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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雨欲来 下一次,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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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离开后的第三天,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修仙界。
太虚宗掌门容渡的关门弟子,是魔尊凌渊的转世。
没有人知道消息是从哪里传出去的。有人说是太虚宗的弟子泄露的,有人说是天衡宗安插在太虚宗的眼线传回的密报,也有人说是那个黑衣魔使故意放出的风声。
不管源头是谁,结果都一样——三界震动。
昆仑虚的封魔大会还没来得及开,各大仙门的掌门就已经坐不住了。一道道剑光从四面八方飞向太虚宗,有来质问的,有来探虚实的,有来“协助”容渡“处置”那个孩子的,也有来看热闹的。
苍梧山的上空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容渡站在忘尘殿前的平台上,看着天际一道道飞驰而来的剑光,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三天了。
从他决定护住殷无邪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掌门师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容渡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太虚宗二长老,苏静言。
苏静言是太虚宗十二峰主中唯一的女修,四十余岁的模样,面容温婉,气质沉静,一身青色道袍衬得她如空谷幽兰。她是容渡的同门师妹,也是太虚宗为数不多从一开始就没有对殷无邪表现出敌意的人。
“师兄,”苏静言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看着天际那一道道剑光,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天衡宗的人来了,看样子是掌门亲自带队。还有青霞山、碧落宫、九华剑派……几乎半个正道仙门都来了。”
“我知道。”
“师兄打算怎么办?”
容渡沉默了片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苏静言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出了口:“师兄,那个孩子……真的是魔尊转世吗?”
容渡没有回答。
苏静言等了很久,没有等到答案,便也不再追问,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管他是不是,”她说,“师兄收的徒弟,就是太虚宗的弟子。太虚宗的人,轮不到外人来动。”
容渡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苏静言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忘尘殿内,殷无邪坐在榻上,双腿盘起,五心朝天,正在按照容渡教他的体修功法调息。
三天前的那场“唤醒”对他的身体造成了不小的损伤。经脉被魔气冲击过后,虽然魔气被重新压制,但经脉壁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裂痕,像一件摔碎后又粘起来的瓷器,看着完整,实则一碰就碎。
容渡用灵力帮他温养了三天三夜,才勉强将那些裂痕修补了七成。剩下的三成,需要时间慢慢恢复。
这三天里,殷无邪几乎没有出过忘尘殿。
不是因为不能出门,而是因为——外面那些人看他的眼神,让容渡不舒服。
容渡不想让他看到那些眼神。
那些眼神里有恐惧、有厌恶、有贪婪、有算计,唯独没有一种——善意。
“师父。”
殷无邪睁开了眼睛。
容渡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黑漆漆的汤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是容渡亲自去苍梧山深处采的灵药熬制的,专门用来温养经脉。
“喝药。”容渡将药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殷无邪端起碗,没有皱眉,一口气喝完了。
喝完药,他舔了舔嘴唇,看着容渡。
“师父,外面来了很多人。”
“嗯。”
“他们是来找我的?”
容渡没有否认:“嗯。”
殷无邪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魔纹。那道暗红色的疤痕在三天前又深了一些,纹路更加清晰了,从虎口一直蜿蜒到手腕,像一条缩小版的蛇。
“师父会把我交给他们吗?”
