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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岁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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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末的东京,天色灰蓝,一整天都没怎么亮过。
孔时雨把最后一摞纸盒码进后备箱,挪了挪位置让它们别压着,回身关上盖子。副驾的座位上摊着一张纸。
手写的。一列名字竖着排下来,后头跟着勾、叉、几行只有他自己认得的潦草备注。纸边卷了,揣兜里揣的。
甚尔拉开车门坐进来,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原处。
“今天不接活?”
“这就是活。”
孔发动车子,暖气呼呼地吹出来,半天不热。他把烟叼上,等红灯。
——
第一站是商店街口的水果店。卷帘门拉到一半,门口堆着没拆的箱子。孔一进去,老板从柜台后头抬眼,眼皮都没怎么动。
“又是年末?”
“对。”
老板已经开始装了。哈密瓜垫底,底下铺一层刨花纸,上头码两排晴王,绿莹莹的,封口贴一张烫金的签。连价钱都不用报。三盒,包好,码齐,搁到孔脚边。
“还是这几样?”
“加一盒。今年多一家。”
老板斜他一眼,转身又取了一只空盒。
孔靠在冷柜边上等。柜里冰着切好的草莓盒,满眼的红。甚尔站在门口,没进来,看那一堆码好的礼盒。
四盒装好。孔拎两盒,老板帮他拎两盒到车边。“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
烟酒店在两条街外,小小的门脸,里头深,货架一直码到天花板。
这家费事。孔在架子前站着挑,这回挑得有点慢。
清酒拿两瓶,给那个嘴挑只喝清酒的。烧酒拿一箱,给老家那边,那边人多,一箱不够分,但意思到了。烟——
这个抽七星,认准了蓝盒。这个Hope,短的,别拿错,拿错了他嘴上不说心里记半年。那个去年戒了,今年别送烟,给他换盒好茶。
他一样样往篮子里码,脑子里那张表比手上这张细得多。谁的口味,谁的忌讳,谁家里添了人,谁去年栽过一回现在缩着。全在里头,不用翻。
结账。老板麻利地打包,临了往袋子里塞了个小盒。“这个,赠送的。”年节的赠品,巴掌大的甜点试吃装,羊羹,外头扎着一圈红绳,印着这家自己的商标。
孔没看,顺手往后座一撂。
回到车上,孔把名单摊在方向盘上,从兜里摸出笔,笔帽叼在嘴里。
一行行往下核。这家送了,勾。这家送了,勾。
笔尖在中间一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划过去。一道。
那一行后头本来该配的东西,没配。后备箱里没有他的份。
甚尔瞥见了。孔没抬头,把笔帽按回去,笔插回兜里,挂挡。
“这个不送了?”
“嗯。”
“为什么?”
“他今年做了点不该做的事。”
车开出去。甚尔没再问,可孔从余光里看得见,那家伙还在看那张名单,看那道划痕。
“干嘛送钱?”甚尔问。
“送钱。”孔时雨重复了一句,“这是明年赚钱。”
他点上烟。
——
车往北开。
过了一座桥,桥下那条河冻着一层薄冰,发灰,中间半冻不冻,露出底下黑的水。岸边有人在卸年货,纸箱垒到半人高,红白相间的横幅在风里抖,岁末大売出し(岁末大清仓)。年根底下的东京,到处是赶路的人,拎着大包小包,脸都埋在围巾里,急着把这一年过完。
孔慢慢开,他不急。他是去送礼的,这种事急不得,急了像讨债。
第一户进门的,是栋旧公寓,三楼。开门的是个老太太,看见他,脸上那点皱纹舒展开。
“哎呀,孔君。”她侧身让他进去,回头朝里屋喊了一声老头的名字。
屋里开着炉子,暖洋洋的,有种老人家屋子特有的味道,药和茶混在一起。孔把东西放在玄关,没脱鞋,就那么站了五分钟。老头从里屋出来,披着件旧毛衣,问他最近忙不忙,身子骨怎么样。孔说还行,还那样。两句浅浅家常,但都是真的。
走的时候老太太塞给他两个橘子,让他路上吃。
出来甚尔在车边等着,跟街上的人一样缩着脖子。天与咒缚也知冷知热。
“他是谁?”
“以前的同行。”
甚尔看他。
“……他是警察?”
