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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除 ...


  •   除夕那天,妈妈起了个早。

      沈晚吟醒来的时候,听到厨房里已经有动静了。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怕吵醒人的轻手轻脚,是那种理直气壮的、觉得“过年了就该早起”的叮叮当当。锅盖碰锅沿,菜刀碰砧板,碗筷碰碗柜,每一种声音都带着一股子过年的劲头,好像在说:今天不一样,今天不是平常日子,今天是除夕,是一年里最重要的一天。

      沈晚吟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像一块被洗了很多遍的旧抹布,拧不干也晾不干,就那样湿漉漉地挂在窗户外面。县城的除夕比北城安静,没有汽车的喇叭声,没有地铁的轰鸣声,偶尔有几声狗叫,然后又安静下去。

      她起身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妈妈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炖着什么东西,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发出噗噗的声音。案板上摆着已经切好的葱姜蒜,小碗里倒好了酱油醋料酒,每一个调料都有自己的位置,像一个整装待发的队伍。妈妈正在洗菜,水龙头开得很小,大概是怕水声太大吵醒了还在睡觉的人。她的背影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不是驼背,是老了之后脊椎自然的弯曲,像一棵被风吹了太多年的大树,树干还是直的,但树冠已经歪向了一边。

      “妈,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过年了,心里有事就睡不着。”

      “什么事?”

      “什么事?过年就是事。年夜饭要做十几个菜,一样一样地准备,不早点起来哪来得及。”

      妈妈把洗好的青菜从水盆里捞出来,甩了甩水,放在沥水篮里。她的手指红肿,指节粗大,是年轻时洗了太多凉水、做了太多家务留下的痕迹。那些痕迹不是一天形成的,是几十年如一日的水流和劳作,一点一点刻上去的,像水流过石头,不是流一次就刻出痕迹,是一遍一遍地流,流了几十年,石头都软了。

      沈晚吟走过去,从妈妈手里接过青菜。“我来洗。你去歇会儿。”

      “不用你。你去看顾迟,他该醒了。”

      “顾昼带着他呢。”

      沈晚吟打开水龙头,把青菜一片一片地掰开,在水流下冲洗。水是凉的,凉得刺骨,冬天县城的自来水不像北城那样经过加热处理,是从深井里直接抽上来的,透着地底下那种阴冷的、不见天日的凉意。她的手一下子就红了。

      “你看你,手都红了。我说我来洗,你非要逞能。”妈妈从灶台上拎起一壶烧好的热水,往水槽里倒了一些。温水浇在沈晚吟的手上,凉的变温了,温的变暖了,暖的变热了。她的皮肤从麻木中苏醒过来,感觉到了一种从指尖蔓延到手腕的、缓慢的、令人想掉眼泪的温暖。

      “妈,你手不也红了吗?你每天洗菜做饭,手不也凉吗?”

      “我习惯了。”

      “习惯不是理由。”

      妈妈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欣慰,有无奈,有一点点女儿长大了的失落,和一点点终于不用再一个人扛所有事的释然。她把手伸进水槽里,和沈晚吟一起洗那盆青菜。两双手在水里,一双手苍老粗糙,一双手年轻但也有了细纹。它们在水里碰来碰去,一个递过一片菜叶,另一个接过去,像是在完成一个不需要排练的仪式。

      顾昼抱着顾迟出现在厨房门口。顾迟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连体衣,脚上套着毛线袜,头发被顾昼梳得整整齐齐,但头顶上有一撮还是翘着的。顾迟看到沈晚吟,伸出手要抱,沈晚吟说“妈妈手湿,等一等”,他把手缩回去,但没有放下来,还在那里举着。

      “妈,我来帮您。”顾昼把顾迟放进婴儿车里,系好安全带,给他塞了一个磨牙棒。顾迟双手捧着磨牙棒,塞进嘴里啃了起来。

      “不用不用。你们去歇着。今天你们是客。”

      “妈,今天不是请客。今天是一家人过年。一家人不分主客,都干活。”

      妈妈看了顾昼一眼,没有再说“不用”。她递给他一把菜刀和一个削好的土豆。“那你把土豆切成丝,越细越好。你行不行?不行的话我来。”

      “行。我试试。”

