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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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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迟十个月的时候,学会了扶着东西站。不是那种稳稳当当的、可以坚持很久的站,是颤颤巍巍的、像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树苗一样的站。他的两只手扶着沙发扶手,膝盖微微弯曲,屁股撅得老高,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身体撑起来。撑到最高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站起来了。然后他松开了一只手,只用一只手扶着沙发,另一只手在空中挥舞着,像在跟谁打招呼。沈晚吟坐在沙发另一头看着他,心跳得很快,但没有动。她知道他不需要帮忙,他需要的是自己完成这件事。她以前不懂这个,以前她看到顾迟要摔了,第一反应就是去扶他,怕他摔疼了,怕他哭了,怕他觉得这个世界不安全。但顾昼跟她说,让他摔,摔了他才知道疼,才知道怎么做不会摔。他不是纸糊的,他摔不碎。
顾迟松开了那只扶着沙发的手,两只手都离开了支撑物,他独立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腿一软,屁股着地,坐在了爬行垫上。他愣住了,好像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坐到了地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沈晚吟,瘪了瘪嘴,没有哭。他爬起来,又扶着沙发站起来,又松开手,又站了两秒,又坐下。他反反复复地练了很多次,每一次都只能站一两秒,每一次坐下的时候他都愣一下,好像在说:怎么又坐了?我不是站起来了吗?为什么站不住?
沈晚吟看着他,眼眶红了。不是因为心疼,是因为他那种不放弃的劲头,让她想起了自己。她当年在工地上也是这样,看不懂图纸就看很多遍,一遍看不懂就再看一遍,还看不懂就问,问了记不住就拿本子记下来,记下来忘了就翻出来再看。她没有捷径可以走,她只能一遍一遍地试,一遍一遍地摔,一遍一遍地站起来。她摔了很多次,但她从来没有想过后退。不是因为不怕疼,是因为她知道后退不是答案,站起来才是。
顾昼下班回来的时候,顾迟正在练习站立。他看到顾昼,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扶着沙发的手松开了,两只手朝顾昼伸着,身体往前倾。他忘了自己还不会走,他想走到爸爸那里去,但他不知道怎么迈步。他的身体倾得太厉害了,重心不稳,整个人朝前栽了过去。顾昼一个箭步冲过去,在他栽到地上之前接住了他。
“爸爸接到了。没事。爸爸在。”
顾迟被顾昼抱在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他没有哭,但他的心跳得很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顾昼感觉到他的心跳,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顾迟,你刚才想走到爸爸这里来,是不是?”
“啊啊。”
“你还不会走。你先要学会站,站穩了,才能学走。不要急,你才十个月。爸爸十个月的时候还不会站呢。你奶奶说的,爸爸小时候笨,什么都学得慢。你比爸爸强,你十个月就会站了。”
沈晚吟在旁边听着,笑了。她想象顾昼小时候的样子——笨笨的,学什么都慢,不爱说话,不爱笑。他妈妈一定是为他操了很多心,担心他以后怎么办,担心他能不能养活自己,担心他能不能找到老婆。他妈妈没想到,他后来当了建筑师,考了注册证,娶了老婆,生了孩子。他不是学得慢,他是在用自己的节奏长大。他有自己的节奏,和别人不一样,但没关系,快有快的好,慢有慢的好。他慢,所以他等了她十年。如果他是一个急性子,他可能等不了那么久,可能早就放弃了。他的慢,是她的福气。
顾迟十一个月的某天晚上,沈晚吟在厨房洗碗,顾昼在客厅陪顾迟玩。他把顾迟放在爬行垫上,自己坐在沙发上,两个人隔了大概两米的距离。顾迟手里拿着一个摇铃,摇来摇去的,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玩了一会儿,不玩了,把摇铃扔了,然后抬起头看着顾昼。
“爸爸。”
顾昼愣了一下。
“爸爸爸。”
顾迟朝着顾昼爬了过来。不是匍匐前进了,是手膝着地的标准爬姿,两只手撑在前面,两条腿跪在后面,一前一后地交替着。他爬得很快,比以前快多了,从爬行垫这头到那头只用了几秒钟。他爬到沙发旁边,扶着顾昼的腿站了起来,然后松开手,两只手扶着顾昼的膝盖,仰头看着他。
“爸爸。”
这一次,沈晚吟也听到了。她从厨房跑出来,手上还滴着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的两个人。顾迟扶着顾昼的膝盖站在他面前,仰着头,黑葡萄一样的眼睛亮亮的,嘴里清楚地、一字一顿地、像在宣布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样说了一句话。
