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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魔使 遇见之后, ...

  •   风停了。
      不对,不是风停了——是方圆百里的风都被某种力量定住了。
      苍梧山上空的云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纹丝不动地凝固在天幕上。太虚宗的护山大阵发出刺耳的嗡鸣,灵光剧烈闪烁,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
      容渡悬在半空中,一只手托着顾长卿冰冷的尸体,另一只手握着长剑。白衣上溅了血——顾长卿的血,暗红色的,在晨光中泛着不祥的光泽。
      他的目光钉在那个黑衣人身上。
      魔纹。
      密密麻麻的暗金色魔纹,像某种古老的咒文,爬满了那人年轻的脸庞。那些魔纹不是画上去的,是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像植物的根系扎进了血肉,与那人的经脉融为一体。
      这不是普通的魔修。
      这是——魔界的人。
      真正的、从封印裂缝中逃出来的、属于魔界的生灵。
      “把他放下。”容渡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冷得刺骨。
      黑衣人歪了歪头,那张布满魔纹的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没有看容渡,目光越过他,落向地面。
      落向忘尘殿前那个穿黑衣的孩子。
      殷无邪站在石阶上,仰着脸,一动不动。
      他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害怕,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迷茫。
      像是一个沉睡的人被什么东西惊扰,将醒未醒,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挣扎。
      他眉心的暗金色纹路在剧烈跳动,像有一颗心脏藏在那道纹路下面,正在努力地、一下一下地泵送着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
      “殿下。”
      黑衣人的嘴唇翕动,没有声音发出,但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地烙印在空气中,像烧红的烙铁摁在了无形的画布上。
      殿下。
      殷无邪的瞳孔猛地一震。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记忆深处某个锈迹斑斑的锁孔。
      咔哒。
      锁开了。
      一道裂缝。
      只是一道细小的裂缝,像瓷器上的冰裂纹,微不足道。
      可就是从这道微不足道的裂缝中,涌出了铺天盖地的画面。
      ——
      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暗金色的魔纹,和眉心那道纹路一模一样。
      千万魔军跪拜,山呼海啸般的声浪震得天穹都在颤抖。
      一个红衣的身影站在最高的祭坛上,黑发如瀑,魔气翻涌,像一个君临天下的神祇。
      那个红衣身影转过身来,看向他。
      那张脸——
      殷无邪看不清那张脸。
      记忆的画面到这里就断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断了,弹回来,抽在他意识深处,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猛地闭上眼,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不稳。
      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站稳。”
      是师父的声音。
      殷无邪睁开眼,容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了地,就站在他面前。顾长卿的尸体被平放在一旁的石台上,容渡的白衣上还沾着血,却腾出手来扶住了他。
      师父的手很凉,指节分明,骨感而有力。
      那只手按在他肩上的重量,把他从记忆的漩涡中拽了回来。
      “师父……”殷无邪的声音有些哑。
      “别说话。”容渡的目光没有看他,一直盯着天空中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终于把目光从殷无邪身上移开,落在了容渡身上。
      他的表情变了。
      似笑非笑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几乎是……敬畏的表情。
      “容渡真人。”黑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在石面上摩擦,但这沙哑之下有一种奇特的质感,像某种古老的语言通过人类的喉咙说出来。
      “千年不见,别来无恙。”
      容渡的瞳孔微缩。
      “你认识我?”
      黑衣人笑了。
      那笑容在那张布满魔纹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可狰狞之中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三界之中,谁不认识容渡真人?”他的声音轻了下去,“以一己之力封印魔尊的人,以命换三界太平的人,轮回百世不改初心的人。”
      他顿了顿。
      “我等了你很久。”
      容渡握剑的手紧了紧:“什么意思?”
      “千年前你封印魔尊的时候,魔界有四万万生灵被一并封入了封印之中,”黑衣人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惨烈的事,“封印不是牢笼,是炼狱。魔气被压制,魔纹被腐蚀,魔体被消磨。千年过去,四万万生灵,活下来的不到三千。”
      风虽然被定住了,但容渡觉得有什么东西扑面而来,沉重得像一座山。
      “我是那三千之一,”黑衣人说,“也是唯一一个从封印裂缝中逃出来的。”
      他低下头,用一种只有下属看主君才会有的姿态,朝殷无邪的方向微微欠身。
      “我来,是来接殿下回家的。”
      死寂。
      太虚宗上下三千多人,此刻全都聚集在天枢峰各处,有的站在山道上,有的站在屋顶上,有的御剑悬在半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方向。
      三千多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殷无邪身上。
      那个三个月前被掌门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孩子。
      那个没有灵根、被所有人暗地里叫废材的孩子。
      那个每天寅时起来跑步、风雨无阻、从不喊累的孩子。
      殿下?