      顾昼拿起菜刀切土豆,他切得很慢,很认真。一刀一刀的,尽量切得均匀,但他切菜的技术显然不如他画图。土豆丝不够细,有的太粗,有的长短不一。沈晚吟在旁边看笑了,妈妈也笑了。

      “你这刀工。”妈妈摇着头,“还得练。”

      “嗯。我回去练。”

      “晚吟说你做饭好吃,我以为你刀工也行。看来做饭好吃跟刀工没关系,你是调味好。”

      顾昼被妈妈夸奖了,耳朵尖红了一下,继续切土豆。他切得很专注,额前那几缕翘发在灯光下微微颤动着,像几根小小的天线,在接收着来自这个厨房的所有信号。水龙头的滴水声、砧板上的切菜声、灶台上锅盖被蒸汽顶起的噗噗声、顾迟啃磨牙棒的嘎吱嘎吱声、沈晚吟和妈妈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是这个早晨的声音,是这个除夕的声音,是“家”的声音。

      上午,顾昼贴春联。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副春联,红纸黑字,是他从北城带过来的,不是买的,是他自己写的。他的毛笔字不算好,但很规矩,横平竖直,和他这个人一样。上联是“一室平安添喜气”,下联是“满堂和顺纳吉祥”,横批“福满人间”。

      “你什么时候写的?”沈晚吟问他。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

      “怎么不早说?”

      “想给你一个惊喜。”

      沈晚吟站在门口看着他贴春联,他站在凳子上,手里拿着春联,比对着门框的位置。“高了,往下一点。左边高了,右边低一点。往右,再往右,太多了,往左回来一点。好了。”

      春联贴好了,红纸黑字在灰白色的墙面上格外醒目。妈妈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了看,点了点头。

      “好。比你爸贴得正。你爸每年贴春联都贴歪,我说他他还不服,说‘不歪,是门歪了’。门哪里歪了?门是正的,是他贴歪了。这个人,一辈子都不肯承认自己错了。”

      妈妈说完这句话,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她知道门是正的,春联是歪的,爸爸是在嘴硬。她一直都知道,但她从来没有真的跟他生气,因为贴歪的春联过年的时候看着看着就正了,不是春联正了,是看习惯了。习惯了他贴春联总是歪的,习惯了他在除夕那天下午踩着凳子、手里拿着春联喊着“你把那头的胶带递给我”,习惯了他贴完春联从凳子上跳下来拍拍手说“怎么样,正不正”。她习惯了几十年,然后忽然就不习惯了。不是因为她不想习惯了,是因为那个人不在了,贴春联的人没了,贴歪的春联也没了。每年春联都贴得正正的,每年都正,每年都觉得少了点什么。

      沈晚吟走过去,揽住妈妈的肩膀。“妈,今年春联是正的。爸要是看到了,会说‘你看,我就说不是我的手艺不行,是咱们家门框老了,变形了’。”

      妈妈被她这句话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转过身走进了屋里。

      “我去包饺子。你们进来帮忙。”

      下午,一家人围坐在客厅包饺子。妈妈擀皮,顾昼包,沈晚吟负责摆。顾迟坐在婴儿车里看着他们包饺子,手里拿着一个饺子皮,捏来捏去的,捏得黏糊糊的,不成形状。

      “顾迟,你在包饺子吗?”沈晚吟问他。顾迟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捏那个不成形的面团,嘴里发出嗯嗯嗯的声音,好像在说“我在包,你们别打扰我”。

      妈妈看着顾迟,笑了。“他像你。你小时候也这样,给你一坨面你能玩一下午。”

      沈晚吟看了一眼自己小时候,不知道自己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她没有太多记忆,记不得自己几岁会走路,几岁会说话,几岁会自己吃饭。但妈妈记得,妈妈替她记得。她记不得的事情妈妈都替她记得。

      “妈,我小时候过年吃什么?”

