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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第三十 ...

  •   第三十四章

      顾迟一岁八个月的时候,沈晚吟的设计院接了一个新项目。北城新区的体育中心,地上三层,地下两层,总建筑面积五万多平方米,是她入行以来做过的最大的项目。她被任命为结构专业负责人,不是副的,不是助理,是正的,是那个要在图纸上签字、在会议上发言、在工地上解决问题的人。所长找她谈话的时候,她坐在那把坐了好几年的椅子上,听着所长说“这个项目很重要,院里很信任你,相信你能做好”。她点了点头,说“好”。

      走出所长办公室的时候,她站在走廊里,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没有激动,没有紧张,只有一个念头——她可以。她在这个行业里待了很多年,从工地的资料员做起,自考了大专、专升本,考过了注册结构工程师,从小项目做到大项目,从辅助角色做到专业负责人。她不是一步一步走上来的,她是一阶一阶爬上来的,每一阶都不高,但每一阶都踩得很实,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

      回到家,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顾昼。他正在厨房里炒菜,锅铲在锅里翻动着,油花溅出来,落在灶台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他听到她说“我是专业负责人了”,炒菜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体育中心?”

      “嗯。五万多平。”

      “大项目。”

      “嗯。”

      “你一个人?”

      “带两个同事。一个做地上,一个做地下,我总控。”

      顾昼把炒好的菜盛到盘子里,关了火,转过身看着她。他穿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油,头发被油烟熏得有点塌,额前那几缕翘发倒是还翘着。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自信,不是骄傲,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像一潭水,表面平静,但底下有暗流,暗流不急,但一直在流。

      “沈晚吟。”

      “嗯。”

      “你做到了。”

      “还没做呢。项目刚开始,后面还有很多事。”

      “不是这个项目。是你自己。你做到了。从资料员到专业负责人。这条路你走了很多年,走完了。不是每个人都能走完的。很多人走到一半就停了,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了。你走动了,你没停。你走完了。”

      沈晚吟的鼻子一酸,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顾昼端着那盘菜朝她走过来。他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和他这个人一样。他把菜放在餐桌上,走过来,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一只在夜里依然清醒的钟。

      “顾昼。”

      “嗯。”

      “谢谢你。”

      “不谢。”

      “不是客气。是真的谢谢你。没有你,我走不到这里。”

      顾昼没有说话。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手臂很有力,但不会勒疼她。他的怀抱很暖,暖得她想把整个人都缩进去,缩到看不见,缩到不用再面对外面那个复杂的、让人疲惫的世界。但她不能。她有项目要做,有会议要开,有图纸要签,有同事要带,有顾迟要照顾,有这个家要撑。她不能缩,她只能往前走。但她知道,不管她走多远,回头的时候,他都在。

      顾迟从客厅跑过来,抱住了沈晚吟的腿。“妈妈,抱。”沈晚吟弯腰把他抱起来,一家三口抱在一起。顾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觉得高兴,因为爸爸抱着妈妈,妈妈抱着他,他是被抱得最紧的那个。他喜欢被抱紧,喜欢那种被包裹的、安全的、不会掉下去的感觉。

      项目开始了。沈晚吟变得比以前更忙了。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九点十点才回来,有时候甚至更晚。顾迟已经习惯了妈妈不在家的日子,早上醒来的时候她走了,晚上睡着的时候她还没回来。他有时候会问顾昼:“妈妈呢?”顾昼说:“妈妈上班了。”他又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顾昼说:“天黑就回来了。”他就跑到阳台上,趴在栏杆上往外看,看天黑了没有,看妈妈回来了没有。

      有一天沈晚吟回来得特别晚,到家已经快凌晨了。她推开家门,客厅的灯还亮着,顾昼坐在沙发上等她。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在放一个什么深夜节目,主持人的声音低低的,像在说悄悄话。顾昼看到她进来了,站起来,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包,挂在衣帽架上。

      “吃了吗?”

