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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涌 封印裂缝, ...

  •   孟长渊走后的第七天,太虚宗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
      之所以说是“表面上的”,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孟长渊退让了一次,不代表他会退让第二次。那些仙门掌门离开了,不代表他们放弃了。他们只是在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一个更充分的理由,一个让容渡无法再拒绝的理由。
      而这个理由,正在一天一天地成形。
      封印裂缝在扩大。
      苍梧山距离封印裂缝所在的昆仑虚有三千多里,但即便是这么远的距离,太虚宗的修士们也已经能感觉到天地灵气的变化。灵气越来越稀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躁动——那是魔气渗透过来的征兆。
      “掌门师兄,这是天衡宗刚送来的传讯玉简。”
      苏静言走进忘尘殿,将一枚泛着淡蓝色光芒的玉简递到容渡手中。她的脸色不太好看,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日也没怎么休息。
      容渡接过玉简,灵力探入。
      玉简中的信息只有寥寥数语,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了他的心上——
      “封印裂缝已扩至三丈七尺,魔气外泄速度较上月增长四成。照此趋势,封印将于百日内彻底崩溃。望太虚宗早做打算。”
      百日。
      容渡闭上眼,将玉简捏在指间,一言不发。
      苏静言看着他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掌门师兄,我听说……天衡宗已经在召集各派掌门,准备第二次封魔大会了。这一次,他们不会再给我们留余地。”
      “我知道。”
      “那我们——”
      “静言。”容渡打断了她,睁开眼睛,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你相信那个孩子是魔尊转世吗?”
      苏静言一愣。
      她没想到容渡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
      她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就算他是……那又怎样?他现在只是个孩子,一个每天寅时起来跑步、喝药从来不皱眉、看见师兄会笑的孩子。我不相信这样一个孩子,会是什么十恶不赦的魔头。”
      容渡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见,但苏静言看见了。
      她已经在太虚宗待了几百年,从没见过容渡笑过。
      一次都没有。
      “静言,”容渡说,“谢谢你。”
      苏静言怔了怔,然后也笑了。
      “掌门师兄客气了。”她转身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侧过头,“对了,那个孩子……在后山。”
      容渡眉梢微动:“后山?”
      “说是要练剑,”苏静言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他每天跑完步就去后山练剑,练到日上三竿才回来。我让弟子给他送饭,他不吃,说要等师父一起吃。”
      容渡沉默了一瞬,然后站起身,拿起剑,朝殿外走去。
      太虚宗后山,落雪坪。
      落雪坪是天枢峰后山一处天然形成的平台,地势开阔,三面环山,一面临渊。平台上的积雪终年不化,踩上去吱呀作响,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殷无邪在这片雪地上已经练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没有灵根,无法修炼灵力,只能走体修的路子。体修没有捷径可走,只有两个字——苦练。一拳一拳地打,一剑一剑地刺,每一个动作重复千百遍,直到身体形成肌肉记忆,直到汗水浸透衣衫,直到双臂酸软得抬不起来。
      容渡到的时候,殷无邪正在练剑。
      那是一柄木剑,是容渡亲手削的,太虚宗入门弟子都用这种剑。剑身长约二尺七寸,重量适中,木质坚韧,虽无锋芒,却足以承受体修训练中的力道。
      那孩子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一双专注的眼睛。他的动作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只练了三个月剑法的孩子。木剑在他手中翻飞,招式衔接流畅自如,每一剑刺出都带着破空之声,剑风将地上的积雪卷起,在他周身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容渡站在平台边缘,静静地看着。
      他发现了一个细节。
      殷无邪的剑法,不只是他教的太虚入门剑法。在太虚剑法的框架之下,有一些细微的动作变了形——不是错误,而是一种……本能。那些变形的动作让整套剑法变得更加凌厉、更加狠辣、更加——
      容渡的脑海中闪过一个词。
      魔剑。
      这是魔界的剑法。
      容渡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剑柄。
      那孩子失忆了,不记得前世的事了,可他的身体记得。那些刻在灵魂深处的剑招,不需要记忆,不需要思考,手会自己动,剑会自己走。
      殷无邪收剑,转身,看见了容渡。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立刻亮起了光,像两颗被点燃的星辰。
      “师父!”他小跑着过来,木剑还握在手里,脸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你来了!”
