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火，重新养大天与暴君》重度深烘

37、第 37 章 将来的梦

　　三者面谈。

　　孔被叫去学校，坐在小学六年级教室后头的椅子上。木头的小椅子，配套的小课桌，膝盖顶着桌肚，怎么坐都不对，西装的下摆堆在腿上。课桌里塞着课本和跳绳，桌面用圆珠笔刻了字，被橡皮蹭得半花。讲台上方挂着“离毕业还有x天”的牌子，数字翻到了二十几。墙上贴着值日表、课程表、几张得了花的测验卷。窗外操场空着，体育课大概还没到点，一只乌鸦落在单杠上。

　　一个穿这么身西装、戴这么块表，怎么看怎么有点“道上”的人，缩在小学六年级的小椅子上等着跟班主任谈孩子前途，这画面本身就够别扭的。孔靠了靠椅背，椅背矮，靠了个空。

　　来之前要填一张表，進路希望調査，昨晚甚尔从书包里掏出来搁在桌上，没说什么，自己开电视打游戏去了。前头几栏好填——姓名、监护人、现住所、希望中学，他照着资料一栏栏抄，字写得规规整整。到末了卡住了。将来の夢。底下还跟着一栏——理由。孔捏着笔，在那两行空白上头停了半天。

　　这小鬼将来想干嘛，他还真没替他想过，也不打算替他想。按现在看，也该不是个能跟小学老师讨论的答案。空着交上去不好看，老师该一项项追着问，他想了想，在「将来の夢」那栏写了五个字：本人に任せる。本人决定。理由那栏，他笔尖悬了悬，划了一道横杠。墨水洇了一下，他把表对折，塞进西装内袋。

　　——

　　面谈一个接一个，前头那家还没出来，孔在教室外头的走廊上等。走廊摆了两把椅子给等候的家长，另一头坐着个抱手提包的妈妈。

　　走廊墙上贴着一整排作文画，蜡笔涂的，配着歪歪扭扭的假名，标题统一是“将来の夢”。足球选手，球比人头还大。面包店，颜色涂出了格。医生，听诊器画成两个连着的圈。宠物店老板，花店，警察，绘本作家，宇航员，还有一张画了一家四口牵着手，底下写“想成为和爸爸一样的人”。一个个小孩，把长大想当的什么画得花花绿绿，贴满一整面墙，从走廊这头排到那头。

　　翔太凑过来，胳膊上的创可贴还没揭，叽叽喳喳。

　　“甚尔你考哪个中学啊？咱俩能不能分一个学校？”

　　“不知道。”

　　“那你以后想当什么？”

　　“不知道。”

　　翔太愣了一下，又接着问，“你喜欢什么呀？游戏？”

　　“一般。”

　　“足球呢？你跑那么快。”

　　“一般。”

　　“那......”翔太卡住了，瞪着他，像听不懂这话似的，“那你到底喜欢什么？”

　　甚尔靠着墙站着，没答。

　　翔太挠挠头，嘟囔了句“你好奇怪”，又自顾自说起他要去区里那个公立中学、长大要踢职业联赛进国家队。前一家的门开了，家长牵着孩子出来，朝里头鞠躬道谢。轮到他们了。

　　——

　　两人进了面谈室。屋子比教室小一圈，几张课桌拼起来当会谈桌，蒙了块布。老师坐对面，面前摊着甚尔的资料夹。墙角一台小电暖器嗡嗡转着，烤得人脸上发干。老师倒了茶，纸杯，搁在孔面前，孔道了谢，没动。甚尔在孔旁边的小椅子上坐下，背挺直，两手搁在腿上，看着桌面，跟在校长室那回坐的姿势一模一样，只是这回身上没事，屋里也没人哭。

　　老师先寒暄两句，又过在校的情形，一项一项。成绩中上，理科比文科稳，独立，自己的事自己料理，交代的事记得住，不太需要学校和家里操心。

　　“虽然之前那次，有点小摩擦......”老师提了半句那场打架，话锋一转又赶紧圆回去，“不过男孩子嘛，难免的，孩子们现在也都......和好了。”

　　孔得体地应着，腰微微前倾，点头。是是是，回去我好好说他。

　　老师翻开那张進路希望調査表，目光在末栏顿了顿。“这个‘将来の夢’......孔桑填的是‘本人决定’。”

　　“是的。”

　　“理由那栏，空着——”

　　“没有理由。”孔说。

　　老师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说哎呀，这么尊重孩子的家长不多见。她在表上点了点，像是把这当成了一句开明的台词。孔没接话。

　　——

　　“那，甚尔君，”老师转向甚尔，往身后那扇能望见走廊画墙的窗户偏了偏头，又指了指教室墙上贴的几张，“你看，大家都画了将来想当什么。足球选手、医生、开花店的。甚尔君呢？将来想做什么？”