“不会。”
殷无邪抬起头,看着容渡。那双极黑极亮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感动,只有一种笃定的、毫不意外的光芒。
“我知道。”他说。
容渡看着他,忽然问:“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那些人。”容渡顿了顿,“怕他们杀你。”
殷无邪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不怕,”他说,“有师父在。”
容渡的心脏又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控制不住这种情绪波动了。无情道破了之后,那些被压抑了一千二百年的情感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拦都拦不住。
他甚至开始害怕。
不是害怕外面的那些仙门掌门,不是害怕与整个正道为敌。
他害怕的是——自己会再一次失去这个孩子。
不是失去徒弟。
是失去殷无邪。
至于殷无邪是魔尊转世这件事,他发现自己好像……不在乎了。
很荒唐。
太虚宗掌门,三界第一剑修,千年前亲手封印魔尊的人,如今对着魔尊的转世说——“我不在乎你是谁,我只在乎你是不是还活着。”
如果让外面那些人知道容渡现在在想什么,他们大概会觉得他疯了。
也许他是疯了。
从在大雪天捡起那个孩子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疯了。
太虚宗的山门前,剑光一道接一道地落下。
最先到的是天衡宗的人。
天衡宗掌门,孟长渊。
孟长渊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他是当世修为最高的修士之一,据说已无限接近飞升之境,只差一步之遥便可破空而去。
他身后跟着天衡宗的五位长老,以及三十余名内门精英弟子。每个人都是御剑而来,剑光璀璨,气势如虹,落在太虚宗山门前,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孟长渊抬头看了一眼太虚宗的山门。
青金石雕成的门楣上,“太虚”二字笔锋如剑,寒意森森。
他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容渡何在?”他问。
守山弟子被他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结结巴巴地回答:“掌、掌门在忘尘殿……”
孟长渊没有再问,径自朝山门内走去。
天衡宗的人跟在后面,脚步整齐划一,像是踏着某种看不见的鼓点。
他们刚走进山门,又是一道剑光落下。
青霞山的人到了。
青霞山是三大仙门之一,与太虚宗、天衡宗齐名。来的是青霞山掌门陆青瑶,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的女子,实际年龄已逾八百岁。她容貌艳丽,衣着华美,行事作风却极为凌厉,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孟掌门来得倒快。”陆青瑶笑吟吟地看了一眼孟长渊的背影,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孟长渊没有理她,继续往前走。
陆青瑶也不在意,带着青霞山的弟子跟了上去。
紧接着,碧落宫、九华剑派、玄天宗、紫霄阁……大大小小二十余个仙门的掌门带着各自的弟子,陆陆续续地到了。
太虚宗的山门从来没有同时接待过这么多客人。
不,不是客人。
是来兴师问罪的。
忘尘殿内,容渡换了一身衣服。
白衣如雪,发冠高束,腰间佩剑,所有的配饰都戴得整整齐齐。他要见客,见的不是普通的客,是半个正道仙门的掌门。
这副打扮不是示弱,也不是逞强。
是尊严。
他是太虚宗的掌门,不管面对什么样的局面,他都不能丢了太虚宗的脸面。
殷无邪坐在榻上,看着他换衣服,忽然说了一句:“师父穿什么都好看。”
容渡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
“好好躺着。”他说,语气冷淡,但耳尖微微泛红。
殷无邪看见了。
他的嘴角弯了弯,乖乖躺回榻上,拉过被子盖好。
容渡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孩子躺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不要乱跑。”容渡说。
“好。”
“谁来敲门都不要开。”
“好。”
“等我回来。”
殷无邪笑了,笑容干净得像苍梧山顶新落的雪。
“我等师父回来。”他说。
容渡转身走出了殿门。
殿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殷无邪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魔纹。
那道疤在隐隐发烫。
不是因为魔气的缘故,而是因为——他知道外面那些人要做什么。
他们不是来喝茶的。
他们是来要他的命的。
殷无邪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容渡的背影。
白衣猎猎,身姿如松。
那个背影很挺拔,很坚定,像是能挡住全世界的风雨。
可殷无邪知道,那个背影的主人,此刻正在独自面对二十多个仙门的掌门,面对整个正道的质问和逼迫。
师父会怎么做?
殷无邪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不会让师父一个人扛。
太虚宗,议事大殿。
大殿建在天枢峰半山腰,比祖师大殿还要宏伟。殿内可容纳上千人,此刻坐了二十余位仙门掌门,以及各宗的长老、弟子,黑压压的一片。
容渡坐在主位上,白衣如雪,面色清冷。
他的左手边坐着太虚宗的几位长老,苏静言在其中,面色沉静。顾长卿死后,太虚宗的长老之位空了一个,暂时由苏静言代行大长老之职。
他的右手边,是孟长渊。
天衡宗掌门,白发苍苍,目光如电,端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陆青瑶坐在孟长渊的下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簪,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其他掌门各怀心思,有的面露忧色,有的暗自盘算,有的义愤填膺,有的冷眼旁观。
大殿内的气氛凝滞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人先开口。
容渡也不急。
他端坐在主位上,手边放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九华剑派的掌门,赵九洲。
赵九洲是个急性子,四十来岁,浓眉大眼,性格直来直去,藏不住话。他“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容渡就开口。
“容掌门!我就问你一句话——你那个徒弟,到底是不是魔尊转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容渡身上。
容渡端起那盏凉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才抬眼看向赵九洲。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赵九洲一愣:“什么叫是又如何?如果是魔尊转世,那就该杀!千年前魔尊凌渊屠灭十二仙门,生灵涂炭,这个仇不能不报!这个祸患不能不除!”
