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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第三十 ...

  •   第三十三章

      顾迟一岁半的时候,语言能力突然爆发了。

      不是那种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的慢速度,是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一夜之间,什么都会说了。早上醒来叫“妈妈”,看到顾昼叫“爸爸”,看到奶瓶叫“奶奶”,看到鸡蛋叫“蛋蛋”,看到鱼叫“鱼”,看到车叫“车车”,看到灯叫“灯”,看到花叫“花”。他像一台刚被激活的翻译机,把看到的所有东西都翻译成他那个版本的语言,发音不太准,语法几乎没有,但意思到了,沈晚吟和顾昼都听得懂。

      那天傍晚,沈晚吟在厨房做饭,顾迟自己在客厅玩。她听到他在跟谁说话,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聊天。她从厨房门口探出头去看了一眼——他坐在爬行垫上,面前摆着几个积木、一只毛绒兔子、一辆小车。他正拿着那只毛绒兔子,对着它说话。

      “兔兔,吃。”

      他把积木递到兔子嘴边,等了一会儿,又把积木拿回来,自己咬了一口。

      “好吃。兔兔吃。”

      沈晚吟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眼眶红了。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跟布娃娃说话,跟她说今天在学校发生了什么,跟她说妈妈今天做了什么菜,跟她说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布娃娃不会回答,但没关系,她需要的不是一个回答的人,她需要一个听的人。顾迟现在也需要一个听的人。他现在只有毛绒兔子,以后会有朋友,会有同学,会有老师,会有同事,会有爱人。他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人会听他说话。但最听他的、最懂他的、最不会打断他的,永远是他自己。

      顾昼回来的时候,顾迟正在给毛绒兔子盖被子。他把自己的小毛巾盖在兔子身上,拍了拍,嘴里说着“睡吧,兔兔,睡吧”。顾昼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顾迟,又看着沈晚吟。

      “他在干什么?”

      “哄兔子睡觉。”

      “他会哄兔子睡觉了?”

      “嗯。他还会给兔子喂饭、讲故事、唱歌。唱的什么听不懂,但调子是对的。”

      顾昼换了鞋走过去,蹲在顾迟旁边。顾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拍那只兔子。

      “爸爸,兔兔睡。”

      “嗯。兔兔睡了。你不要吵它。”

      “不吵。嘘。”

      顾迟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嘘了一声。那个动作是沈晚吟教他的,每次他太吵了她就会做这个动作,他看多了就学会了。他不知道“嘘”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做了这个动作就要安静,安静了妈妈就会笑。他喜欢妈妈笑,所以他愿意安静。

      那天晚上,顾迟睡着以后,沈晚吟和顾昼坐在客厅里喝茶。茶是顾昼泡的,铁观音,清香型的,喝起来不苦不涩,回甘很好。沈晚吟不太懂茶,但顾昼泡的她都喜欢喝。他泡茶的动作很好看,温杯、投茶、注水、出汤,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认真,好像不是在泡茶,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沈晚吟。”

      “嗯。”

      “你有没有觉得,顾迟长得太快了。”

      “有。但我不想他慢。”

      “为什么?”

      “因为他快,说明他健康,说明他聪明,说明他在努力地长大。我们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我们也快过,也慢过,也停过,也跑过。都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他的节奏就是快。我们跟着他的节奏走就行了。”

      顾昼看着她,手指在茶杯上慢慢画着圈。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

      “你以前什么都怕。怕他摔了,怕他病了,怕他哭了,怕他不会走路不会说话不会自己吃饭。你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你自己都被自己困住了。”

      沈晚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一点凉了,但味道没变,还是香的。

      “我现在也怕。但是怕的方式不一样了。以前怕,所以什么都不让他做。现在怕,所以什么都让他做。让他摔,让他病,让他哭,让他不会走路不会说话不会自己吃饭。他总要学会的,我护不了他一辈子。”

      顾昼没有说话。他伸手把她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从她的耳廓上轻轻划过,留下一小片温热的触感。沈晚吟的耳朵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红了。

      “你耳朵又红了。”

      “没有。”

      “红了。”

      “是烫的。茶烫的。”

      “你还没喝。”