      “吃了。盒饭。”

      “好吃吗?”

      “不好吃。”

      “我给你煮碗面。”

      沈晚吟想说不用,太晚了,麻烦。但她没说。她坐在餐桌前,看着顾昼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烧水、下面、切葱花、卧鸡蛋,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认真,好像不是在煮一碗深夜的面,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面条细软,汤头清亮,葱花碧绿,蛋黄完整。沈晚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面条滑过喉咙,温热的,带着淡淡的咸味和葱花的清香。她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怎么了?”顾昼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对我太好了。”

      “好是应该的。”

      “没有应该的事。你对我好,不是因为你欠我,是因为你想对我好。我知道。我只是想说,我也想你对我好。不是因为你应该,是因为你想。你想对我好,我就高兴。你不想对我好,我也不怪你。但你一直想,一直对我好。所以我一直高兴。”

      顾昼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拇指粗粝,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握鼠标、握绘图笔留下的。那些茧是时间的痕迹,是他为这个家付出的证明。沈晚吟看着他的手指,忽然想起高三那年,他用这双手把笔记塞进她的书包,一笔一划地写,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那些笔记她到现在还留着,和顾迟的出生证明、疫苗接种本、体检报告单放在一起。那些纸已经黄了,边角卷了,但字还在。字不会黄,不会卷,不会消失。

      她吃完面,洗了澡,走进卧室。顾迟在小床上睡得正香,被子踢到了一边,一只脚从睡袋里伸出来,大脚趾翘着。沈晚吟把被子给他盖好,把那根翘着的大脚趾塞回睡袋里。他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继续睡。

      沈晚吟躺到床上,顾昼从身后抱住她。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呼吸落在她的耳廓上,痒痒的,温热的。

      “沈晚吟。”

      “嗯。”

      “你最近太累了。周末我带顾迟,你好好休息一天。”

      “不用。周末我还要画图。”

      “图可以周一画。”

      “周一要开会。”

      “那请假。”

      “请不了。项目刚启动,很多事。”

      顾昼沉默了片刻。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每天都要吃饭。不是盒饭,是好好的、热的、有菜有肉的饭。你可以在公司吃,也可以在回来的路上吃,但一定要吃。不吃饱了,哪有力气画图、开会、当专业负责人?”

      沈晚吟被他这句话说笑了。她把他的手从腰上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脸上。

      “好。我答应你。”

      “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窗外的北城,凌晨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风,没有车声,没有人说话的声音,只有暖气片里咕嘟咕嘟的水声,和顾迟在小床上翻身的窸窣声。沈晚吟在那些声音里闭上了眼睛。她的身体很累,但心不累。心不累是因为她知道,不管她在外面多忙、多累、多委屈,回到家,有一个人会等她,会给她煮面,会擦掉她的眼泪,会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有这些,她就能撑下去。不是咬着牙撑,是笑着撑。

      周末,沈晚吟果然在画图。不是她不想休息,是图纸不等人。体育中心的项目结构复杂,大跨度空间、不规则柱网、超限高层,每一项都是难点。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图纸,电脑屏幕上开着CAD,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颗不知疲倦的心脏。顾迟在爬行垫上玩积木,顾昼在旁边陪他。

      “妈妈在干什么?”顾迟问。

      “妈妈在工作。”顾昼回答。

      “工作是什么?”

