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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大年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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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的早晨,县城是被鞭炮声叫醒的。天还没亮,零零星星的鞭炮声就开始响了,先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是隔了好几层棉被;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到了早上七八点的时候,已经响成了一锅粥。硫磺的味道从窗缝里挤进来,和厨房里妈妈煮饺子的热气混在一起,成了大年初一特有的气味。
沈晚吟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顾迟在她旁边睡得正香,鞭炮声那么大,他也没醒,小嘴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均匀。他昨天被鞭炮吓了一次之后,好像就习惯了,后来再响也不怕了。小孩子就是这样,害怕是因为陌生,熟悉了就不怕了。沈晚吟希望他以后的人生也是这样——遇到陌生的、看起来可怕的东西,不要逃避,多看几眼,看习惯了就不怕了。但如果看了很多眼还是怕,那也没关系,爸爸妈妈在,爸爸妈妈会捂住他的耳朵,就像昨天那样。
顾昼已经起来了。沈晚吟听到他在客厅里和妈妈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放松,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把“您”挂在嘴边的说话方式,是那种真的把对方当自己人的、随意的、不需要斟酌词句的说话方式。妈妈可能也是这种感觉。她以前对顾昼很好,但那种好是婆婆对女婿的客气,你是客人,我招待你,你要吃好喝好住好,不能怠慢了你。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对他的好是自己人之间的那种好——你可以睡到自然醒,你可以不帮忙做家务,你可以把这里当成自己家。
沈晚吟起床,穿上妈妈提前给她准备的新棉袄。大红色的,棉布的,盘扣,领口镶着一圈白色的绒毛。她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觉得自己像一个从年画里走出来的人,俗气但喜庆,不好看但像过年。
“好看。”顾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好看什么?像个大红包。”
“大红包也好看。里面装着钱。”
沈晚吟被他这句话说笑了,拿起床上的枕头朝他扔过去。他接住了,走过来把枕头放回床上,顺手把她一绺翘起来的头发按了下去。“妈煮了饺子,快出来吃。吃完我们去给爸拜年。”
沈晚吟的手顿了一下。
“给爸拜年?”
“嗯。我跟妈说了。她说好,她也要去。”
沈晚吟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大红棉袄,红得刺眼。她不知道爸爸喜不喜欢这个颜色,爸爸活着的时候很少评论她穿什么衣服,他只在她穿得太少的时候说一句“多穿点,别冻着”。“多穿点,别冻着”是他对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冬天说,春天说,秋天也说,夏天不说,夏天他说“别中暑了”。他好像永远在担心她,担心她冷,担心她热,担心她饿,担心她生病,担心她走路不看车,担心她交了坏朋友。她以前觉得他啰嗦,现在觉得那些啰嗦是世界上最温暖的话。
“好。去给爸拜年。”
吃完饺子,他们出发去公墓。公墓在县城东边的一座小山上,从家里开车过去要二十多分钟。顾昼开车,沈晚吟坐在副驾驶,妈妈抱着顾迟坐在后座。路上几乎没有车,大年初一的早上,所有人都在家里过年,没有人出门。路两边的人家都贴着红春联,挂着红灯笼,门前的鞭炮碎屑红红的一层,像铺了一条红地毯。
“妈,你多久没去看爸了?”沈晚吟问。
“上次去是一个月前。平时来得少,腿脚不方便,上山的路不好走。但过年一定要来,你爸一个人在那里,过年不能让他觉得冷清。”
沈晚吟转过头看了妈妈一眼。妈妈正低着头看着怀里的顾迟,嘴里在跟他说着什么,声音很轻,轻到沈晚吟听不到。她在教顾迟叫“姥爷”——“姥——爷,姥——爷,两个字,姥是第三声,爷是第二声。你以后会叫了,来姥爷坟前叫一声,姥爷听到了,高兴。”
顾迟听不懂,但他看着妈妈的脸,好像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感受到了妈妈身上的某种情绪,那种情绪不是悲伤,是怀念,是想念,是“我想你了”但说不出。他说不出,但他的眼睛替他说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妈妈,没有移开过。
公墓到了。车停在山脚下,剩下的路要步行上山。台阶不多,几十级,但很陡,妈妈走得很慢,走几步歇一下。沈晚吟想扶她,她说不用,自己走,路不好走,你抱着顾迟,别摔着。她走在沈晚吟前面,一步一顿的,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像在丈量什么。
到了爸爸的墓前,沈晚吟站住了。墓碑是黑色的,上面刻着父亲的名字、生卒年月,和一行字——“辛劳一生,慈爱永存”。她看着那行字,鼻子一下子就酸了。“辛劳一生”——这五个字写尽了爸爸的一生。他确实辛劳了一生,从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做小工,到后来自己当包工头,再后来又回到工地上打工。他把一辈子都献给了工地,用汗水换来钱,用钱供她读书、吃饭、穿衣、长大。他自己没有享过一天福,没有穿过一件好衣服,没有吃过一顿安心的饭。他的一生都在为别人盖房子,自己的房子却没有盖好。
妈妈蹲下来,从包里拿出一块抹布,开始擦墓碑。她擦得很仔细,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每一个角落都擦到了。墓碑在大年初一的晨光里被擦得干干净净,黑色的石面上映出她模糊的影子。
“他爸,我来了。晚吟来了,顾昼来了,咱们外孙也来了。”妈妈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他叫顾迟。迟到的迟。不是迟到的意思,是‘等你等了很久’的意思。你说你这辈子等过谁?你谁都没等过。你把时间都花在工地上了。但你不用等,你女儿替你等了,你女婿替你等了,你外孙替你等了。你不用等,你歇着。”
沈晚吟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蹲下来,从妈妈手里接过抹布,擦了墓碑的底座,那里有一些青苔,嫩绿的,湿漉漉的,像是在这个阴冷的冬天里固执地生长着的生命。
“爸。我来了。我带顾昼来了。我们结婚了。我们有孩子了。你现在是姥爷了。你高兴吗?”
