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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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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迟一岁两个月的时候,终于学会了走路。
不是那种扶着东西走,也不是那种走几步就摔的走,是真正的、独立的、从客厅这头走到那头不需要任何人帮忙的走。那天沈晚吟在厨房热奶,顾昼在书房画图,顾迟一个人坐在客厅的爬行垫上玩积木。他把积木一块一块地摞起来,摞到第三块的时候,手一抖,积木倒了。他看着倒下的积木愣了一秒,然后撑着地面站了起来。他站得很稳,不需要扶任何东西,就是稳稳当当的,像一棵在地里扎了根的小树苗。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不是以前那种踉踉跄跄的、迈出去就要摔的步,是稳稳当当的、脚掌着地、膝盖弯曲、重心转移、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的步。
一步,两步,三步。他走过了爬行垫的边界,走过了地毯和地板之间的交界线,走过了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空隙,走到了厨房门口。他站在厨房门口,小手扶着门框,看着沈晚吟。沈晚吟手里的奶瓶差点掉在地上,她蹲下来,张开双臂。
“顾迟!你走过来了!你从客厅走到厨房了!你太棒了!”
顾迟松开扶着门框的手,朝沈晚吟走过来。最后几步他没有扶任何东西,就是空着手,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沈晚吟的怀里。沈晚吟抱住他,眼泪刷地就流了下来。她不是爱哭的人,但顾迟的每一个第一次都让她想哭——第一次抬头,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第一次爬,第一次站,第一次叫爸爸,第一次叫妈妈,第一次走路。这些第一次太多了,多到她的眼泪不够用。
“顾昼!你快来!”
顾昼从书房跑出来,看到沈晚吟蹲在厨房门口抱着顾迟,两个人都在地上,沈晚吟在哭,顾迟在笑。
“怎么了?”
“他走路了。他从客厅走到厨房了。没人扶他,他自己走的。”
顾昼蹲下来,看着顾迟。顾迟从沈晚吟怀里挣出来,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顾昼。他笑了,笑得露出八颗小牙,上四颗下四颗,然后他迈开步子,朝顾昼走了过去。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他走进了顾昼的怀里。顾昼抱着他,没有说话,但沈晚吟看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窗外的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这三个人身上。沈晚吟蹲着,顾昼蹲着,顾迟站着。他站得不直,膝盖微弯,屁股微翘,但他站住了。他是他们中间唯一站着的人。他会走了,以后他会跑,会跳,会骑车,会游泳,会做很多很多事。他会越来越不需要他们,但他们不会失落,因为这是他们一直期待的事。从他还在沈晚吟肚子里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期待他健康,期待他平安,期待他长大。
顾迟会走路之后,家里就再也关不住他了。
他每天从客厅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阳台,从阳台走到玄关。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小陀螺,旋转着,探索着这个对他来说还很大、还有很多未知角落的世界。他喜欢用手指去戳东西,插座孔他已经没兴趣了,因为有安全保护盖,他戳不进去。他现在喜欢戳的是书架上那些书的书脊、冰箱门上贴着的冰箱贴、阳台花盆里的泥土。他戳泥土的时候最认真,蹲在花盆前面,伸出一根食指,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往泥土里戳,戳出一个洞,然后拔出手指看看那个洞,再戳进去。
“顾迟,那是土,脏。”
沈晚吟每次这么说,顾迟就跟没听到一样,继续戳。他不是不听,是听不懂。他只知道泥土是软软的,手指戳进去很舒服,很好玩。他不知道为什么不能玩。他不想知道,他只想玩。沈晚吟不阻止他了。脏就脏吧,玩完了洗手就行。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喜欢玩泥巴,蹲在院子里的花坛前面一玩就是一下午。妈妈从来不阻止她,只是在玩完之后给她洗手、换衣服。当妈妈以后她才知道,不阻止是需要很大的耐心的。你要忍着不去说“不要”“不行”“不可以”,你要忍着他的衣服会脏、手会脏、脸也会脏,你要忍着他可能会把泥土塞进嘴里尝一尝。你要忍着,然后在他玩完之后默默地收拾残局。这不是纵容,是尊重,尊重他是独立的、有自己的想法和喜好的、和你不一样的人。哪怕他还很小,哪怕他的想法只是“泥土很好玩”,你也应该尊重他。
顾昼说,你变了很多。
沈晚吟问哪里变了。
他说,你不会再说“不要”了。你在改,慢慢地改。你以前是一个很紧绷的人,什么都预设好,什么都不允许出错,对自己严,对别人也严。但现在你松了,你会让顾迟戳泥土,让他吃得满脸奶油,让他光着脚在地上跑。你变了。
沈晚吟想了想,好像是变了。不是刻意变的,是被顾迟改变的。顾迟让她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那么紧张,出错了可以重来,搞砸了也没关系。他让她看到了生命的另一种可能性——不是一切尽在掌控,而是在失控中发现惊喜。
春天慢慢走向深处,北城的四月是一年里最好的时候。银杏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翠绿,在阳光下亮得晃眼。玉兰花开过了,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像走在一层薄薄的棉花上。桃花开了,粉红色的,一树一树的,像一团一团粉色的云。柳树也绿了,枝条在风中飘着,像少女的长发。沈晚吟每天下午都会带顾迟去小区花园里玩。他喜欢在草地上跑,跑得不快,跌跌撞撞的,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飞不高,飞不远,但已经在飞了。他喜欢去追那些在地上觅食的麻雀,追不到就蹲下来看着它们,麻雀飞走了他也不难过,因为还有别的,还有很多,他追不完。
“顾迟,你看,这是花,这是草,这是树,这是太阳。”
“太——阳。”
顾迟学说话了。他现在能说一些简单的词,爸爸、妈妈、抱抱、奶奶、蛋蛋、水。太阳是他新学会的词,发音不太准,太——阳,中间拖了很长,好像太阳离他很远,他要拉长了声音才够得着。
“对,太阳。太阳在天上,很亮,很暖。”
“太——阳。”
顾迟仰头看着天空,阳光太刺眼,他眯着眼睛,小脸皱成一团。但他没有低下头,他还在看,他想看清楚那个亮亮的、圆圆的、挂在天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沈晚吟蹲在他旁边,也仰头看着天空。四月的北城天空不算蓝,有一层薄薄的霾,灰蒙蒙的,把阳光滤成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但她不觉得遗憾。没有蓝天的春天也是春天,没有太阳的蓝天不是蓝天。有太阳就够了。
手机震了一下。顾昼发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买回去。”
沈晚吟回复他:“想吃火锅。”
“好。买什么菜?”