      容渡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他。
      这一次,他没有躲。
      殷无邪接过帕子,这一次也没有去擦容渡的额头,而是老老实实地擦了自己脸上的汗。擦完之后,他把帕子叠得方方正正,双手捧着递回来。
      “师父的帕子。”
      容渡接过帕子,看了看那张被汗水浸透的脸,又看了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练了多久了?”他问。
      殷无邪想了想:“卯时来的,现在……应该是午时了吧?”
      四个时辰。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在雪地里练了四个时辰的剑,中间没有休息,没有吃饭,连水都没喝一口。
      容渡的眉头皱了起来。
      “为什么不吃饭?”
      “我等师父一起吃。”
      “我跟你说过,不用等我。”
      殷无邪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得像落雪坪上新落的雪:“我知道,但我还是想等。”
      容渡看着那张笑脸,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无情道破了之后,他的心脏就像一块被凿开了的冰,表面的冰层还在,但里面已经全是水了。稍微一碰,就会荡起涟漪。
      “走吧,”容渡转身,“回去吃饭。”
      殷无邪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然问:“师父,我刚才练的剑法,你看出来了吗?”
      容渡脚步一顿。
      “看出来什么?”
      “我加的剑招,”殷无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忐忑,“我总觉得太虚剑法太……太温和了,打出去没有力气。我在每一式的收尾加了一个变招,把向前的力变成了旋转的力,这样威力会更大一些。师父,我是不是不该乱改?”
      容渡沉默了片刻。
      “谁教你这么改的?”
      “没人教,”殷无邪说,“就……手自己就这么做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手自己就这么做了。
      容渡转过身,看着殷无邪。
      那孩子站在雪地里,手里握着木剑,仰着脸看他,眼神里有些不安,像是在等待审判。
      “你改得很好,”容渡说,“以后就这么练。”
      殷无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亮得像是把整片落雪坪的雪光都收进了眼底。
      “真的?”
      “嗯。”
      “师父不骗我?”
      “不骗你。”
      殷无邪笑了,笑得很开心,很开心。他忽然跳起来,在空中转了一个圈,落地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在雪地里,手忙脚乱地稳住了,然后不好意思地看着容渡,耳朵尖红红的。
      容渡看着他,嘴角又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了。
      他在一天之内,笑了两次。
      如果放在三个月前,这是不可想象的。容渡是太虚宗的掌门,是三界第一剑修,是修无情道上千年的冷面仙人。他不笑,不哭,不动情,不沾因果。
      可现在的他,会笑,会哭,会心疼,会害怕。
      他变得不像自己了。
      但他觉得,这样挺好的。
      忘尘殿内,午膳已经摆好了。
      很简单,两菜一汤,一碗白饭。容渡不重口腹之欲,殷无邪也不挑食,两个人坐在桌前,安安静静地吃饭。
      殷无邪吃得很快,但不粗鲁。他已经学会了用筷子夹菜的时候不发出声音,喝汤的时候不用嘴吹,吃饭的时候不吧唧嘴。这些都是容渡教的,他学得很好。
      “师父,”殷无邪忽然放下筷子,“那个孟掌门,还会再来吗?”