      什么殿下?
      魔界的殿下?
      那不就是——魔尊?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起,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魔尊?那个孩子是魔尊?”
      “不可能吧?他才多大?”
      “你没听那人说吗?封印裂缝中逃出来的——那孩子是魔尊的转世!”
      “掌门知道吗?掌门怎么会不知道?”
      “难道掌门一直在包庇魔尊?”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在了最敏感的地方。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
      容渡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只颤了一下。
      然后他把殷无邪护在了身后。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一种本能。不是思考后的决定,不是权衡后的选择,而是——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
      像千年前那样。
      千年前,在面对那铺天盖地的魔气时,他也是这样,挡在了……
      挡在了谁面前?
      容渡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但他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千年前,他挡在那个人面前的时候,那个人不是敌人。
      是什么?
      容渡没有时间去想。
      因为黑衣人动了。
      不是攻击。
      他缓缓降落,落在忘尘殿前的广场上,离容渡不过十丈远。
      落地的瞬间,他周身的魔气像潮水一样收敛了回去,收入体内,收入经脉,收入丹田深处。那些翻涌的黑焰消失了,露出他完整的模样。
      他比容渡矮半个头,身量纤细,穿着一件样式简单的黑色长袍,袍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除去那些魔纹,他看起来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但他的眼睛暴露了他的年龄。
      那是活过了太长时间、经历了太多事情的眼睛,浑浊、苍老、疲惫,像两口快要干涸的枯井。
      “容渡真人,”他开口,声音沙哑,“我不想与你为敌。”
      “你已经杀了太虚宗的长老。”容渡的声音冷得像冰。
      黑衣人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顾长卿试图在封魔大会上提议将殿下处死,以绝后患。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太虚宗的人,轮不到你来杀。”
      “若他该死呢?”
      “该死也该由太虚宗的宗规来定。”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你还是和千年前一样,”他说,“固执,认死理,一条路走到黑。”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容渡,看向他身后的殷无邪。
      “殿下,”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温柔而恭敬,像一个忠诚的仆人在呼唤自己失踪多年的主人,“您还记得属下吗?”
      殷无邪从容渡身后探出半个头,看着那个黑衣人。
      他应该害怕的。
      一个满身魔纹的陌生人,从天而降,杀了一个长老,叫他“殿下”,说要接他“回家”。
      任何一个正常的七八岁孩子,都应该害怕。
      可殷无邪不害怕。
      他甚至有一种奇怪的……亲切感。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见过这个人。这个人跪在他面前,低着头,用一种虔诚得近乎狂热的声音对他说——
      “属下愿为主上赴死。”
      殷无邪的脑海中又涌出那个画面。
      黑色的旗帜,暗金色的魔纹,千万魔军跪拜,山呼海啸。
      那个红衣的身影站在最高处,俯瞰众生。
      这一次,那张脸清晰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但殷无邪看清了一个细节。
      那个红衣身影的嘴角,挂着一丝笑。
      不是君临天下的狂笑,不是杀戮时的狞笑,而是一种——
      无奈的、疲惫的、像是在说“我也不想这样”的笑。
      殷无邪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我不认识你。”他说,声音很平静。
      黑衣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那丝失望很快就被更深的某种东西取代了。
      “没关系,”他说,“殿下会想起来的。”
      他忽然抬起手。
      容渡的剑 instantly 横在了殷无邪身前,剑尖直指黑衣人的咽喉。
      “你要做什么?”
      黑衣人看着那柄剑,忽然笑了。
      “容渡真人,你这柄剑,千年前也曾这样指着我,”他说,“那时候你问我,愿不愿意回头。”
      容渡的眉心猛地一跳。
      他不记得。
      千年前的记忆,在转世之后变得支离破碎,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只剩一些零散的碎片。他知道自己封印了魔尊凌渊,知道凌渊为祸三界、屠灭十二仙门,知道他是正义的一方、凌渊是邪恶的一方。
      可那个过程中的细节——
      他问过凌渊愿不愿意回头吗?
      他不记得了。
      “他不愿意。”黑衣人替他说完了这句话,“你说,那便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顿了顿。
      “然后你把剑刺进了他的胸口。”
      广场上一片死寂。
      三千多太虚弟子,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看着他们的掌门,看着那个白衣如雪的、修无情道一千二百年的、三界第一剑修的容渡真人,看着他的表情从冰冷变成——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茫然。
      像是一个坚信了自己一千多年的事情,突然被人撬开了一道缝,光从外面照进来,照见了里面一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在说什么?”容渡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在说,”黑衣人的目光直视着他,“千年前的那场战争,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住口。”
      “你和凌渊——”
      “我让你住口!”