“你定。”
“那你把锅底准备好。我回去炒锅底。”
顾昼现在炒火锅底料已经很有经验了。牛油、花椒、辣椒、豆瓣酱、豆豉、姜蒜,一样一样地下锅,小火慢炒,炒到满屋子都是麻辣味,呛得人直打喷嚏。他自己不怕呛,但沈晚吟怕,每次他炒锅底的时候都会把厨房门关上,把排油烟机开到最大。等炒好了,锅底红亮亮的,辣椒和花椒在油面上浮着,香气扑鼻。
沈晚吟收起手机,抱着顾迟回了家。顾迟不愿意回去,他还没玩够,他还没追够麻雀,还没看够花,还没摸够草。他在沈晚吟怀里扭来扭去,嘴里喊着“不要不要不要”。
“回家吃火锅。爸爸买的,好吃的。”
“好——吃。”
顾迟不扭了。他坐在餐椅上等着,手里拿着一个番茄,啃着,汁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他的围兜上。他啃得很认真,每一个角落都啃到了,不肯浪费。
沈晚吟调好了麻酱,切好了蒜泥,洗好了菜。顾昼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羊肉卷、肥牛、虾滑、毛肚、鸭肠、金针菇、娃娃菜、豆腐皮、午餐肉、红薯粉,满满一大袋。
“买这么多,吃不完。”
“吃得完。顾迟现在能吃很多东西了。他能吃虾滑,能吃豆腐皮,能吃红薯粉。”
“他还在吃奶。”
“吃奶和吃菜不矛盾。”
顾迟坐在餐椅上,看着顾昼从袋子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拿菜。他的眼睛跟着那些菜转来转去,番茄不啃了,放在餐盘上,嘴里说着“吃吃吃”。他最近学会了这个词,看到想吃的东西就说“吃”,不管能不能吃、该不该吃、需不需要先问一下妈妈,都说“吃”。
“等一等,锅还没开。”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油翻滚,花椒和辣椒在沸水中上下翻飞。热气和香味弥漫在餐厅里,把窗户玻璃蒙上了一层白雾。窗外的天黑了,北城的春夜,风暖洋洋的,吹在脸上不冷也不热,刚好。
沈晚吟把涮好的虾滑切成小块,放在顾迟的小碗里。顾迟用小手抓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他砸吧砸吧嘴,然后又张开嘴等下一口。虾滑是他最近最喜欢吃的东西,软软的,滑滑的,鲜鲜的,不用嚼太久,很容易咽。他不会说“虾滑”,但他的嘴会,他的嘴会用张开的速度告诉他妈妈,快一点,我还要,很好吃。
“顾昼。”
“嗯。”
“你觉得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老的?”
顾昼正在涮毛肚,夹子在锅里晃了几下,把涮好的毛肚夹出来放在沈晚吟碗里。
“从顾迟叫我们爸爸妈妈的那一天。”
“为什么?”
“因为从那天起,我们不只是我们了。我们是某人的爸爸妈妈。爸爸妈妈不只是一个称呼,是一份需要负一辈子的责任。责任会让人老得快。”
“那你后悔吗?”
顾昼看着她,火锅的热气在他的脸前飘着,模糊了他的表情。但他的眼睛很清楚,亮亮的,像两颗在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子。
“不后悔。老了也值。”
沈晚吟笑了,夹起碗里的毛肚放进嘴里。脆的,嫩的,蘸了麻酱之后更香了。她嚼着毛肚,看着顾昼,看着他夹菜的样子、顾迟吃虾滑的样子,觉得变老也没那么可怕。老了就老了,和这个人一起老,和他一起看着顾迟长大,看着他从会走到会跑,从会跑到会跳,从会跳到会飞。然后他们会站在原地,看着他飞走,飞向属于他自己的天空。他们不会追,因为他们知道,追不上。但他们不会难过,因为那是他们一直期待的事。
窗外有风,不大,吹得窗帘轻轻地动。玉兰花瓣从树上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沈晚吟种的那盆薄荷里。薄荷长得很好,绿绿的,嫩嫩的,掐一片叶子放在嘴里嚼一嚼,凉凉的,有一点点辣。那是顾昼种的。他说薄荷好养,不用怎么管就能活。他还说薄荷的香气能驱蚊,顾迟不怕被蚊子咬。但其实他种薄荷的理由,只有他自己知道。薄荷糖,绿色的,她当年每天往他桌上放一颗的那个薄荷糖。
沈晚吟知道,但不说。
有些话不需要说,有些事不需要拆穿。她知道就好,他知道她知道就好。这就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确认,不需要签合同盖公章,不需要任何形式上的东西,就是心里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