容渡看着他,目光平静:“赵掌门的意思是,因为一个人前世做了什么,今生就要为此偿命?”
“那是自然!魔尊就是魔尊,转世一百次也是魔尊!”
“若有人前世是好人,转世后却成了恶人,赵掌门是否也要因为他前世是好人而放过他?”
赵九洲被噎住了。
容渡这句话踩在了逻辑的死穴上。
修仙界一直有一个默认的共识——轮回之后,前尘尽忘,今生是今生,前世是前世,不可混为一谈。这是轮回的铁律,也是天道的基本法则。
如果因为一个人前世是魔尊就要杀他,那如果一个人前世是救世的圣人,今生成了无恶不作的魔头,是不是也要因为他前世是圣人而放过他?
双重标准,说不通的。
赵九洲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魔尊他——”
“赵掌门,”一个温和但不失威严的声音打断了赵九洲的话。
开口的是孟长渊。
天衡宗掌门终于说话了。
他看了一眼容渡,又看了一眼赵九洲,语气平淡得像是话家常:“不必争论前世今生的事。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谈。”
容渡的眸光微动。
他知道孟长渊要说什么。
果然。
“容掌门,”孟长渊慢条斯理地开口,“魔界封印松动,此事你已知晓。据天衡宗观测,封印裂缝正在以每日三尺的速度扩大。照这个速度,不出半年,封印就会彻底破碎。”
他顿了顿。
“封印破碎,魔尊重临天下,三界将再次陷入千年前的浩劫。容掌门,你是经历过那场浩劫的人,你应该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容渡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千年前的那场浩劫,他亲身经历过。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十二座仙门被屠灭,数万修士殒命,凡间的城镇化为焦土,哀鸿遍野,赤地千里。
那是他这辈子——不,是他两辈子加起来,见过的最惨烈的景象。
孟长渊的声音继续响起:“有一个方法可以加固封印,而且不需要容掌门再次以命相搏。”
大殿内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孟长渊要说什么。
“魔尊转世之人的血,是加固封印的最佳祭品。”孟长渊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用他的血献祭封印,封印可再稳固万年。”
大殿内的目光再次集中到容渡身上。
容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端起那盏凉茶,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杯,看着孟长渊,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孟掌门,你修炼了多少年?”
孟长渊微微一怔:“老夫修炼至今,已逾三千年。”
“三千年的修为,”容渡的声音很平淡,“三千年的人生阅历。孟掌门,你告诉我——一个人的血,能加固封印万年,你信吗?”
大殿内一静。
孟长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封印上古流传下来的秘法,自有其道理——”
“什么秘法?”容渡打断了他,“谁传下来的?哪本古籍记载的?有没有人验证过?”
孟长渊沉默了。
“没有人验证过,”容渡替他回答,“因为这根本就是一个传说,一个没有人能证实的传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大殿的空气中。
“用魔尊转世之人的血加固封印——这个说法,出自天衡宗的一本残破古籍。那本古籍的作者不详,年代不详,内容残缺不全,连纸张都快要化成灰了。就凭这样一本不知道谁写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不知道是不是瞎编的书,就要杀一个孩子?”
容渡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这就是正道的做法?”
大殿内鸦雀无声。
有几个掌门的脸色变了,他们之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容渡说的没错——那个“秘法”确实没有任何实证,纯粹是天衡宗单方面提出的说法。
孟长渊的脸色沉了下来。
“容掌门,你这是要包庇魔尊?”