      容渡的剑刺了出去。
      不是杀招,是警告。剑尖在黑衣人的颈侧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暗红色的血流了出来,沿着布满魔纹的脖颈往下淌,滴在青石地面上。
      黑衣人一动不动,甚至没有躲。
      他看着容渡,那双浑浊苍老的眼睛里有怜悯。
      “你现在不信,没关系,”他说,“但殿下会想起来的。等他想起一切的时候,你会信的。”
      他后退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的东西。
      那是一枚令牌。
      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刻着复杂的暗金色纹路,纹路的走向与殷无邪眉心的那道纹路一模一样。
      令牌的中心,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
      那颗宝石此刻黯淡无光,像一颗死去的眼睛。
      可当黑衣人将令牌对准殷无邪的时候——那颗宝石忽然亮了。
      暗红色的光芒从宝石中迸发出来,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一下。
      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亮。
      每一下,殷无邪眉心的暗金色纹路都跟着跳动一下。
      容渡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了殷无邪体内那股被压抑的魔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苏醒。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被唤醒,正缓缓睁开眼睛。
      “不要——”容渡转身,双手按住殷无邪的肩膀。
      那孩子的身体烫得吓人,像一块被丢进火炉的铁,滚烫的、灼热的、几乎要将他自己的血肉烧成灰烬。
      “师父……”殷无邪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害怕,而是……疼。
      他好疼。
      全身的经脉都在燃烧,丹田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生长,像一棵被压抑了太久的树,终于找到了出口,以摧枯拉朽之势冲破一切阻碍。
      容渡的灵力疯狂地涌入殷无邪体内,试图压制那股魔气。
      可他的灵力一碰到那股魔气,就像雪花落进岩浆,瞬间被吞没,连渣都不剩。
      不行。
      压制不住。
      这不是他能压制的力量。
      这是——魔界至尊的力量。
      千年前,他倾尽毕生修为、以命为代价才勉强封印的力量。
      如今他转世重修,修为大不如前,根本不是这股力量的对手。
      “师父……”殷无邪的声音越来越弱,“好疼……师父……”
      容渡的双手在颤抖。
      他的灵力在被吞噬。
      他的无情道心境在崩塌。
      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孩子在自己面前痛苦挣扎,却什么都做不了。
      就像千年前那样。
      什么都做不了。
      “够了。”
      黑衣人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收起了令牌。
      那颗宝石的光芒瞬间熄灭,殷无邪体内的魔气也随之沉寂下去,像一头被再次锁进笼子的野兽,不甘地、愤怒地、咆哮着退回了深渊。
      殷无邪的身体软了下去。
      容渡接住了他。
      那孩子倒在他怀里,脸色惨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眉心那道暗金色的纹路比之前深了许多,几乎要破皮而出。
      但他的呼吸还在。
      他还活着。
      “你对他做了什么?”容渡的声音嘶哑,像含着碎玻璃。
      “只是唤醒,”黑衣人说,“不是完全的唤醒,只是……让他知道自己是存在的。”
      他低下头,看着容渡怀里奄奄一息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疼惜。
      “殿下被封印了一千二百年,魂魄被封在轮回之中,不得超生,不得解脱。好不容易借着封印裂缝转世为人,却被抹去了记忆,封印了魔气,变成了一个……凡人。”
      他抬起头,看着容渡。
      “容渡真人,你知道是谁封印了殿下的记忆和魔气吗?”
      容渡没有说话。
      “是你。”
      两个字,像两把刀,一左一右捅进了容渡的胸口。
      “在他转世的时候,你的执念追上了他的魂魄,在他身上下了封印。”黑衣人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了容渡的意识里。
      “你不想让他想起前世的事。”
      “你不想让他恢复魔尊的力量。”
      “你想让他……做一个普通人。”
      黑衣人的目光变得尖锐。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想不想?”
      容渡沉默。
      怀里那孩子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有心跳声,一下一下,微弱但顽强。
      这是他的徒弟。
      是他从雪地里捡回来的。
      是他取的名字。
      他说过“愿你此生无妄无邪”。
      可现在——他怀里这个孩子,是魔尊的转世。他身上有自己亲手下的封印。他千年前被自己封印,千年后又落在自己手里。
      这是宿命吗?
      还是——有人在背后操纵一切?
