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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四月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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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
校门口一排樱花开到顶,风一过,落英扑了一地,也扑在等着拍照的家长头上肩上。新生举着写了名字的牌子,妈妈们举着手机,喊孩子往樱花树底下站。孔靠在校门外头的车边上,没下去凑那个热闹,远远看着甚尔混在一群同样穿着崭新校服的小孩里头,那身校服在他身上空荡荡的,肩线垮着。
入学前那天去买的。商店街尽头一家老制服店,店员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拿软尺在甚尔肩上背上比了一圈,又比了比袖长裤长,说还会长的,买大一号吧,男孩子这个年纪,一年蹿十厘米都不稀奇。孔站在试衣镜边上看,“太大了。”袖子都盖住半截手背了。店员笑,说您听我的没错,小学六年一双脚长几码您不是没看见。
到底买了大一号。甚尔站在镜子前头,肩线垮着,袖口盖到手背,裤脚堆在新皮鞋面上,叠出两道褶。镜子里头杵着一个空荡荡的初中生,黑色的学生服,把人衬得更瘦更白。他自己没什么意见,转了转胳膊,由那袖子晃荡。
——
初中没有接送了。
第一天,孔陪他坐了趟电车。倒不是不放心路——这小子八岁就能一个人跑半个东京送货——是孔自己想看看,这条往后每天要走的路是个什么样。
早七点半的山手线,孔好些年没在这个点挤过这种车了。他这种人,要么这个点刚睡下,要么在哪个收尾的场子里没出来。出门有车,再不济叫车,平时避开早晚这个钟点儿,犯不上挤这个。这会儿一节车厢塞得密不透风,西装的、校服的、拎公文包的、戴耳机的,肩挨着肩,谁也不看谁,清一色低头盯着手机。报站的女声一遍遍响,到一站,门一开,挤下去一拨,又灌进来一拨,整整齐齐,像一套上了油的机器在那儿空转。孔单手抓着拉环,被前后的人推着晃,西装袖子蹭着旁边一个上班族的后背,一车规规矩矩,一整套跟他那个世界半点不沾边的陌生早晨味道。他觉得自己像走错了片场。
甚尔倒自在。靠在车门边上,半个肩膀抵着玻璃,跟周围那些初中生没两样,人潮挤过来又退过去,他随着车厢晃,脚下没怎么动,半点不费劲,在哪儿都一样待得住。有个赶时间的上班族从他身后硬挤过去,撞了他一下,甚尔顺势让了半步,又稳稳站回原地,眼皮都没抬。孔看着这一下——这家伙在哪种人堆里都缩得进去,缩进去就找不着了。“透明的”,他想起这家伙自己说的。孔在内心吐槽,这么大个个子,哪里就透明了。
“下一站——”报站。
“到了。”甚尔说,门一开,先一步迈下去,没回头,三两步汇进出站的人流里,黑脑袋在一片黑脑袋里头沉下去,转个弯,没影了。
孔被堵在车门口,让后头下车的人推着往外。他走到站台对面,一模一样的站倒着坐一次坐回起点,再逆着进站的人流挤上扶梯,出站,回停车场开自己的车。
往后这趟车,甚尔自己坐。孔再没陪过第二回。
——
初中开始带便当。孔头一回做这玩意儿。
那天早上六点多,厨房里他对着灶台站了半天。冰箱里现成的是昨天剩的牛肉、一盒鸡腿、几片猪排。他买菜从来按“扛得住饿”买,没备过小孩便当盒里该有的那些花样。那些粉的绿的、切成花切成星星的东西,他既没有也不会弄。他把肉煎了煎,切了切,往那个新买的便当盒里码,码得满满当当,一层摞一层,一点空地没留。油花在盒底积了一汪,他拿厨房纸吸了吸。
盖上盖子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盒子沉甸甸的,像装了半盒石头。他拎了拎,搁进甚尔书包侧兜。
中午翔太凑过来看,“哇,”他扒着甚尔的桌子,“你天天吃这个?”