墓碑没有回答。风吹过来,吹动墓前那棵柏树的枝条,发出沙沙的声响。沈晚吟不知道那是风的声响还是爸爸的回答。她愿意相信那是爸爸的回答,他在说——我听到了,我高兴,你们好我就高兴了。
顾昼从背包里拿出一瓶酒和两个纸杯,倒了一杯放在墓碑前。酒是白酒,爸爸活着的时候喜欢喝的那种,便宜,烈,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妈妈说他喝得太凶,对身体不好。他说不喝心里不舒坦,喝了好干活。他没有喝到好酒,没有喝过贵的、不辣的、入口绵柔的酒。他喝的一直是那种最便宜的,几块钱一瓶,在小卖部的货架最底层积着灰。顾昼不知道爸爸喜欢喝什么酒,他问了妈妈,妈妈告诉他了。
“爸,我是顾昼。晚吟的丈夫。以前每年过年我都跟您说,今年能说上了。当面说。爸,我会好好对晚吟,好好对顾迟,好好对这个家。您放心。您在那儿好好的。酒不够了我再给您倒。”
顾昼把纸杯里的酒洒在墓前。酒渗进了泥土里,在黑色的土壤表面留下了一片深色的湿痕,像一滴很大的、从地底下渗出来的眼泪。
顾迟被沈晚吟抱在怀里,他看着墓碑,不哭不闹,小手指着墓碑上爸爸的名字,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沈晚吟不知道他是在叫“姥爷”还是在问“这是什么”,也许都不是。也许他只是觉得那块黑色的石头很好看,光滑的,亮亮的,映出了他和妈妈的脸。也许他什么都不觉得,他只是在那里,在这个大年初一的早晨,在姥爷的墓前,安静地待了一会儿。那就够了,姥爷可能不需要他做什么,姥爷只需要知道他来了,知道他在这里,知道他的生命在一代一代地延续——从姥爷到妈妈,从妈妈到他。他是姥爷生命的延续,是姥爷在这个世界上的回声。姥爷不在了,但他在,姥爷就还在。
下山的时候,妈妈走在最后面。沈晚吟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妈妈站在墓碑前没有动,风吹着她的头发,灰白的头发在晨光里飘着,像一面褪了色的旗帜。她站在那里低着头,嘴唇在动,但沈晚吟听不到她在说什么。她可能在跟爸爸说一些私房话,说那些只有两个人之间才能说的话,说你不在的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说女儿长大了嫁人了生孩子了,说我很想你,说你为什么走得这么早。沈晚吟没有等妈妈,她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她知道妈妈需要这个时间,需要一个人和爸爸待一会儿。
走到山脚下,沈晚吟把顾迟交给顾昼,站在车旁边等妈妈。过了一会儿,妈妈下来了,她的眼睛有点红,但表情是平静的。她没说什么,上了车,系好安全带,把顾迟从沈晚吟怀里接过去,抱在自己怀里。
“妈,你跟爸说了什么?”沈晚吟问。
“没说什么。就说让他保佑顾迟健健康康长大,保佑你们平平安安过日子。”
“没说你自己?”
妈妈沉默了一瞬。“你爸心里有我,不用我说。他知道我想他。”
沈晚吟在后视镜里看到妈妈低下头,把脸埋在顾迟的头顶。顾迟的头发软软的,妈妈的脸贴在上面,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别的什么。沈晚吟没有回头,她只是伸出手,从副驾驶的位置伸到后面,握住了妈妈的手。妈妈的手凉凉的,粗糙的,骨节分明。沈晚吟握着那只手,没有说话。她知道妈妈不需要她说,她只需要握着。
回到家,妈妈开始准备午饭。初一的中午要吃面,妈妈老家的习俗,说初一吃面,一年顺顺当当,长长远远。她擀了一锅面条,薄薄的,宽宽的,下在沸水里煮了,捞出过凉水,浇上炸酱,配上黄瓜丝、豆芽、青蒜,一大碗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沈晚吟吃着面,忽然想起来,昨天是除夕,今天是初一。一年又过去了,新的一年又来了。时间过得真快,快到她还来不及记住每一个细节,就过去了。但她不着急,因为她知道,明年还会有除夕,明年的除夕还会有烟花,还会有饺子,还会有妈妈、顾昼和顾迟。这就是生活吧。不是每一天都精彩,不是每一刻都值得记住。但有些日子是值得记住的,比如今天,比如昨天,比如明天。这些日子加在一起,就是一辈子。
“妈。”
“嗯。”
“这面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锅里有,管够。”
沈晚吟低下头,继续吃那碗面。面条滑过喉咙,温热的,带着炸酱的咸香和黄瓜的清爽。她吃着吃着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是觉得幸福。幸福到一定程度,人就想哭。
窗外,县城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北城蓝,没有北城的干净。但那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天空,是爸爸也看过的天空,是妈妈还在看着的天空。她在那片天空下长大,从那片天空下走了出去,现在又回到了这片天空下。不是因为外面的天空不好,是因为这里的天空有根。她的根在这里,顾迟的根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