      “你想怎样?”容渡抬起头,看着黑衣人。
      黑衣人微微一笑。
      “我想带殿下回去。”
      “不可能。”
      “容渡真人,你护不住他的,”黑衣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封印已经松动了,魔界封印撑不了多久。一旦封印彻底破碎,三界大乱,所有人都会知道殿下是魔尊的转世。到那时候,正道仙门会怎么做?”
      他顿了顿。
      “他们会杀了他。”
      容渡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以为封魔大会是为什么开的?你以为那些仙门掌门凑在一起讨论什么?他们在讨论——怎么永绝后患。”
      黑衣人的声音低沉下去。
      “顾长卿提议处死殿下,但被天衡宗掌门压下来了。不是因为天衡宗不想杀殿下,而是因为天衡宗掌门想活捉殿下,用殿下的血来加固封印。”
      “杀了他,封印只能再撑百年。”
      “用他的血献祭,封印能再撑万年。”
      黑衣人的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正道。呵。”
      容渡的眼睫颤了颤。
      他知道黑衣人在说什么。他知道那些仙门掌门会怎么做。他太了解他们了。
      为了三界的安危,牺牲一个人——哪怕是魔尊的转世——在他们看来,是再合理不过的选择。
      一命换万年太平,怎么算都不亏。
      可容渡不同意。
      不是因为殷无邪是魔尊的转世。
      而是因为——殷无邪是他的徒弟。
      是他容渡的徒弟。
      他容渡的徒弟,轮不到任何人来动。
      “我不会让你带走他。”容渡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无情道的平静,而是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死寂。
      “你拦不住我的。”黑衣人说。
      “你可以试试。”
      容渡将殷无邪轻轻放在地上,站起身来,长剑横在身前。
      白衣染血,发丝微乱,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剑。
      剑尖上的灵光重新亮了起来,不是冰冷的白色,而是——带着一丝温度的金色。
      那金色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黑衣人看见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的无情道……”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破了?”
      容渡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黑衣人说的是对的。
      无情道,破了。
      不是今天破的。
      是三个月前,在雪地里,捡起那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裂了。
      是拜师那天,那孩子跪在祖师大殿的青石地面上,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的时候,就已经碎了。
      是每天清晨,那孩子在天枢峰的山道上摔倒又爬起来、摔倒又爬起来的时候,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他修了一千二百年的无情道。
      被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用了三个月,破得干干净净。
      如果换作三个月前,容渡会觉得天塌了。无情道是他的道基,是他的修为,是他的命。无情道破了,他就废了。
      可现在——
      他没有觉得天塌了。
      他只是觉得……松了一口气。
      像是背着一座山走了一千二百年,终于有人把那座山从他肩上卸了下来。
      原来不修无情道的感觉,是这样的。
      胸口是温热的。
      心跳是有力的。
      这世上有一个人,是他在乎的。
      这种感觉——
      不坏。
      “容渡真人,”黑衣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敬意,又像是无奈,“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护着一个魔尊转世,你会成为三界的公敌。”
      “我知道。”
      “你会被正道除名。”
      “我知道。”
      “你会失去所有。”
      “我知道。”
      容渡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毁掉自己的人。
      “但我不会让你带走他。”他说,“他是我的徒弟。在我这里,这个身份比魔尊转世重要一万倍。”
      黑衣人看着他,那双浑浊苍老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一层水光。
      他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
      “容渡真人,”他说,“你知道千年前,凌渊为什么没有杀你吗?”
      容渡一愣。
      千年前的那场大战,他确实有很多疑惑。比如,为什么凌渊明明有无数次机会杀他,却迟迟没有动手?为什么凌渊在被他封印的时候,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因为凌渊不想杀你,”黑衣人说,“从始至终,他都不想杀你。”
      容渡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三界霸权。他想要的——”
      黑衣人的目光落在容渡身后,地上那个昏迷不醒的孩子身上。
      “是你。”
      容渡的脑海中忽然闪现出一个画面。
      千年之前。
      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他浑身是伤,白衣被血浸透,站在尸堆之上,举着剑。
      他的面前,是魔尊凌渊。
      一身红衣,黑发如瀑,魔气翻涌。
      可那双极黑极亮的眼睛里,没有杀意。
      凌渊看着他,忽然笑了。
      然后他伸出手,朝容渡的方向,伸出了手。
      他说了一句话。
      容渡听不清那句话是什么。
      但他在那个画面里看清了凌渊的口型。
      ——
      “跟我走。”
      ——
      容渡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一滴。
      只有一滴。
      落在他白衣的前襟上,很快就被血浸透了,看不出来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他只是觉得——心口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无情道。
      是比无情道更深的、更老的、埋在一千二百年时光之下的东西。
      那个东西碎了之后,涌出来的是——
      遗憾。
      铺天盖地的、排山倒海的、足以将人淹没的遗憾。
      他不记得千年前的事了。
      但他的身体记得。
      他的心记得。
      他的眼泪记得。
      “师父……?”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容渡猛地转身。
      殷无邪醒了。
      那孩子躺在地上,脸色依然苍白,但那双眼睛是睁开的。极黑极亮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正望着他。
      “师父,”殷无邪的声音很虚弱,但他还是努力地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笑,“你怎么哭了?”
