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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病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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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来得急,一夜之间冷下来。前一天还能穿件薄外套出门,第二天风就硬了,刮在脸上发干。
孔时雨这种人,作息是拿命换钱换出来的。睡得少,烟抽得凶,常年在车上和谈判桌之间倒,吃饭是想起来才吃。身体哪天不给面子,他多少有数,只是没空理。前阵子跑得凶,连着几夜没怎么合眼,他知道这账迟早要还,没料到变天这么一催,账就到了。
那天早上起来就不对。脑仁发沉,眼皮像挂了铅,嗓子吞了沙子,咽口唾沫都剌得慌。他没当回事,照旧冲了把脸,套西装,准备出门。手头有桩事得办,地下这行,人不到场,事就黄。
甚尔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孔时雨认得——从上到下扫一遍,在哪儿卡了半秒,把不对的地方默默记下来。是他自己看人的眼神,教都没教,这小子照着学了去。这会儿那双眼睛落在他身上,扫出了什么。
“出门。”孔时雨说,把领带往上一提,声音哑得自己都嫌弃,“乖乖待家里,别给我惹事。”
甚尔没应。手里捏着串东西,照着三年的习惯,随手往他这边一抛。
孔时雨抬手去接。
——慢了半拍。那东西擦着指尖滑下去,啪一声落地。是他的车钥匙。
屋里静了一下。
他这双手,接火柴接账本,接这小子三天两头扔过来的各种玩意儿,三年没失过一回手。这是第一回,眼睛看着,手没跟上。
“……阿一西。”
甚尔已经蹲下去把钥匙捡起来了,没说话,搁回桌上,往离他远的那一头推了推。顺手一样,动作很轻。
孔时雨弯腰去够——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半边身子扑上去扶住了门框。
冷汗一下沁出来。腿软。
这账,到底是还上了。
下沉。
——
醒过来的时候,天光变了。
他不记得自己怎么上的床。脑子里那段是空的,像被人拿黑板擦抹掉了一截。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叠得不算齐。领带松开了,搭在外套上。
这不是他自己解的。他烧糊了也不会把领带松成这么个规规矩矩的样子——他解领带是一把扯下来甩开,从来不叠。这是别人解的,解得小心,照着某种他没有的章法。
手边有杯水。
“喝水。”
声音从床边来。甚尔搬了把椅子坐那儿,不知道坐了多久。背挺得直,手搁在膝盖上,跟蹲点守人的坐姿一个样。
孔时雨认得那句话。短,平,不带商量,话尾不往上挑。是他的。教这家伙起床、出门、写作业、上车,用的就是这个腔调——能用两个字说清的,绝不用三个字。这会儿原样还回来了,落在他自己头上。
“……几点了。”他哑着问。
“喝水。”
孔时雨嫌弃地从鼻子里哼一声,撑着胳膊坐起来,喝了。水是温的,烧开晾过,不知道晾了多久,搁这儿等他醒。
“我没事”那句话到了嗓子眼,烧得没力气往外推,又咽了回去。
眼皮重新沉下来。
下沉。
——
再浮上来,客厅电视响着。
养生节目。有人在那儿慢条斯理地讲发烧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刚够听见。
孔时雨支着耳朵听了几秒,明白了。
他想起来那句“蹲点的都吃红豆面包、电视里都这样”。蹲点吃什么电视说的,那发烧吃什么自然也唯电视是从。
厨房有动静。锅铲碰锅边,水开了又被摁小。过了会儿,一股糊味飘过来。
孔时雨闭着眼睛听完了全程。火太大、糊了、手忙脚乱地端开、又重新坐回去。
再睁眼,甚尔端着一只碗站在床边。
是粥。底下糊了一层,焦黑贴着碗,上头那层米还没烂透,半生。中间夹着一段勉强能吃的。照着电视上报的分量,水多少米多少,一克不差地下了锅,熬出来这么个三层的玩意儿。
“你做的。”孔时雨说。
“嗯。”
看着就难吃,他没说。
孔时雨撑起来,接过碗,从中间那段还能吃的下了勺。
糊的。底下那层苦味泛上来。
他没出声,又吃了两口。
吃完搁下碗,习惯性地摸烟。手伸到床头柜——空的。烟盒不在。打火机也不在。
孔时雨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转头。
甚尔坐回桌子那头,眼皮都没往上抬。“病着不许抽。”
孔时雨噎了一下。
——这话他熟。太熟了。那回没收这小子那把短刀,他自己说的,原话差不离就是这么短、这么不讲理的一句。今天反过来了,一字不差,没收到他这个当家长的头上。
“还我。”
“不行。”
孔时雨盯着他看了两秒。这小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绿幽幽的,认准了的事不松口——这副油盐不进的德行,也是从哪儿学的,不用问。
“……阿一西。”
他重新躺平。
下沉。
---
不知道睡了多久。
醒来天又黑了。一天?两天?他分不清。屋里没开大灯,只有走廊那盏小的亮着,窗外是路灯的黄。
屋里有人。那东西没走。
孔时雨撑着坐起来,脑子比上一回清亮了一点,开始拼图。
——拼他昏着的这段,世界被人动过哪儿。
床头柜上摆齐了——一杯水,一板药,一支温度计。药盒是新的,拆开过,撕口很整齐,按着说明书的虚线撕的。粥碗收走了,洗了,糊味没了。换下来的脏衣服不知什么时候也从椅背上消失了,西装外套挂回了衣柜——挂得歪,但挂上去了。
每一样都不在原来的地方,每一样又都安置得有模有样。像有人拿着一张他看不见的清单,一个勾一个勾核过去。
这小子白天不是该上学?
