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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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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城的第二天,沈晚吟在厨房里把妈妈塞进行李箱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分类放进冰箱和储物柜。年糕放在冷冻层,吃的时候拿出来蒸一下就行。丸子也放冷冻,想吃的时候不用解冻,直接下油锅炸,或者放汤里煮。萝卜干放在冷藏室,可以放很久,慢慢吃。饺子码在保鲜盒里,一层一层地摞好,盖上盖子,贴上标签——“猪肉白菜”“韭菜鸡蛋”“茴香猪肉”。顾昼的字写在标签上,横平竖直的,像他这个人一样规矩。
顾迟坐在婴儿车里,手里拿着一根胡萝卜条啃着,啃得满手满脸都是橙色的汁水。他现在已经长了六颗牙了,上面四颗,下面两颗,咬东西比以前有力多了。胡萝卜条被他啃得坑坑洼洼的,像一根小小的、被虫子蛀过的柱子。
“顾迟,这是姥姥给的胡萝卜。姥姥种的,没有农药,没有化肥,甜甜的,你多吃点。”
顾迟听不懂,但他听到“姥姥”两个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他不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但他听过,在妈妈的嘴里,在爸爸的嘴里,在那个会抱着他、会给他喂饭、会在他睡着的时候轻轻拍着他的背的女人嘴里。那个声音是有温度的,像冬天的棉被,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不冷,不饿,不害怕。
沈晚吟把冰箱门关上,转过身靠在冰箱上,看着顾迟。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头发照成了浅棕色。他的睫毛很长,翘翘的,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想起妈妈说的话——“他像你,你小时候就这样,喜欢坐在厨房里看大人做饭,给一根胡萝卜就能坐一下午。”
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她记不得了。但妈妈记得,妈妈替她记着。她想,以后顾迟也会记不得今天的事,记不得坐在婴儿车里啃胡萝卜条的下午,记不得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的角度,记不得妈妈靠在冰箱上看他的眼神。但她会记得,她会替顾迟记着,等他长大了讲给他听。就像妈妈替她记着一样。
傍晚的时候,沈晚吟给妈妈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像是一直在等。
“妈,到家了。”这是她回到北城之后打过来说的第一句话。在高速上的时候接到妈妈的消息,她说“到了给你打电话”,她到了,也打了。好像不发这个“到了”的电话,她就还没到。好像不让妈妈知道她平安到达,她就还没真正地、完整地、可以安心地到达。
“到了就好。路上顺利吗?”
“顺利。没堵车。”
“顾迟呢?顾迟一路上听话吗?”
“听话。睡了一路,醒了吃了点东西,没闹。”
“你冰箱里的东西都放好了吗?年糕放冷冻,丸子也放冷冻,萝卜干放冷藏,饺子一盒一盒地码好,别压着。”
“放好了。都放好了。”
“好。那就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沈晚吟知道妈妈还有话要说,但她不说。她在等,等沈晚吟先说。她从小就是这样的,等女儿先说“妈,我想你了”,她就说“妈也想你”。等女儿先说“妈,你什么时候来”,她就说“等有空了”。等女儿先说“妈,你一个人要好好的”,她就说“我好着呢,不用担心”。她永远在等,不是因为被动,是因为她怕自己先说会给女儿添麻烦。她是一个不愿意给人添麻烦的人,包括自己的女儿。
“妈,你晚上吃了什么?”
“随便吃了点。一个人,简单。”
“怎么简单了?”
“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够了。”
沈晚吟想说“妈,你多吃点”,但她没说。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妈妈一个人在家就是吃得简单。不是因为她不会做,是因为她不想做。一个人做饭没意思,做好了一个人吃更没意思。她宁愿煮碗面,卧个鸡蛋,吃完洗碗,完事。沈晚吟想到那个画面,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妈,下次我们回去,多住几天。”
“好。你们来,多住几天。我把你们的房间留着,不动。床单被罩不拆了,你们随时来随时住。”
沈晚吟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落在厨房的地砖上。顾迟在婴儿车里看着她,好像在问:妈妈你怎么了?你怎么哭了?谁让你哭了?他手里的胡萝卜条掉了下来,他不要了,他伸出手要沈晚吟抱。沈晚吟把他从婴儿车里抱出来,抱在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他身上有奶味、胡萝卜味、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洗衣液的淡香。那些味道混在一起,让她觉得踏实。
“妈,顾迟想你了。”
“他才多大,想什么想?”