      “吃什么?吃饺子。你那时候不爱吃饺子馅,只爱吃饺子皮。每次我们吃馅你吃皮,我说你这孩子怎么光吃皮不吃馅,你说皮好吃。其实你不是觉得皮好吃,你是看我和你爸都不吃皮,想把皮吃掉省得浪费。你从小就懂事,懂事的让人心疼。”

      沈晚吟低下头,把摆好的饺子码整齐。她记得。她记得自己小时候确实不爱吃馅,只爱吃皮。不是因为皮好吃,是因为她看到爸爸妈妈都把馅吃了,皮剩在碗里,她想那些皮没人吃太浪费了,就都吃了。后来她就习惯了,习惯了把好的留给别人,习惯了把差的留给自己,习惯了自己不重要,别人的感受比较重要。再后来她遇到了顾昼,顾昼说“你不用这样”,说“你也是重要的”。她不信,但他一直说,说了很多遍,说到她开始慢慢相信了。

      “你们看,这个馅是我调的。”顾昼把一个包好的饺子放在盖帘上,饺子褶捏得很整齐,一个一个的,像齿轮,很均匀,像尺子量过一样。沈晚吟看着那只饺子,她忽然想到,顾昼做任何事情都是这样,不管是画图还是包饺子,不管是设计建筑还是照顾家人,他都做得一丝不苟。他不是完美主义者,他只是在认认真真地对待手里的每一件事。因为每件事都很重要,每件事都值得他认真地做。

      晚上七点,年夜饭上桌了。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炖鸡、红烧鲤鱼、炸春卷、四喜丸子、蒜蓉西兰花、凉拌三丝,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饺子。满满一桌子,碗挨碗,盘碰盘,几乎放不下。菜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洋洋的。

      顾迟坐在沈晚吟怀里,嘴里啃着一根胡萝卜条,啃得很慢,小牙齿在上面磨来磨去,口水流了一手。

      顾昼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沈晚吟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妈妈碗里。妈妈把那块排骨夹起来看了看,又放回碗里。

      “你爸最爱吃排骨。他牙口不好,爱吃炖得烂乎的。这个炖得烂,他肯定喜欢。”

      “妈,吃吧。”沈晚吟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妈妈盘子里,“爸在那儿看着呢。你吃了他就高兴了。”

      妈妈看了沈晚吟一眼,没说话。她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沈晚吟不知道她在嚼排骨还是嚼别的什么,但她吃了,吃完了那块排骨,又夹了一块,又吃完了。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县城不禁放,从下午开始就有人在放,到了傍晚越来越密集,到了现在已经是此起彼伏、响成一锅粥了。顾迟被鞭炮声吓得一哆嗦,但没哭,他看了沈晚吟一眼,沈晚吟捂住了他的耳朵,他感觉到了那个掌心的温度,就不怕了。

      沈晚吟看着窗外的烟花,天空中炸开一朵一朵的、五颜六色的、转瞬即逝的花。每朵花只开一瞬,然后消失。她没有觉得遗憾,因为她知道,明年的除夕还会有烟花,后年也有,大后年也有。烟花会消失,但看烟花的人不会消失。只要人还在,烟花就还在。

      吃完饭,沈晚吟和顾昼帮妈妈收拾碗筷。顾昼洗碗,沈晚吟擦碗,妈妈把剩菜一盘一盘地放进冰箱。三个人在厨房里来来回回地走,各忙各的,谁也不挡谁的路。

      “妈,你明天早上不用早起。多睡一会儿。这几天的碗都我洗。”

      “你洗?你洗得干净吗?”

      “我洗得干净。顾昼教我了。他用洗洁精的量和冲洗的时间都有讲究,他说洗不干净有残留对身体不好。”

      妈妈看了顾昼一眼,顾昼正低着头洗碗,不知道有没有听到。

      “这孩子,是个过日子的人。你找对了。”

      沈晚吟没说话,嘴角是弯的。她走到顾昼身后,从后面抱了他一下,很短,像蜻蜓点水,又放了手。顾昼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耳朵尖红了。

      熄灯,躺下。顾迟睡在他们中间,小手小脚伸开着,像一只小小的海星,趴在沙滩上晒太阳。沈晚吟侧躺着看着他,看着他的脸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心里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她对顾迟说——孩子,这是你在姥姥家过的第一个年。以后还会有很多个。姥姥会老,你会长大。但不管你长到多大,不管你走到哪里,这个县城的这个小区这栋楼的五楼这间屋子,永远是你的家。不是因为这里有你的东西,是因为这里有等你的人。妈妈在这里等你,爸爸在这里等你,姥姥也在这里等你。

      明年,后年,大后年,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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