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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很克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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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的号码。
孔时雨正站在便利店门口啃饭团,号码跳出来的时候,剩下半个饭团他没再咬,手已经在裤兜里摸车钥匙了。世田谷那所私立,平时来电话要不是交费,要不是家长会,或者又忘了在哪张纸上签字。今天这个点,上午十点半,不是那些。
养这小鬼四年,这通电话他半等着等了四年。出事了。这回是真出事了。
“您好,是伏黑君的——”
“我这就到。”
挂了。饭团塞进嘴里囫囵个儿咽下去,发动,倒车,一脚油门出停车场。环八路上车不密,他压着限速往上顶,过一个路口黄灯抢了,下一个红灯停住,方向盘上的手指敲着,三长一短,敲了一轮又一轮。他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叼上。
几个。伤成什么样。能不能压下去。
脑子里过的是这几样,左一遍右一遍。这小鬼那把身手他清楚,扔东西、翻墙、捅东西,从没失过手。十二岁了,长开了点,禁不住,下手要是没数......真出事,出的不会是擦破点皮那种事。油门又踩深了点。
怎么收场,赔钱,销账,找海老原改一回户口,连夜搬家。
学校的钟楼远远露出来,操场空着,这个点孩子都在教室里。门口没救护车,没警车。孔松了半口气,那半口气出来又拐成一股闷火。烟在嘴里叼到软,一直没点着。
——
学校的玄关脱了鞋,换上来访者的塑料拖鞋,大了一码,踩在打了蜡的木地板上咯吱咯吱。墙上贴着孩子们的图工作业,彩纸剪的、蜡笔涂的,一排一排。校长室在二楼尽头。门虚掩着,里头人声压得低低的。
孔在门口站住,先没进去。
三个小孩,各自家长领着,分坐在墙边一溜椅子上。一个鼻子底下擦了红药水,靠在他妈怀里,一抽一抽的。一个胳膊肘缠着纱布,他爸站在椅子后头,胳膊抱在胸前,脸色铁青。还有一个身上没伤,光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妈一手搂着一手拿纸巾,眼睛剜着屋子另一头。
屋子另一头,甚尔一个人坐着。最里头那把椅子,离谁都隔着两个身位。校服齐整,领口扣到顶,两只手搁在腿上,脸上身上一道印子都没有。他没看那三家人,看着窗外操场,跟来错了地方似的,像在等一桩跟他不相干的事散场。
翔太坐他边上隔两个位子,胳膊上贴着张创可贴,半张脸还没回过神,看看甚尔,又看看哭成一团的那三个。还记得打招呼,“孔叔叔好”。
“孔桑,辛苦您特意过来一趟……”老师从办公桌后头绕出来迎上来,声音里带着点疲惫,手里捏着张没写完的事情经过表,“那个,三个孩子,都是被伏黑君……”
孔没急着回那半句话。他站在门口,把这一屋子又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三个哭的,一个坐着的。
粗看一眼,还行,伤都在外头。鼻子底下、胳膊肘、磕青的膝盖,没一处往要紧的地方去。
想象的画面没发生,没人捂着肚子,没人护着后脑,没人喘不上气。阿一西。这小鬼要真下手,照他那双手的准头,这屋里这会儿坐不齐这么些人,得有人躺着等救护车,老师打的也不会光是家长的电话。
收手收得干脆。
他脸上挂起那副为人父母的惭愧表情,朝那三家人欠了欠身,对不住对不住,给您几位添麻烦。挑了把空椅子坐下,先把姿态放低。
——
事情他得自己往起拼。
老师讲得颠三倒四,手里的事件经过表写得潦草。那三个家长抢着插话,一句压一句,全是“你家孩子怎么怎么”。围观的孩子也说不清,有的说看见伏黑君动手,有的说是那几个先围上去的,七八岁十来岁的嘴,问不出一条直线。孔不打断,让他们抢着说,他听着,从这堆乱七八糟里头把顺序一截一截拣出来。
课间。三个孩子围着甚尔,笑话他那张脸。眼睛绿,唇上有疤,“不像人”“妖怪”,推推搡搡。甚尔被推了两下,没动,跟没听见似的,让他们推,肩膀晃一下又站稳,眼皮都没抬一下,准备把人扒拉开接着往前走。