“嗯。”
翔太那盒摊开在旁边,章鱼形状的红香肠,黄澄澄的玉子烧,几颗小番茄,角落还塞了两朵西兰花,他妈妈一早摆的,配色配得清清爽爽。甚尔那盒搁边上,黑红一片肉。甚尔夹了块牛肉,没觉出有什么不对,吃他的。
——
入学指导那天,老师站在讲台上念校规,念了一长串。头发不许染、不许烫,不许打耳洞,袜子只能纯白、长度过踝,书包统一样式,放学不许绕去游戏厅。底下一片嗯嗯啊啊,没几个真在听,有的传纸条,有的打瞌睡。
甚尔坐得笔直,认真听,听一条记一条。发的那张校规须知,他在边上空白处用铅笔补了几行小字,把老师嘴里念出来、纸上没印的也补全了。规则就是规则,这一点上他比谁都上心,哪条线在哪儿,他从来摸得清清楚楚,摸清了就不越,不越就不显眼。隔壁桌那个男生把校规须知折成了纸飞机,老师没看见。
社团也得选一个,表格发下来,几十个社团名字列着,不急着定。甚尔扫了一遍,兴趣缺缺,默默锁定了归宅部。
晚上回家。孔在沙发上翻一份要紧的传真,随口问了句。
“今天讲什么了?”
“袜子只能白色。”
孔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张要紧的传真他也没接着往下看。
——
小六那年那三个挨过打的,毕业之后有俩跟甚尔进了同一所公立初中。
孔有回去学校送甚尔落下的东西,在教学楼走廊上等人,听见拐角处几个男生凑在一块儿压着嗓子嘀咕。“……伏黑哥,”一个说,“听说小学的时候,一个人把三个……”话没说完,另一个用胳膊肘捅他,使了个眼色——甚尔正从走廊那头过来。几个小孩立马溜了,作鸟兽散各回各班。
孔没听全那半句。但他听明白了一件事。这家伙在这地方,已经有了个名声。具体怎么传出来的、传成了什么样,孔不知道,他不在这儿,这墙里头的事他够不着。
那名声里的“伏黑哥”,眼睛绿得发亮,脸上一道疤,下手狠,惹不起。名声底下那个本人,这会儿正背着书包从走廊那头慢吞吞走过来,校服扣到顶,袜子白的,过踝,规规矩矩,手里捏着一张纸,走到孔跟前,把纸递过来,是张社团活动通知,背面他自己用铅笔记着一行小字——袜子白色,过踝。
孔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又抬头往那几个早跑没影的小孩散开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把纸折好,塞回给甚尔,“走了。”
——
学校量身高那天,甚尔回来把一张体检表搁在桌上。身长,164。
孔正点着烟,瞥了一眼那个数字,没说什么。过了两天,他把甚尔那几条裤子拿出去,默默换长了一码。一句没提。
——
小学的时候,孔知道他几点放学,分秒不差。
第一个不一样的傍晚来得没什么预兆。那天孔在家,等一通电话,顺手看了眼表,五点。搁小学,这个点这小子早进门了。五点半,门没动静。六点,天擦黑,屋里光线暗下来,他起身开了灯,又看了眼时间。
钥匙转锁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是六点过一刻。
门开了。甚尔进来,书包还在肩上。
“今天班会。”他说。
就这几个字,不用解释,也没打算多解释。
后来又有过几个这样的傍晚。有一回是值日,有一回大概是同学约着去了便利店——孔从甚尔随口一句里听出来,班上几个男生放学常去车站那边的便利店买冰、回去一起打游戏机,叫上了他。去没去、玩没玩,孔不知道,甚尔自己也不多说,听着回的多半是“嗯”,或者“不了”。那张写着“袜子只能白色”的纸背后那个世界,一天里有大半截,是孔看不见的。
——
那个春天到底是过去了。校门口的樱花落尽,枝头抽出新绿,风里不再有花瓣。
又一个六点过后的傍晚,孔在厨房,灶上坐着锅水,水快开了,他守着,也守着那把钥匙响。响了,门一开,甚尔进来,把沉甸甸的书包往沙发上一撂,校服领口松着,鞋尖沾了点不知哪儿蹭的灰。
“回来了。”
“嗯。”
今天是班会,还是车站那边的便利店,孔没问。问了也是几个字打发回来,他知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撂下书包的那个。四月买的那身大一号校服,这会儿不空了。肩线撑起来了,袖口短了一截,腕子露在外头。一年蹿十厘米,那个老店员没骗他。孔在心里把“裤子又得放一截”记下来。
水汽顶起锅盖,咔哒响了一声。孔捻灭手里的烟,打火机搁回兜里,转身去关火。明早那趟早班电车,还是甚尔自己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