      “工作就是……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做完这件事,很多人会有房子住,有地方打球、游泳、跑步。”

      “妈妈好厉害。”

      “嗯。妈妈好厉害。”

      沈晚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回头。她继续画图,手指在鼠标上快速点击着,一条线一条线地画,一个尺寸一个尺寸地标。她很专注,专注到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顾迟在身后玩积木的声音,忘记了顾昼在厨房做饭的香味。她只记得那些梁、板、柱、基础,那些荷载、内力、位移,那些规范、公式、参数。这些东西是她的语言,她用这种语言和这个世界对话。这个世界听不听得懂没关系,她在说,这就够了。

      午饭的时候,她放下鼠标,走到餐桌前。顾昼做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排骨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脱骨;蔬菜炒得刚好,脆嫩鲜绿;番茄蛋花汤酸甜可口,蛋花打成絮状,入口即化。

      “好吃吗?”顾昼问。

      “好吃。你做饭越来越好吃了。”

      “是你越来越不挑了。”

      “我本来就不挑。”

      “你不挑?你以前连香菜都不吃。”

      “我现在也不吃。但你做的我吃。”

      顾昼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话。他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又夹了一筷子蔬菜,又盛了一碗汤。她的碗里堆得满满的,像一座小山。她看着那座小山,笑了。

      “你把我当猪喂。”

      “你不是猪。你是家里的总工程师。总工程师要吃好。”

      顾迟在旁边喊:“我也要吃好。我也要当总工程师。”

      顾昼看着他,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好。你以后也当总工程师。你当总工程师,妈妈当总工的母亲。”

      “总工的母亲是什么?”

      “就是总工程师的妈妈。总工程师的妈妈不用画图,不用开会,不用加班。她只需要坐在家里,等着总工程师下班回来,跟她说‘妈,我回来了’。”

      沈晚吟看着顾昼,眼泪又差点掉下来。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他不是在说总工程师的母亲,他是在说妈妈。他的妈妈在南城,一个人住在那个老房子里,等着他回去跟她说“妈,我回来了”。她也是在说她的妈妈,一个人在县城的那个老房子里,等着她回去跟她说“妈,我回来了”。他们都欠了妈妈很多句“妈,我回来了”,欠了很多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清。

      那天下午,沈晚吟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

      “妈。”

      “嗯。今天怎么有空打电话?周末不是加班吗?”

      “休息一会儿。顾昼做了饭,刚吃完。”

      “好吃吗?”

      “好吃。他做饭越来越好了。”

      “那就好。你这个人,不会做饭,找个会做饭的,是你的福气。”

      “妈,你吃了吗?”

      “吃了。简单吃了点。”

      “怎么简单了?”

      “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够了。”

      沈晚吟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她想说“妈,你不要总是吃面”,想说“妈,你要好好吃饭”,想说“妈,你要对自己好一点”。但她没说,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妈妈一个人在家,吃饭就是填饱肚子,不是为了享受。她不想享受,因为没有人在她旁边和她一起享受。

      “妈,下个月我回去看你。”

      “下个月?你不是忙吗?体育中心那个项目,不是刚启动吗?”

      “忙也要回去。一天的事。早上走,晚上回来。”

      “顾迟呢?顾迟带不带?”

      “带。让他看看姥姥。他又长大了,会说很多话了。”

      “会说什么了?”

      “会说‘姥姥’了。姥姥。你听。”

      沈晚吟把手机凑到顾迟嘴边。“顾迟,叫姥姥。”

      “姥姥。”顾迟叫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两个字的发音很标准,不拖沓不含糊。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沈晚吟能听到妈妈吸鼻子的声音,很短,很轻,像是不想让别人听到。

      “妈,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你什么时候来北城?顾迟想你了。”

      “等天凉快了。”

      “不用等天凉快。现在来。北城热,但家里有空调。”

      “好。等过了这阵子。”

      沈晚吟知道“等过了这阵子”和“再说”一样,是一个可以无限期延后的承诺。她没有拆穿她。她说“好,那你早点来”,然后挂了电话。

      窗外的北城,夏天的阳光很烈,晒得阳台上的薄荷叶子卷了起来。顾迟在爬行垫上玩积木,顾昼在厨房洗碗,沈晚吟坐在书桌前继续画图。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颗不知疲倦的心脏。她的心脏也在一闪一闪地跳着,跳得很有力,很稳,像她这个人一样。不会停,不会倒,不会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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