“爸爸。抱。”
顾昼把他抱了起来。
“顾迟,你会叫爸爸了。你真的会叫爸爸了。不是爸爸妈妈的那个爸爸,是爸爸的爸爸,是爸爸的爸爸的爸爸的爸爸。你是对着我叫的,你知道我是谁,你知道我是你爸爸。”
顾昼的声音有一些抖。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把顾迟举高,让他能看到自己的脸。顾迟在高处笑了,笑得露出八颗小牙,上四颗下四颗,小小的,白白的,像一排刚冒出来的小蘑菇。他的笑声从高处落下来,落在顾昼的耳朵里,落在沈晚吟的耳朵里,落在这个被暖气和灯光填满的小客厅里每一个角落。
“顾迟,再说一次。”
“爸爸。”
“再说一次。”
“爸爸。”
“再说——”
“爸——爸——抱。”
顾昼把顾迟放下来,抱在怀里,把脸埋在顾迟的肩窝里。他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沈晚吟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抱住了他们两个人。三个人在客厅中间抱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北城是夜晚,万家灯火亮着,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他们的故事是三个人的故事,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故事,是会一直写下去的故事。
顾迟满一岁的时候,沈晚吟和顾昼给他办了一个小小的生日会。没有请很多人,就他们一家三口,加上视频通话里的妈妈和顾昼妈妈。蛋糕是顾昼自己做的,他从网上学了教程,失败了好几次,终于做出来一个像样的。奶油抹得不太平,上面的水果切得不太整齐,但味道还不错,奶香浓郁,蛋糕体松软,水果新鲜。沈晚吟尝了一口说好吃,顾昼说好吃你就多吃点。沈晚吟喂了顾迟一小块蛋糕,他吃得满脸都是奶油,鼻尖上、脸颊上、下巴上、耳朵上、头发上,到处都是。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样子,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好像在说:这个人是谁?怎么长得像我?怎么跟我一样满脸奶油?
沈晚吟给他拍了照片,发给了妈妈。妈妈秒回:“像你小时候。你小时候过生日也这样,吃得满脸都是,比你儿子还脏。”沈晚吟看着那行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她回复妈妈:“妈,明年你过来,我们一起给顾迟过生日。你给他做蛋糕,你做的比顾昼做的好吃。”妈妈回复:“好。明年我去。”
沈晚吟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顾昼和顾迟在客厅里玩。顾昼把顾迟举高高,顾迟在高处笑着,笑声很大,大到楼下可能都能听到。但她不管,楼下听到了就听到了,让他们听到。这是开心的声音,是好听的声音,是值得被所有人听到的声音。
窗外,北城的春天来了。玉兰花开了,白的粉的,在路灯下像一盏一盏的小灯笼。银杏树发芽了,嫩绿嫩绿的,像一把一把小小的扇子还没长开,但已经有了扇子的形状。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湿润的、温暖的气息,吹在脸上不再像刀子刮了,像一只很温柔的手在轻轻抚摸你的脸。沈晚吟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春色,想着去年这个时候顾迟还在她肚子里,踢她的肋骨,让她半夜抽筋,让她吃不下饭。今年他已经会站了,会叫爸爸了,会拍手了,会指认灯在哪里、鱼在哪里、妈妈在哪里。明年这个时候,他会走路了,会跑了,会说话了,会跟她顶嘴了。她想到这里,笑了。她不害怕他长大,她期待他长大。她想看看他长大的样子,想知道他会像谁,会做什么,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她会等着的,像顾昼等她一样,用耐心,用温柔,用不催促不打扰不放弃的姿态,等着他长大。
“沈晚吟。”
“嗯。”
“过来,吃蛋糕。你再不过来,顾迟要把草莓都吃完了。”
沈晚吟转过身,看到顾迟手里抓着两颗草莓,一颗已经塞进了嘴里,另一颗攥得紧紧的,汁水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他的围兜上,红红的,像血一样。他吃得那么认真,那么专注,那么旁若无人。他的世界里只有草莓,草莓是甜的,甜是好的。
沈晚吟走过去,在顾迟脸上亲了一口。他的脸黏黏的,奶油和草莓汁混在一起,沾了她一嘴唇。她也舔了一下,甜的。顾迟笑了,把手里的另一颗草莓递给她。她接过来吃了,草莓很甜,是那种自然的、不用加糖就很甜的甜。她看着顾迟,又看着顾昼,觉得这个春天是她生命里最好的一个春天。不是因为玉兰花开得多好,不是因为银杏叶有多绿,是因为她爱的人都在她身边,一个在她左边,一个在她右边,一个在吃草莓,一个在看她和吃草莓的人。
她不需要更多了。她就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