      容渡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脸。
      “没有。”
      “有的,”殷无邪伸出手,那只缠着纱布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来,够不到容渡的脸,只能碰到他的衣角,“我看得见。”
      容渡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骨节分明,掌心有魔纹的残痕。
      容渡将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冰凉的、粗糙的、小小的手,贴在他沾着泪痕的脸上。
      “师父,”殷无邪说,“我不会跟他们走的。”
      “我知道。”
      “我是你的徒弟。”
      “我知道。”
      “我哪儿也不去。”
      容渡闭上眼睛,将那只手握得更紧了。
      黑衣人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山门的方向走去。
      “你去哪里?”容渡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黑衣人停下脚步,侧过头。
      “回去,”他说,“殿下现在不想跟我走,那我就不强求。但我不会放弃。”
      他顿了顿。
      “容渡真人,好好照顾殿下。等他想起来的那一天,你会知道,你这三个月,是你这一千二百年里做过的最正确的事。”
      说完,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黑色的剑光,冲天而起,消失在天际。
      风重新流动起来。
      云层重新翻涌起来。
      护山大阵的嗡鸣声渐渐平息,灵光恢复了平稳。
      太虚宗恢复了平静。
      可那种平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所有人都知道——
      今天发生的事,只是开始。
      容渡抱着殷无邪走进了忘尘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和议论。
      殷无邪被他放在榻上,盖好被子。
      那孩子一直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师父。”殷无邪轻声叫他。
      “嗯。”
      “那个人的话,你信吗?”
      容渡沉默了片刻:“……不知道。”
      “我信。”殷无邪说。
      容渡看着他。
      “我不知道为什么,”殷无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但我总觉得,千年前的事,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哪样?”
      “你是好人,他是坏人,你封印了他,拯救了三界。”
      殷无邪顿了顿。
      “我觉得,不是这样的。”
      容渡沉默了很久。
      “那你觉得是怎样的?”他问。
      殷无邪看着他,那双极黑极亮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
      “我觉得,”殷无邪说,“你是为他好。”
      容渡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就像师父现在为我好一样,”殷无邪笑了,那个笑容干净得不像话,“师父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容渡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孩子猜对了。
      千年前,他封印凌渊,不是为了三界苍生。
      是为了什么?
      他忘了。
      但他知道,一定不是为了三界苍生。
      因为他的无情道破了。
      无情道,是千年前为了封印凌渊之后斩断情丝才修的。
      他修无情道,不是为了证大道,不是为了飞升。
      是为了——忘了一个人。
      他在千年前,封印了凌渊之后,亲手修了无情道。
      他要忘了他。
      可他忘了什么?
      他忘了凌渊。
      忘了他们的过去。
      忘了那些让他不得不封印对方的原因。
      但他没有忘掉那种感觉。
      那种刻在灵魂深处的、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去的——
      心疼。
      容渡坐在榻边,握着殷无邪的手,一直坐到天黑。
      那孩子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心那道暗金色的纹路在黑暗中隐隐发光,像一盏微弱的长明灯。
      容渡低头看着那道纹路。
      千年前,他封印了凌渊。
      千年后,他收凌渊为徒。
      这是宿命。
      还是报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再后悔了。
      窗外,苍梧山的夜空中,忽然划过一道流星。
      不是真的流星。
      那是……封印裂缝中泄露出的魔气,在天际划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一道狰狞的伤口,横亘在美丽的夜空中。
      容渡看着那道痕迹,忽然想起了一句很久很久以前听过的话。
      ——
      “有的人,生来就是为了遇见另一个人。”
      ——
      遇见之后,是劫是缘,由心而定。
      他选缘。
      黑衣人离去但并未放弃,封魔大会即将召开,三界皆知魔尊转世在太虚宗。容渡无情道已破,修为大跌,却依然选择护住殷无邪。正道仙门即将兵临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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