      沈晚吟瞪了他一眼。他笑了,笑容不大,但很真,像秋天的阳光,不烈,但暖。窗外有风,吹得那盆薄荷轻轻晃动,叶子的影子落在窗帘上,摇摇晃晃的,像在跳舞。

      周末,沈晚吟带顾迟去小区里玩。他蹲在花坛旁边看蚂蚁,蚂蚁排成一条线,一只接一只地往一个方向走,好像在赶着去什么地方。顾迟看着那条蚂蚁队伍,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轻轻地在队伍中间划了一下。蚂蚁们乱了,四处散开,有的往回跑,有的往前跑,有的在原地打转。顾迟看着那些慌乱的蚂蚁,笑了,笑得露出了他的小牙齿。

      “妈妈,虫虫乱了。”

      “嗯。你碰了它们,它们就找不到路了。”

      “为什么?”

      “因为蚂蚁是靠气味认路的。你把它们的路弄断了,它们就不知道往哪里走了。”

      顾迟想了想,又把手指伸过去,这次没有划,只是在蚂蚁队伍旁边轻轻地放了一小片树叶。蚂蚁们爬上了树叶,从树叶上爬过去,继续往前走。

      “妈妈,路有了。”

      “嗯。你给它们搭了一座桥。”

      顾迟抬头看着沈晚吟,眼睛亮亮的,好像完成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路的尽头有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蚂蚁需要路,就像他自己需要路一样。从他出生到现在,他的路一直是爸爸妈妈铺的,他不知道以后的路会怎样,但他知道,不管路怎么弯、怎么断,都会有人给他搭一座桥。那个人可能是他的妈妈,可能是他的爸爸,可能是姥姥,可能是奶奶,可能是很多年以后他自己。他不知道,但他相信。相信有人会帮他,相信路不会断。

      北城的春天很短,好像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夏天就来了。五月的气温一下子蹿到了三十度,街上的人从穿外套变成了穿短袖。小区花园里的花开得正盛,月季、蔷薇、牵牛花,红的白的粉的紫的,把整个花园装点得像一幅油画。顾迟喜欢去花园里玩,他不怕太阳晒,晒得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冒着汗,也不肯回家。他喜欢追蝴蝶,蝴蝶飞得不高,他追不上,但他不放弃。

      “妈妈,蝶蝶飞。”

      “嗯。蝴蝶飞走了。”

      “追。”

      “追不上了。它飞太高了。”

      顾迟仰头看着那只越飞越高的蝴蝶,没有哭,也没有闹。他就那样仰着头看着,看着那只蝴蝶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从另一棵树飞到更远的树,从更远的树飞到看不到的地方。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晚吟以为他会哭,但他没有。他低下头,转身,跑到花坛旁边,蹲下来继续看蚂蚁。

      沈晚吟看着他蹲在花坛旁边的背影,忽然觉得他长大了。不是身体上的长大,是心里的长大。他知道有些事情追不上了,就不追了;有些人走了,就不等了。他还不满两岁,就已经开始学会放弃了。不是因为他软弱,是因为他聪明。他知道自己的力气有多少,知道蝴蝶飞的高度是他够不到的,知道追不上就是追不上,不需要哭,不需要闹,不需要让妈妈为难。他选择转身,选择看蚂蚁。蚂蚁在地上,他可以蹲下来,可以看得清。

      沈晚吟蹲下来,和他一起看蚂蚁。

      “顾迟,你以后会遇到很多你追不上的东西。蝴蝶、飞机、时间、人。有些东西追不上就算了,不是你的错。你的力气要用在你能追上的东西上。比如蚂蚁,比如蜗牛,比如你自己的影子。”

      顾迟看着蚂蚁,好像没在听,又好像听懂了。他伸出手指在蚂蚁队伍旁边放了一片树叶,蚂蚁们爬上树叶,从树叶上爬过去,继续往前走。

      “妈妈,桥。”

      “嗯。桥。”

      沈晚吟看着那片树叶,阳光照在上面,叶脉清晰可见。她想,顾迟以后会给很多人搭桥。他会有这个能力,因为他从小就知道,路断了,搭一座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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