      容渡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
      殷无邪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白饭,沉默了一会儿。
      “师父,”他的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他们非要杀我不可,师父就把我交出去吧。”
      容渡的筷子“啪”地一声拍在了桌上。
      殷无邪吓了一跳,抬起头,看见容渡正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
      不是愤怒。
      是……心疼。
      “谁教你说这种话的?”容渡的声音有些哑。
      “没人教,”殷无邪说,“我自己想的。我不想让师父为难,不想让太虚宗因为我——”
      “殷无邪。”容渡打断了他。
      那孩子闭上了嘴。
      容渡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殷无邪的头发。
      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剑茧,覆在那孩子的头顶,像一把撑开的伞。
      “你是我的徒弟,”容渡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殷无邪一个人听的,“就算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你不许再说这种话。”
      殷无邪的眼眶红了。
      他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容渡收回手,重新拿起筷子。
      “吃饭。”他说。
      殷无邪端起碗,扒了一口饭,眼泪掉进了碗里。
      他没让容渡看见。
      那天下午,容渡去了太虚宗的藏经阁。
      藏经阁在天枢峰北麓,是一座九层高的石塔,塔身由黑色的玄武岩砌成,古朴厚重,散发着一种沉静的气息。塔内收藏着太虚宗万年来积累的典籍、功法、秘术,以及历代祖师的修行笔记。
      容渡直接上了第七层。
      第七层存放的是太虚宗最高级别的机密——禁术。
      太虚宗的禁术不多,只有三种。每一种都是威力巨大但代价惨烈的功法,非到万不得已,太虚宗弟子不得修炼。
      第一种禁术,是千年前容渡用来封印凌渊的那个术。以命为代价,换取封印之力。施术者必死,无解。
      第二种禁术,是搜魂术。可以强行读取一个人的记忆,但会对被施术者的魂魄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轻则失忆,重则魂飞魄散。
      第三种禁术,是移魂术。可以将一个人的魂魄转移到另一个身体中,但需要付出施术者一半的寿元作为代价。
      容渡的目光在第三种禁术的记载上停留了很久。
      移魂术。
      如果有一天,正道仙门非要杀殷无邪不可,他可以用这个术,将殷无邪的魂魄转移到另一个身体里,换一个身份,换一个容貌,重新开始。
      代价是他一半的寿元。
      五百年。
      容渡今年一千二百岁,以他的修为,正常可以活到两千岁左右。分出一半寿元,他还剩不到三百年的寿命。
      三百年,对一个修士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但三百年,足够他把殷无邪抚养长大,看着他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容渡将记载移魂术的玉简收入袖中,转身离开了第七层。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藏经阁第七层的角落里,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那天夜里,殷无邪又做了那个梦。
      红衣,黑发,魔气翻涌。
      千万魔军跪拜,山呼海啸般的声浪震得天穹都在颤抖。
      他站在最高的祭坛上,俯瞰众生。
      那种感觉很奇异。不是君临天下的快意,不是手握权柄的满足,而是一种……疲惫。深入骨髓的、刻进灵魂的、仿佛已经活了太久的疲惫。
      他不想当魔尊。
      他想走。
      但他走不了。
      有人不让他走。
      一个白衣的人站在祭坛下,仰着脸看他。那人的面容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双清冷的眼睛,和一头如瀑的青丝。
      那人手里握着剑,剑尖指着他的方向。
      不是要杀他。
      是要——救他。
      殷无邪猛地睁开眼。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又快又重,像擂鼓一样。
      他坐起来,额头上有冷汗,后背也被汗水浸湿了。
      那个白衣的人。
      是师父。
      一定是师父。
      殷无邪将脸埋进膝盖里,双手紧紧攥着被子,指节泛白。
      他不知道自己前世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自己做过多大的恶,不知道为什么会成为魔尊。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前世如何,这辈子,他只想待在师父身边。
      谁也不能把他带走。
      谁也不能。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
      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
      殷无邪瞬间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他悄无声息地下了榻,赤着脚走到窗边,从窗缝中往外看。
      月光下,一道黑色的影子正从忘尘殿的屋顶掠过,速度快得惊人,方向是天枢峰后山——
      藏经阁的方向。
      殷无邪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转头看了一眼容渡的寝殿方向。殿门紧闭,没有动静——师父今天在藏经阁待了一整个下午,回来之后似乎很疲惫,早早就歇下了。
      殷无邪咬了咬嘴唇,做了一个决定。
      他悄悄推开殿门,赤着脚溜了出去。
      月光洒在天枢峰的山道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殷无邪赤着脚走在冰冷的石阶上,脚底被冻得发疼,但他不敢停下来。
      那道黑影的方向是藏经阁。
      藏经阁里有什么?
