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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大 ...


  •   大年初三,沈晚吟一家要回北城了。

      行李是前一天晚上就收拾好的。妈妈往行李箱里塞了各种各样的东西——自己做的年糕、炸好的丸子、腌好的萝卜干、冻好的饺子、真空包装的排骨、一袋绿豆、一袋红枣、一袋花生,还有一大瓶自制的辣椒酱。行李箱被塞得鼓鼓囊囊的,拉链差点拉不上,沈晚吟坐在行李箱上使劲压着,顾昼在旁边拉拉链,两个人合作了半天才把箱子合上。

      “妈,拿不动了。太多了。”

      “拿得动。你们开车,又不用你们扛。放后备箱里,到了北城拿个推车推到电梯口就行。”

      “妈,我们又不是去逃荒。”

      “什么逃荒?这都是吃的。你们在北城买的哪有我做的好吃?买的饺子皮厚馅少,哪有自己家做的好?买的排骨不知道放了多久,哪有新鲜的香?买的辣椒酱全是添加剂,你看我这个,干干净净的,就辣椒、蒜、盐、糖、酒,没有别的东西。”

      沈晚吟看着妈妈站在行李箱旁边,一件一件地清点着她塞进去的东西。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塞东西,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她在把自己的爱打包,让女儿带走。她不能跟着女儿去北城,但她的东西可以。女儿吃着她做的年糕、炸的丸子、腌的萝卜干,就像她还在身边一样。

      顾迟在爬行垫上玩。他最近学会了拍手,两只小手对在一起,啪啪啪地拍着,拍得可响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拍手,但每次拍手沈晚吟和顾昼都会笑,他喜欢看他们笑,所以他就一直拍。

      妈妈蹲下来,拉着顾迟的小手。“顾迟,你要回北城了。姥姥不能跟你一起回去,你要听爸爸妈妈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长大。下次来的时候,你要会走,会叫姥姥。”

      顾迟看着妈妈的脸,小手在她脸上摸了摸。他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他感觉到了什么。感觉到她要走了,感觉到她要离开他了,感觉到她要一个人留在这个房子里,而他要坐那辆黑色的车回那个叫北城的地方。他瘪了瘪嘴,没哭。他不知道“哭”可以表达这种情绪,他只是瘪着嘴,看着妈妈,小手从她脸上滑下来,放在她的手上,握住了她的手指。妈妈的手指粗粗的,骨节硬硬的,他握得很紧。

      要出发了。

      沈晚吟抱着顾迟站在门口,顾昼提着行李箱先下楼放进后备箱。

      妈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条粉色的围巾——就是上次忘在北城、这次又忘了的那条。她看了围巾一眼笑了一下,把它围在沈晚吟脖子上。

      “带着吧。北城冷。”

      “妈,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围巾在我家阳台挂了大半年,你这次来了才拿下来。下次你再去的时候带上,再忘了就再挂上,挂到你下次来。”

      “好。我下次去的时候记住。”

      沈晚吟知道她记不住的。她不是记性不好,她是不想记住。把围巾忘在女儿家,她就有了再去的理由。不是去看女儿,是去拿围巾。拿围巾不需要理由,拿自己的东西不需要理由。她是一个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的人,连去女儿家都要先找一个不麻烦别人的理由。

      “妈,我们走了。”

      “好。路上慢点开。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沈晚吟抱着顾迟走下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她走得慢,一步一步地,脚踩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到了三楼,她停下来,转过身。妈妈站在五楼的门口,扶着门框,看着她的背影。她的头发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白了,不是全白,是灰白,像冬天落了雪的土地。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沈晚吟看到她的手在发抖,扶着门框的手在发抖。

      “妈,你进去吧。外面冷。”

      “好。”

      妈妈没有进去。她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门口的树,根扎在门里面,枝叶伸到门外面。她不会走,她会一直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看着沈晚吟走下楼梯,走出单元门,走出小区,走出县城。然后她才会转身进屋,关上门,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坐一会儿,或者去厨房洗那已经洗得很干净的碗。

      沈晚吟转过身,继续往下走。她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她知道如果她回头看到妈妈还站在那里,她就会走不了。不是走不了,是舍不得走。她舍不得让妈妈一个人站在门口,舍不得让妈妈一个人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屋子里,舍不得让妈妈一个人面对这个没有她的世界。

      顾昼在楼下等着,后备箱已经关好了,车门也打开了。他从沈晚吟怀里把顾迟接过去,放进安全座椅里,系好安全带。顾迟没有哭,他坐在安全座椅里看着那栋楼,看着五楼的窗户。

      沈晚吟坐进副驾驶,关上门。

      顾昼发动车子。车子缓缓驶出小区,驶上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巷子。巷子两边的早餐店还没有开门,卷帘门上贴着“春节放假初六营业”的红纸。杂货店开着,老板还是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电视剧,声音调得很大。沈晚吟看着那些熟悉的店铺、熟悉的房子、熟悉的路,想着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几个月后,也许是一年后,也许是更久。

      车子拐上大路,县城在身后越来越远。沈晚吟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县城,那个灰蒙蒙的、不太干净的、但有妈妈在的地方。

      “沈晚吟。”顾昼看了一眼后视镜。

      “嗯。”

      “妈还在门口。”

      沈晚吟转过身,透过后车窗,看到了妈妈。她站在单元门口,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站在那里,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就是看着车。车子越走越远,她在后车窗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了灰蒙蒙的天色里。

      沈晚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妈。”

      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她知道妈妈听不到。但她还是叫了,不是叫给妈妈听的,是叫给自己听的。叫给自己听,提醒自己有人在等她,提醒自己要回来,提醒自己那里是她的家,永远是。

      顾迟在安全座椅里睡着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妈妈在哭,不知道姥姥站在风里看着他们的车越走越远。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在做他的梦。梦里有姥姥的怀抱,有那条粉色围巾软软的触感,有那碗面热腾腾的香气。他不会记得,但他的身体会记得。以后他闻到类似的气味,听到类似的声音,就会觉得安心,却不知道那种安心从何而来。

      高速公路上,车很少。冬天的田野灰黄灰黄的,麦苗贴着地面,矮矮的,像一层薄薄的地毯。远处的村庄散落着,红砖房,灰瓦顶,烟囱里冒着白烟,有人在烧煤炉取暖。

      “顾昼。”

      “嗯。”

      “你说,妈一个人在家,中午吃什么?”

      “她不会亏待自己的。她会做点好吃的。”

      “她会。但她一个人吃,好吃的也不香了。”

      顾昼没有接话。他把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覆在沈晚吟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他的手很暖,暖得她不想抽走。

      手机震了一下。沈晚吟看了一眼,是妈妈发的消息——就一句话:“路上慢点开,到了给我打电话,别忘了。”

      沈晚吟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过去四个字:“妈,我想你。”

      消息发出去,过了很久,久到沈晚吟以为妈妈不会回复了。手机再次震动。

      “妈也想你。一直想。”

      沈晚吟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暖的,像妈妈的手。

      她想,她这辈子走了很多路。从县城到北城,从北城回到县城,再从县城回北城。来来回回,反反复复。但她知道,不管她走多远,县城有一个家,北城也有一个家。两个家,一个在起点,一个在途中。一个住着她爱的人,一个也住着她爱的人。她是一个幸福的人,因为她有两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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