“学校。”他哑着嗓子。
“我跟学校说了。”甚尔从桌那头答,“说你病了。”
孔时雨张嘴想问,你一个十一岁的,怎么跟学校说的,打的什么电话编的什么话——想了想,算了,懒得问。这小子糊弄大人糊弄了一辈子,从禅院那一窝糊弄到花街,糊弄个小学班主任,根本不在话下。
他撵人,“去睡觉。明天该上学上学。”
甚尔没动。
孔时雨也没力气再撵。
平时这小鬼哪儿都待不住,撵一句走一句,门一关人就没影。今天撵不动了——他自己太虚,撵的话没分量。那东西又像是把“看着他”当成了一桩正在跑的活,活没干完,不收工,不走。
他重新躺下,盯着天花板。
奇怪的是,这几天他睡得很沉。
孔时雨这种人,睡觉是留着半边耳朵的——门响、脚步、楼下停车、钥匙转锁,一丁点动静就醒,醒了手先够枕头底下。一个人在家的夜里,他向来支着一只耳朵听着那扇门,听它有没有开,有没有该回来的没回来、不该来的来了。
这几天他睡死了。一觉到天黑,门外什么动静都没钻进来。
烧得睡死了,他想。
——屋里有人。那东西撵都撵不走,就在隔壁那把椅子上、那张桌旁。他这几天,头一回不用支着耳朵听门。
烧糊涂了,乱想。
眼皮沉下去。
下沉。
——
好转是第三天还是第四天的事,他记不清。
烧退下去那天,人空落落地虚,骨头缝里像被掏空了,但脑子总算是自己的了。孔时雨扶着墙,一步一步从卧室挪到客厅。
茶几上摊着一堆东西。
药,退烧贴,几样软的好克化的吃食,一瓶运动饮料,一盒电视上说“发烧要补”的什么冲剂。都是超市买的,不便宜,没成套,乱七八糟凑一堆,他脑子里补出来了,一个根本不知道该买什么的人,攥着一张纸条站在货架前,照着名目一样一样往篮子里抓,多抓的、抓错的、抓重的,全一并买回来了。
孔时雨站那儿看了一会儿。
这些哪来的钱。
——想起来了。
跑腿那一回,他没零钱,塞给这小子一张万元钞,说剩下的留着。过年除夜钟敲完,他从钱包里随手摸了几张,当压岁钱。还有零零碎碎别的时候塞的。他给出去的那些钱,好像就没见他花过,他自己都快忘了有这回事。
怕是头一回花。
花在他身上。
孔时雨摸出烟——烟盒和打火机已经还回原处,搁在床头柜上他够得着的地方。他抽出一根,叼上。
手在打火机上停着。
没点。
——
又过了两天,孔时雨好利索了,家里那套照顾的程序也跟着撤了。
电视关了。温度计收进抽屉。命令腔停了——甚尔不再“喝水”“吃药”地隔桌支使他,退回平时那张面瘫脸,缩沙发上开游戏机,跟这几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孔时雨翻烟盒,指头碰到底下垫着一张纸。
抽出来,是张超市小票。长长一条,他扫了一眼那一串名目。乱买的,错买的,买重的,明明白白印在上头,连买了两支一模一样的温度计都记着。
他捏着那张小票看了两秒。
没扔。塞回烟盒底下,压平。
“孔。”甚尔头也没回,盯着屏幕,“晚饭吃什么。”
孔时雨把烟点上,吸了一口,靠回椅背。
“……随便。”他说,“凑合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