      殷无邪不知道。
      但他有一种直觉——那个人,是冲着某种东西来的。某种和师父有关的东西。
      他加快了脚步。
      藏经阁的轮廓在月光中渐渐清晰。九层高的石塔矗立在山脊上,像一柄插入大地的黑色长剑。
      殷无邪藏在一棵古松后面,屏住呼吸,观察着。
      那道黑影已经落在了藏经阁的第七层窗前。
      第七层。
      殷无邪的心沉了一下。
      师父今天下午就在第七层待了整整半天。
      那个人——是冲着师父看的那些东西来的。
      黑影从袖中取出一枚细长的黑色物件,在窗棂上轻轻一划。没有任何声音,窗户的锁扣就断了。
      黑影无声无息地钻了进去。
      殷无邪的手指深深地掐进了树皮里。
      他该怎么办?
      他没有灵力,不会飞,不会隐身,冲进去就是送死。可如果不做点什么,那个人就会拿走师父看过的那些东西——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师父今天下午在第七层待了那么久,走的时候,会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灵力印记。
      太虚宗的修士在接触重要物品时,往往会在上面留下灵力印记,用来追踪和防盗。师父的灵力印记是独一无二的,只要有人触碰了那些东西,师父的灵力就会感知到。
      殷无邪咬了咬牙,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他深吸一口气,将石头朝藏经阁的方向扔了出去。
      石头没有扔到藏经阁,而是砸在了藏经阁旁边的铜钟上。
      “铛——”
      钟声在夜空中炸开,响彻整个天枢峰。
      殷无邪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赤着的脚踩在石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但他已经顾不上了。他只知道,他要赶在那个人追上来之前,跑回忘尘殿。
      藏经阁的窗口,黑影探出头来。
      钟声还在回荡,太虚宗的护山大阵已经开始嗡鸣,远处有剑光亮起——守夜的弟子被惊动了。
      黑影的目光追随着山道上那个奔跑的小小身影,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有意思。”
      黑影收起手中的物件,从窗口跃出,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夜空中。
      忘尘殿内,容渡已经醒了。
      钟声响起的那一刻,他就从榻上弹了起来,长剑在手,灵光骤亮。
      他冲出殿门,差点和赤着脚跑回来的殷无邪撞个满怀。
      “你去了哪里?”容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殷无邪喘着粗气,赤着的脚底全是泥和碎石,脚趾冻得发紫。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藏……藏经阁……”他断断续续地说。
      容渡的瞳孔猛地一缩。
      “有人……进了藏经阁……第七层……”殷无邪抬起头,看着容渡,“我……我敲了钟……”
      容渡看着他,看着他冻得发紫的双脚,看着他气喘吁吁的样子,看着他眼里那一点点的得意——像是在说“师父,我做了对的事”。
      容渡蹲下身,一只手托起殷无邪的脚踝,将那双冻得冰凉的脚捂在自己掌心里。
      灵力从掌心涌出,温暖的热流包裹住了那双小小的脚。
      “谁让你出去的?”容渡的声音很低。
      殷无邪眨了眨眼:“我……我看到了黑影……”
      “谁让你出去的?”容渡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
      殷无邪终于听出来,师父不是在夸他。
      师父在生气。
      “师父,我——”
      “你没有任何灵力,”容渡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翻涌着殷无邪看不懂的东西,“如果那个人发现了你,如果他想杀你,你连喊救命的机会都没有。你知不知道?”
      殷无邪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容渡将他的双脚捂暖了,才松开手,站起身。
      “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忘尘殿。”他的声音恢复了清冷,没有商量的余地。
      殷无邪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师父。”他说,声音小小的。
      容渡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蹲下身,伸手捧起殷无邪的脸,看着那双泛红的眼睛。
      “不是你的错,”他的声音软了下来,“是师父没有保护好你。”
      殷无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扑进容渡怀里,双手紧紧攥着容渡的衣襟,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师父,我害怕。”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不是怕死,我是怕……如果那个人杀了你,我怎么办?”