翔太挤进来,插了句嘴——别欺负人。被那个最横的一把推开,趔趄了两步,胳膊肘蹭在水泥墙根上,破了,渗出血珠来。
然后甚尔动了。
孔时雨手揣在口袋里,捏着那截叼软了的烟,把这一段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视线停在翔太胳膊上那张创可贴上。
——
“实在不好意思。”孔开口了,腰往下沉了沉,“孩子没轻没重,给几位添麻烦了。”
那个胳膊缠纱布的小孩爸爸是这三家里最横的,说话最冲、嗓门最大、别人开口他要抢半句,另两家拿眼睛瞟他,等他的话头。头就是这个。孔冲他多偏了半个身子,话先递给他。医药费这边全包,今天就付,要去大医院拍片子也成。都是半大孩子打闹,谁家小孩没磕过碰过,闹到要叫家长这一步,已经是大人没看住,再往孩子身上较劲没意思。
低姿态,认错,把对方想要的先递过去。这种桌子上的人,要的不外乎这些,一口气、一个面子、一笔钱,有时候三样,有时候一样。先看准谁是头,把头要的那一样递足,旁边两家就跟着缓下来。给足了,火没处烧,自己就灭了。
那爸爸还梗着脖子,“你家孩子下手也太……”可孔每句都接在他要的那个点上,不跟他辩论,半句“是是是您说得对”垫着,梗了两轮,梗不下去了。哄孩子那两个妈先松了口风,说算了算了孩子没大碍,下回看牢点就是。半个钟头,一屋子各自摁回了椅子。
验货摁人、名单上添一笔划一笔,孔时雨干了十几年,没什么新鲜。只是这回桌子对面坐的是三个小学生的爹妈,谈的是他自家那一个。
老师如释重负,张罗着写个和解的条子,那边家长还是开了腔,问要不要也让伏黒君说句话。说句话,意思是让甚尔道个歉。老师也看过来,意思是这事总得有个台阶。
孔知道甚尔的性子,他不在意这个,一句对不起轻飘飘的把一页翻过去,在这小鬼心里划算。
“这事我来。”孔开口,冲那家长,语气放得平,“刚才孩子也说清楚了,先动手的是几位。我家这个挨了推,旁边这位同学的手也是替他擦破的。”他顿一下,把姿态放得更低,又不松那条底线,“该赔的医药费我全赔,该我说的我来说。大家都是孩子,都有不对,要不互相道个歉。”
几句话接了过来。
甚尔从头到尾坐着,跟进屋时一样。
那一句对不起,孔没让他去说。
孔时雨起身,走到甚尔那把椅子边上。三个孩子的眼睛跟着他过来,又在半道上滑开——没一个敢往甚尔那个方向看。那个缠纱布的男孩,膝盖不动声色往他爸那条腿后头缩了缩。
“走了。”孔说。
甚尔站起来,把书包甩上肩,背带在肩上一勒,平平整整。
翔太也站起来,重新按了按胳膊的创可贴,朝甚尔喊了声,“甚尔,明天见啊。”
甚尔点点头。
出了校门,到了停车场边上,孔才把那截软塌塌的烟从兜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揉了揉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重新抽一根出来。甚尔已经先一步绕到副驾驶门边,等着开锁。
——
车上。
暖风开着,挡风玻璃下沿一道薄哈气,孔抬手抹了一把。出了学校那条街,路边光秃秃的行道树,枝桠上一片叶子不剩,一月的太阳照在引擎盖上,冷白冷白,照得人睁不开眼。后座书包歪倒着,露出半截没盖严的铅笔盒。
“怎么回事。”孔问。问活儿的口气,问惯了。
“他们推翔太。”
“就这。”
“嗯。”
今天这一趟唯一的血,是翔太胳膊上那道。
孔打火机点了烟,摇下一指宽的窗,第一口吐出去,让冷风卷走。“打回去可以,”他说,“一次打够了,别留第二次。”
甚尔看着窗外,“我很克制了。”
孔没接话。
那三个还能哭。搁孔的行当里,这叫手松,叫活儿没干利索,叫给自己留尾巴。留尾巴是要命的。但搁那间校长室,这就叫一个孩子打哭了三个同学。同一桩事,两个说法,差着十万八千里。这小鬼拿的是后头那把尺子量自己,前头那把搁着没动。
分得清,行。剩下的孔没接着往那儿摆。烟灰积长了,他探出窗弹掉,灰被风一吹就没了。
红灯。
车停在路口,前头一排。隔壁车道一辆校车开过去,车身上印着别家幼儿园的兔子。
孔握着方向盘,眼睛搁在前面路上。烟在指间烧着,他半天没吸一口。
“作业写了没?”
“没。”
“回去写。”
绿灯。前头的车动了。孔松刹车,跟上去,车往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