的影子正常,昝宵的影子比正常人浓一倍,浓得像一滩墨水。
“你的影子怎么这么黑?”南宫引问昝宵。
昝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脸上那个程式化的微笑还在。“不知道。”他说,然后把脚往后挪了半步,影子缩了一点,但还是比别人的浓。
南宫引把糖从左边挪到右边,没再问了。他们往回走。经过院子的时候,秀儿又出现了。她站在桂花树下,桃红色的小袄已经褪成了灰红色,站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几乎要和背景融为一体。她没有跳房子,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你们去祠堂了。”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南宫引停住脚步。“你怎么知道?”
秀儿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影子。南宫引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她的影子比昨天淡了很多,淡到几乎看不见。
“你的影子呢?”南宫引问。
秀儿抬起头,看着他。“影子走了。”她说,语气很平静,“它去别的地方了。”
“去哪了?”
秀儿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朝屋里走。桃红色的小袄在门洞里闪了一下,灭了。
南宫引站在原地,把糖从左边挪到右边。他忽然想起祠堂门槛内侧那行字。踏者留痕。留什么痕?西装男的影子是什么时候没的?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西装男的影子。
“哥,明天还得去祠堂。”他说。
南宫渡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