      容渡的手顿住了。
      他抱着怀里那个小小的、颤抖的身体,感受着那孩子贴在自己胸口的心跳,又快又乱,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他闭上眼睛,将下巴抵在殷无邪的头顶。
      “不会的。”他说,声音很轻很轻,“师父不会死的。”
      “你骗人。”殷无邪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你千年前就死过一次了。”
      容渡的身体猛地一僵。
      殷无邪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师父,我想起来了,”殷无邪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全部,但是……我想起了一些事。”
      容渡看着那双含泪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深处翻涌的暗红色光芒,看着那张稚嫩的脸上浮现出的、不属于孩子的、千年前的沉重。
      “你想起什么了?”他的声音干涩得像含着沙。
      殷无邪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静言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掌门师兄!藏经阁遭窃!第七层的禁术玉简少了一枚!”
      容渡站起身,走到殿门前,打开门。
      “少了哪一枚?”
      苏静言的脸色苍白:“移魂术。”
      容渡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转过头,看向殿内的殷无邪。
      那孩子站在月光里,赤着脚,脸上还有泪痕,正用一种复杂的、带着某种预感的目光看着他。
      移魂术失窃。
      有人在监视他。
      有人在监视他和殷无邪。
      那个人知道他去藏经阁看了移魂术的记载,知道他想要用这个术来保护殷无邪。
      那个人偷走了移魂术的玉简,不是为了修炼,而是为了——
      让他没有退路。
      容渡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念头。
      不是正道仙门的人。
      如果是正道仙门的人,他们不会偷移魂术的玉简。他们会直接抢人。
      偷移魂术玉简的人,是魔界的人。
      是那个黑衣魔使的同伙。
      他们不想让容渡用移魂术将殷无邪的魂魄转移走。因为一旦转移了魂魄,殷无邪就不再是魔尊的转世,不再有魔尊的血脉,不能再用来献祭封印。
      他们要让殷无邪保持现在的状态,保持魔尊转世的身份。
      因为——
      他们需要殷无邪。
      不是需要他这个人。
      是需要他的血。
      容渡的手指攥紧了剑柄,指节泛白。
      那个黑衣魔使说过的话在他脑海中回响——
      “用他的血献祭封印,封印能再撑万年。”
      魔界的人偷走了移魂术,是为了让正道仙门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选择用殷无邪的血献祭封印。
      而他们——
      他们等着封印破碎。
      因为封印一旦彻底破碎,魔尊重临天下,魔界四万万生灵将从封印中解脱。
      他们根本不在乎殷无邪的死活。
      他们在乎的,是魔尊的血。
      殷无邪的血,是打开封印的钥匙。
      也是加固封印的祭品。
      两边都想用他的血。
      两边都不在乎他的命。
      只有容渡在乎。
      只有容渡一个人。
      容渡转过身,走回殿内,在殷无邪面前蹲下。
      他看着那孩子的眼睛,那双极黑极亮的、千年前就刻在他灵魂里的眼睛。
      “无邪,”他第一次叫了那孩子的名字,不是“殷无邪”,而是“无邪”。
      殷无邪的眼睫颤了颤。
      “师父答应你一件事,”容渡伸出手,轻轻地、郑重地握住了殷无邪的手,“不管发生什么,师父都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殷无邪看着容渡的眼睛,那双清冷的、曾经如千年寒冰的眼睛,此刻温热得像三月的春水。
      “好。”殷无邪说,声音轻轻的。
      他的手反握住容渡的手,握得很紧。
      窗外,苍梧山的夜空中,又一道暗红色的流星划过。
      这一次,不是一道。
      是三道。
      三道暗红色的轨迹横亘在夜空中,像三根手指,在黑色的天幕上抓出了三道狰狞的爪痕。
      封印裂缝,又扩大了。
      容渡抬起头,看着那三道爪痕,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百日。
      不,也许连百日都没有了。
      ——
      移魂术玉简被盗,容渡的退路被切断。殷无邪开始恢复前世的记忆,但只想起了一部分。封印裂缝扩大到三道,留给容渡的时间越来越少了。而那个偷走玉简的“黑影”,还在太虚宗的暗处窥伺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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