“他真的想你了。你不在了,他今天老是往你住的那间房间看。他知道你走了,他知道。”
妈妈在电话那头没有说话。沈晚吟能听到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有一点重,有一点涩。她也许在哭,也许没有。
“好了。长途贵,不说了。你们早点休息。”
“妈,你也是。”
电话挂了。沈晚吟把手机放在灶台上,抱着顾迟站在厨房里。天已经黑了,厨房的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大一小,像一个大圆和一个不规矩的小椭圆,挨在一起。
顾迟的小手在沈晚吟脸上摸着。他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手指头短短的,指甲盖薄薄的,像一片片透明的贝壳。他摸着她的眉毛、她的鼻子、她的嘴唇,好像在探索一张地图。这张地图他以后会用很久,会知道哪里是温暖的,哪里是安全的,哪里是他受了委屈之后可以躲进去的。
“顾迟。”
“啊。”
“妈妈没事。妈妈就是想姥姥了。”
顾迟看着她,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映出她的脸。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红着眼眶,鼻头也红红的,嘴角却是弯的。她在哭,也在笑。他是她的世界,妈妈也是。她爱他,妈妈也爱她。这没什么好哭的,这是天经地义的。
晚上,顾迟睡了。沈晚吟和顾昼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电视剧,两个人都不太看得进去,但也没有关,让它在那里放着,有点声音。声音不大,但填补了那些安静的空隙,让屋子不显得那么空。
“明天上班了。”沈晚吟说。
“嗯。”
“你那边项目怎么样了?”
“施工图出了,审图也过了。年后开工,我要去工地看着。”
“又要跑工地了。”
“嗯。你在设计院,我在工地,咱们又是异地了。”
“不算异地。晚上还能回家。”
“回家就能看到你和顾迟。挺好。”
沈晚吟靠在他肩膀上,他的手搭在她手背上,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画着圈。他的掌心很热,热度从她的手背传到她的心里,让她的心也跟着热了起来。
“顾昼。”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觉得现在这些日子太好了,好到以后不管怎么过都比不上?”
顾昼想了想。
“不会。因为以后还会更好。”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但可以努力让以后更好。”
沈晚吟看着他的侧脸。电视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说一句安慰她的话,是在说一个他打算去实现的目标。让以后更好,他要让以后更好。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因为她值得,因为顾迟值得,因为“我们”值得。
她伸出手,把他的脸扳过来,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很短,像蜻蜓点水。点完了她的耳朵红了,他笑了。他的笑不再是那种嘴角微动一下就收回去的笑,是真的、完整的、从心里长出来的笑,像一棵在春天里发芽的树,挡都挡不住。
“沈晚吟。”
“嗯。”
“你耳朵红了。”
“没有。”
“红了。从耳垂到耳尖,红了一大片。”
“那是热的。”
“开了空调?”
“开了。”
“开到多少度?”
“二十三。”
“二十三不会红。你上次耳朵红是——”
“顾昼!”沈晚吟捂住了他的嘴。他的嘴唇在她手心里动了动,亲了一下她的手心。痒痒的,湿湿的,像一只小狗在舔她的手。她把手缩回去,红着脸瞪了他一眼。他看着她,笑容越来越大。
窗外的北城,初春的夜晚还是很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冬天还没走干净的凉意。但屋里是暖的,暖气烧得很足,空调也开着,两个人靠在一起,不觉得冷。有暖气,有沙发,有电视里隐隐约约传来的声音,有婴儿房里顾迟均匀的呼吸声。有这些,冬天就不难熬。有了这些,什么冬天都不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