　　那墙花花绿绿，一墙的小孩把自己塞进一个个长大要当的什么大人里头。

　　甚尔想都没想。

　　“帮家里干活。”

　　老师眼睛一亮，“哎呀。”笔尖落到表上记下来——帮助家业。记完顿了顿，像是觉得这答案难得，添了句备注。这年头的小孩，开口想当游戏主播、想当偶像，难得有这么个一张口就惦记着家里、想给大人搭把手的。乖。

　　孔手往口袋里摸了摸，把烟盒在里面转了一圈。电暖器嗡嗡转着，老师的笔在纸上沙沙写着，甚尔挨着他坐着，手还搁在膝盖上，没看他，看桌面，跟刚聊了句午饭吃什么似的，半点波澜没有。

　　那小鬼说的“家里的活”，老师听见的是接班，是给爸爸帮忙，是哪个小店哪个铺子后继有人。孔听见的是别在他后腰那把短刀。

　　——

　　“不过呢，”老师放下笔，换了个认真的语气，“伏黑君成绩其实挺好的，尤其理科。老师想问问——有没有想过升高中、考大学？”

　　“没有。”甚尔说。

　　“有没有特别喜欢的科目？将来可以往那方面发展。”

　　“没有。”

　　“那......除了帮家里，有没有别的想做的事？什么都行，随便想想。”

　　“没有。”

　　老师笔尖悬在半空，脸上那点笑慢慢挂不住了。她大概问过几十个、上百个这个岁数的孩子，没梦想的有、含糊的有、说想躺着不干活的也有，可那都是孩子话，逗一逗、引一引就有了。眼前这个不一样，答得上来，就是答得太干脆了，干脆得就像其它选项压根不在他的世界里。一栏一栏的未来摆在他面前，他全说“没有”，只留下最初那一个——帮家里。

　　墙上那些小孩咬着笔头想想画画半天，把自己填进一个梦里。这家伙全都不要，只要一个，而那一个，老师还以为是家里开店、做生意那一类的。

　　——

　　老师转向孔，像是想从大人这儿找补回来一点。

　　“孔桑呢？”她问，“您希望伏黑君以后做什么？做家长的，总有点期望吧。”

　　孔没卡壳。他早填过那张表了。

　　“他自己的事，他自己定。”孔说。

　　老师又赞许似的点头，说现在这样开明的父亲真是难得，又夸了两句尊重孩子的天性云云。她记下来，翻页。

　　孔靠在那张小椅子上，没再说话。他嘴里那句“他自己定”还飘在屋里，旁边坐着的那个，刚把往后几十年定在了他身上。两句话面对面摆着。

　　“那家里是做什么的呢？”老师顺口一问，“以后伏黑君要帮忙的话——”

　　“做点小买卖，杂七杂八的。”孔接得不慌不忙，“跑腿、牵线、东跑西忙。这孩子从小爱往我跟前凑，帮忙是真爱帮，干得了干不了两说。八字没一撇呢，上了中学多看看，慢慢想。”三言两语，不动声色把这洞给填平了，话头引到下一个，希望的中学。阿一西。

　　老师笑着记，没再往下问。

　　——

　　面谈完，鞠躬，道谢，出来。走廊那一墙画还贴着，灯下花花绿绿，足球选手、面包店、那个想成为像爸爸一样的人。下一家的家长已经等在椅子上了。

　　甚尔从面谈室的小椅子上站起来，跟在他后头往外走。孔侧头看了一眼——到他肩膀了。八岁刚来那会儿，才顶到他胸口底下，踮着脚才够得着洗脸刷牙。这会儿跟肩膀那条线齐平了。

　　换鞋，出校门。走到停车场边上，孔才把烟掏出来点上，打火机啪一下。冷风把第一口烟卷散了。一月的天，灰白。

　　“走了。”

　　“嗯。”

　　上了车，开暖风，孔没急着发动，靠在座椅上抽烟。校门口家长三三两两接孩子，那墙作文画隔着玻璃窗还瞧得见一角颜色。

　　半天，他忽然开口。

　　“将来。”他说，烟在指间，“你就没别的想干的？”

　　副驾上那个看着窗外。“没有。”

　　平平常常，两个字落地，没回声。

　　“以后呢？”

　　“以后也是。”

　　“一直就这样？”

　　“嗯。”

　　“阿一西。”

　　“你不是说我自己决定吗？”

　　孔不再说了。他把烟叼上，深吸了一口，发动了车。

　　还有二十几天毕业。三月一过，这小鬼就上中学了，校服得换新的，那墙画也该揭下来换新一批六年级的。

　　孔摁了下方向盘，车往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