“我在跟你讲道理。”
“道理?”孟长渊冷笑一声,“容掌门,你修无情道上千年,什么时候学会讲道理了?”
容渡没有说话。
孟长渊的目光锐利如刀:“你我都清楚,你护着那个孩子,不是因为什么道理。是因为你——动了情。”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容渡修无情道一千二百年,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无情道修到大圆满,早已斩断七情六欲,不该对任何人动情。
可如果他动了情——那就意味着无情道已破。
无情道已破,道基已毁,修为大跌。
太虚宗掌门,三界第一剑修,不过是一个空壳子。
容渡看着孟长渊,面色如常。
可他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因为孟长渊说的是事实。
他动了情。
无情道破了。
修为大不如前。
他现在连孟长渊的一招都接不住。
“容掌门,”孟长渊的声音慢悠悠的,“老夫不是来为难你的。老夫是来帮你的。”
他站起身,朝容渡走了两步。
“把那个孩子交给老夫,老夫保证,不会让他受太多苦。他的血献祭封印之后,三界太平万年,你的道基也可以重新修复。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容渡看着孟长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从腰间解下长剑,横在身前。
剑名“忘川”,太虚宗镇宗之宝,三界排名第一的神剑。剑身通体雪白,隐隐泛着冰蓝色的光芒,剑意凌冽,寒气逼人。
容渡将剑横在身前,剑尖朝下,双手握剑,行了一个太虚宗最高规格的剑礼。
这个剑礼,太虚宗弟子只在一种情况下会行——誓师。
以剑为誓,以命为注。
不成功,便成仁。
“孟掌门,”容渡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殷无邪是我容渡的徒弟。不管他是谁转世,不管他身上流着什么血,他都是我太虚宗的弟子。”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孟长渊。
“太虚宗的人,轮不到外人来处置。”
孟长渊看着那柄剑,看着容渡那双清冷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容掌门,”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你会与整个正道为敌。”
“我知道。”
“你会身败名裂。”
“我知道。”
“你会死。”
容渡忽然笑了。
那是苏静言认识容渡几百年来,第一次见他笑。
笑容很淡,淡得像苍梧山顶将融未融的雪,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孟掌门,”他说,“我一千二百年前就该死了。多活了一千二百年,够本了。”
大殿内一片死寂。
就在这个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站住!你不能进去!”
“让开。”
那声音很轻,很平静,但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殿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瘦削身影站在门口。
逆光中,那人的面容看不太清,只能看到一双极黑极亮的眼睛,亮得像碎了一整条银河在里面。
殷无邪。
他来了。
容渡的瞳孔猛地一缩:“谁让你来的?”
殷无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走进大殿,一步一步,走得从容不迫。
脚步很轻,很稳,没有一丝慌乱。
他的目光扫过大殿内的所有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是在记住每一张脸。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容渡身上。
“师父,”他说,“我听够了。”
容渡一愣:“什么?”