“退休了。”
孔拉开车门,把那两个橘子扔给他一个。
“退休也有朋友。上车。”
——
修车厂在一段高架底下,常年照不着太阳,卷帘门里亮着一盏惨白的日光灯,嗡嗡响。地上一片油渍,反着光。
孔拎着一瓶烧酒进去。一台车掀着引擎盖,老板躺在车底下,听见动静,蹬着滑板车钻出来,满手是油,脸上也蹭了一道。
“哟,还活着。”
“托福。”
孔把那箱酒搁在工具台上,台面上扳手螺丝刀摆了一片。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今年道上的行情,说哪条环线新装了探头、哪个出口现在不好走。半是闲话,也是活计。
甚尔没听。他绕到那台掀着盖的车跟前去了。
车屁股那块,牌照架是新换的,螺丝锃亮,焊点的痕迹还没褪。再往前,发动机舱里原本该打钢印号的那一小块,被人磨过,磨得发白,边缘留着锉刀走过的细纹。甚尔蹲下去,膝盖顶着下巴,凑得很近地看。
孔时雨觉得好笑。那是个小孩看个新鲜的看法,脑袋歪着,眼睛瞪得溜圆,膝盖上沾了点地上的灰也不管。也看点门道,那个眼神他熟,焊点新旧、磨痕深浅、这台车从哪儿被人动过手脚、动得干不干净。跟他看一串珠子真假、看一具尸首是怎么凉的,是同一双绿眼睛。
他没拦,也没教。这一站不教这个。
“行了。”他冲甚尔抬了抬下巴。“走。”
老板在后头喊:“明年少撞两回啊孔桑!修一回够老子忙一礼拜!”
“争取。”
——
成濑在自己那一片,靠着一辆熄了火的车抽烟,看见他们的车拐进来,没动,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
孔把车停下,摇下车窗,从副驾旁边抽出一条烟,从窗口递出去。
成濑伸手接了,掂了掂分量,看了一眼牌子。
“五个点呢?”
“抵了。”
成濑把烟往怀里一塞,没占着便宜、也没吃亏似的一张脸,跟方才那一掂量完全不搭。甚尔在副驾看着,看那一条烟换了一句话就过去了,连讨价还价都没有。
“就这?”成濑问。
“就这。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成濑别开脸,又吸了口烟。
孔摇上窗,开走。后视镜里那人还靠在车上,没动。
——
顺子的店还开着,灯火通明,门口摆着应季的年货。孔把车停在门口,从后座搬下一箱橘子,拎进去往柜台上“咚”地一墩。
“又拿这种便宜货糊弄姐姐?”顺子叉着腰瞪那箱橘子,眉毛都竖起来了。
“贵的你也骂。”
“那是。”顺子哼一声,拈起最上头一个橘子,三两下剥开,扭头分了一半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甚尔,“来,说这是顺子桑给你的。”又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两块糖,塞到他兜里。
甚尔伸手接了橘子,“……谢谢。”
“看看人家这孩子,多懂事。”顺子拿剩下半个橘子点着孔,“你呢?一年到头就知道钱钱钱,眼里就没人,过年了才想起还有个姐姐。”
孔已经退到门口了。“行了行了,新年快乐。”
“钱给我留着点儿!别全送出去了你!”顺子在后头扯着嗓子喊。
孔摆了摆手,没回头。
回到车上,甚尔掰开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她送你海边度假,”甚尔说,“你送她这个。她还倒过来塞我糖。”
"嗯。"
"那到底谁欠谁。"
“不知道。”孔吐了口烟,“所以明年还得见。”
——
最后一家在巷子最深处。
很旧的小店,木头门脸,招牌的漆掉了一多半,剩下的字也认不大全。巷子窄,车开不进去,孔把车停在巷口。
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纸,墨写的,本日休业。
孔拎着东西下车,走进去,把那盒礼端端正正搁在门槛边上,靠着门框,转身就回来了。
甚尔从车窗看着他来回。
“没人。”
“我知道。”
“那你还放?”
“他回来会看见。”
孔挂挡,倒车。甚尔还盯着那个门口,那盒东西安安静静搁在门槛边上,巷子里没别人。
“万一别人拿走呢?”
“不会。”孔把车倒出巷口,打方向。“这一片,知道是谁放的。”
车开出去。甚尔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门槛,那盒东西,没人动,也不会有人动。这条巷子有它自己的道理,谁的东西是谁的,搁在地上也是。
——
回程。
天彻底黑透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车流照成一条流动的光。年根底下,路上全是赶着回家的人,车堵在那,一动一停。
后备箱空了,后座也空了,一下午的礼盒全送出去了。副驾那张名单上,名字一个个勾掉,那道划痕夹在中间。
孔开着车,由着这座城慢慢把他们往家的方向推。
甚尔忽然开口。“跑一天,给别人买。”
孔瞥他一眼,“嗯?”
“我的呢?”
孔认得,花街招呼大叔那个腔调,嘴角那个劲儿,眼睛亮着,狐狸尾巴尖儿翘起来。
“……阿一西。”
孔腾出一只手,往后座一摸,摸到那个红绳扎的小盒。那个塞袋子里顺手带回来的年节赠品,谁的份都不是。
他随手往副驾一扔。
“你的。”
甚尔一把接住。
红绳扎着的羊羹试吃装,落在他手心里。他掂了掂,没拆,收口袋里。
孔点了根烟,打火机啪一下,火苗窜起来又压下去。
整张名单他配了一下午。谁该送什么,谁忌讳什么,谁划掉了,谁明年还得续上,算得清清楚楚。
这笔什么都没算。
绿灯。车往前开。
——
到家,甚尔把羊羹放进冰箱。
里面已经塞满了别人回给孔的东西,橘子、年糕、昆布、腌菜、 酒。一冰箱。
甚尔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