“我听够了他们欺负师父,”殷无邪说,“我不想再听了。”
他走到容渡身边,转过身,面对着满殿的仙门掌门。
那张瘦削的、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暗红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翻涌,像岩浆在地底奔涌,随时都会喷薄而出。
“我就是魔尊转世。”殷无邪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要杀我,就来。”
他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
“但是——”
他转头看了一眼容渡。
“不要动我师父。”
大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七八岁的孩子,这个瘦削的、稚嫩的、连灵力都没有的孩子,站在太虚宗掌门的身侧,面对二十多个仙门掌门,面不改色地说——
“不要动我师父。”
容渡站在原地,看着殷无邪。
那孩子仰着脸看他,黑亮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逞强,只有一种让人心口发紧的东西。
那是——维护。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在维护他。
维护他这个一千二百岁的、三界第一剑修的、太虚宗的掌门。
容渡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已经一千二百年没有这种感觉了。
眼眶发酸。
鼻子发酸。
喉咙发紧。
想哭。
但他忍住了。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殷无邪的头顶。
那只手很大,几乎盖住了那孩子的整个天灵盖。
“回去。”容渡说。
“师父——”
“回去。”
“我不——”
“殷无邪。”容渡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清冷的、淡漠的、不近人情的掌门语气。
而是——温柔的、无奈的、带着一丝心疼的。
“听话。”
殷无邪的眼眶红了。
他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肯走。
“师父,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
“我不是一个人,”容渡说,“我还有太虚宗。”
他抬起头,看向殿内的太虚宗弟子。
苏静言第一个站了出来。
她走到容渡身边,一言不发,拔出腰间长剑,横在身前。
然后是二峰主、三峰主、四峰主……
一个接一个,太虚宗的峰主、长老、内门弟子,沉默地走出人群,走到容渡身后,拔剑。
剑光如林,灵光如海。
三千太虚弟子,站成了三界最坚固的防线。
容渡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看,”他对殷无邪说,“我不是一个人。”
殷无邪看着那三千太虚弟子,看着他们手中森然的剑光,看着他们坚定的眼神。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那些仙门掌门。
“你们听好了。”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孩子的稚嫩嗓音,而是带着一种古老的、沧桑的、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质感。
“我叫殷无邪。是容渡的徒弟。太虚宗的弟子。”
他顿了顿。
“不管我是谁转世,不管我以前做过什么——这辈子,我只有一个身份。”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容渡的徒弟。”
“你们要动他,先杀我。”
大殿内的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孟长渊看着这个孩子,看着那双极黑极亮的眼睛,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了千年前,那个红衣黑发的魔尊,站在尸山血海之上,对容渡伸出手,说——
“跟我走。”
那个魔尊的眼神,和面前这个孩子的眼神,一模一样。
一样的倔强。
一样的执着。
一样的——
爱。
孟长渊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容掌门,”他说,“你收了个好徒弟。”
容渡看着他,没有说话。
孟长渊转身,朝殿外走去。
“孟掌门!”赵九洲急了,“你就这么走了?那孩子——”
“赵掌门,”孟长渊头也不回,“老夫活了三千多年,见过的事比你吃过的饭还多。老夫看得出来,这孩子……不是坏人。”
他的脚步顿了顿。
“至少现在不是。”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大殿。
天衡宗的人跟着他走了。
陆青瑶看了一眼容渡,又看了一眼殷无邪,笑了一声,收起玉簪,也带着青霞山的人走了。
其他仙门掌门面面相觑,最终也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大殿内,只剩下太虚宗的人。
容渡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双腿发软。
他撑住了。
用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撑住了。
他低头,看着殷无邪。
那孩子仰着脸看他,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掉眼泪。
“师父,”殷无邪说,“你没事吧?”
容渡没有说话。
他蹲下身,将殷无邪抱进了怀里。
很紧。
紧到殷无邪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了。
但他没有挣扎。
他伸出双手,环住了容渡的脖子,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师父。”他闷闷地喊了一声。
“嗯。”
“不要怕。”
“我不怕。”
“你骗人,”殷无邪的声音带着一丝鼻音,“你明明就在发抖。”
容渡没有说话。
因为他确实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后怕。
如果今天那些人没有走,如果他拦不住他们,如果殷无邪被他们带走——
他不敢想。
“师父,”殷无邪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但很清晰,“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容渡闭上眼睛。
“你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他说,“怎么保护我?”
殷无邪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容渡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我七八岁,但我等你,等了上千年。”
容渡的手猛地收紧。
上千年。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说“等你等了上千年”。
这不是一个孩子能说出来的话。
这是——千年前的凌渊,在对他说。
容渡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无声地、不受控制地、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落了下来。
他抱着殷无邪,跪在大殿中央,哭得像个孩子。
三千太虚弟子沉默地看着他们的掌门,看着他怀里那个瘦削的孩子,看着他们相拥的身影。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只有苍梧山的风,从殿外吹进来,吹得所有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孟长渊暂时退去,但危机并未解除。容渡的无情道彻底破碎,修为大跌已成事实。殷无邪当众承认自己魔尊转世的身份,三界皆知。封印裂缝在不断扩大,而殷无邪体内的魔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苏醒。下一次,不会再有人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