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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魔 像是有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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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虚宗的日子,比殷无邪想象的要安静得多。
没有人为难他。当然,也没有人亲近他。掌门弟子的身份摆在那里,即便是一个没有灵根的掌门弟子,也没人敢当面给他难堪。
但背地里的议论是少不了的。
殷无邪走在山道上,偶尔能听见路过的弟子压低声音说话。
“就是他?掌门新收的徒弟?”
“听说没有灵根,经脉也是废的。”
“掌门怎么会收这样的人?”
“谁知道呢,也许是掌门心善,看他在雪地里快冻死了就捡回来了呗。”
“那也不能收为弟子啊……做个洒扫童子不就行了?”
殷无邪脚步不停,面色如常。
这些话,他听了三天了。
从拜师那天开始,太虚宗上下三千多人,有的当面不敢说,背地里却议论纷纷。说他是个废材的,说他是个累赘的,说他配不上掌门弟子这个身份的,什么样的都有。
他甚至听到过一个更难听的版本——“那孩子不会是掌门的私生子吧?”
殷无邪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生气。
是因为他觉得好笑。
师父那个人,清冷得像一块千年寒冰,连笑都不会笑一下,会有私生子?
他想象了一下容渡面无表情地抱着一个婴儿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那个画面,想想还挺可爱的。
“笑什么呢?”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殷无邪抬头。
容渡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面前,依然是那一身白衣,长发高束,腰间佩剑,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在想师父。”殷无邪如实回答。
容渡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生气的那种皱眉,而是……不知该如何应对的那种。
这个徒弟说话总是这样,直白得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跟我来。”容渡转身朝山道深处走去。
“去哪?”
“测灵根。”
殷无邪愣了一下。
拜师那天,顾长卿说他没有灵根,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但那是顾长卿的灵力探入后的判断,真正的灵根测试,需要用到太虚宗的测灵台。
测灵台在天枢峰后山,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台,台面光滑如镜,正中嵌着一块半透明的灵石——测灵石。
据说这块测灵石是开派祖师太虚真人从九天之上带回来的,能够精准地测出一个人的灵根属性、品阶,以及……隐藏的潜力。
殷无邪站在测灵台上,看着脚下那块半透明的石头。
石头现在还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普通的顽石。
“把手按上去。”容渡站在台下,声音平淡。
殷无邪蹲下来,将手掌按在测灵石上。
一息。
两息。
三息。
什么都没发生。
测灵石依然灰蒙蒙的,没有任何反应。
殷无邪抬起头,看向容渡。
容渡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应该。
就算灵根再差,测灵石至少也会亮一下,发出微弱的光芒。可殷无邪的灵根……像是根本不存在一样。
容渡走上测灵台,蹲下身,将手覆上殷无邪的手背。
一缕灵力探入。
测灵石忽然亮了。
但不是正常的灵光——而是暗红色的、浑浊的、像血一样的光芒。
那光芒只亮了一瞬就熄灭了,快得像是幻觉。
可容渡看见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魔气。
测灵石测出来的不是灵根——是魔气。
殷无邪的身体里没有灵根,他的经脉不是细弱,而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东西藏在经脉最深处,像一层厚厚的茧,将所有的灵力通道全部封死。
而那东西的气息——
是魔气。
“师父?”殷无邪看着他,“怎么了?”
容渡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还覆在殷无邪的手背上,那只小手冰凉,骨节分明,掌心有那道被抹去的魔纹留下的残痕。
一个没有灵根的孩子。
一个体内藏着魔气的孩子。
一个在雪地里等他的孩子。
还有那枚玉简上的话——
“魔魂已入轮回。找到他。杀了他。”
容渡闭上了眼睛。
不可能的。
不会的。
他已经转世了,容貌、气息、魂魄都变了,不可能是他。
可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只是轻轻跳了一下。
在无情道修炼到大圆满的修士身上,心跳本不该有任何多余的波动。可它跳了,跳得不合时宜,不守规矩,像一个越狱的囚徒。
“师父,你的脸色不太好。”殷无邪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容渡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瘦弱的孩子。
那双眼睛太黑了。
太亮了。
像极了……像极了那个人。
“魔尊凌渊”这四个字,在千年前几乎是所有人噩梦的代名词。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所有人都只叫他“凌渊”——那是魔界至尊的封号,不是名字。
容渡也不知道他的真名。
他只知道,那个人有一双极黑极亮的眼睛。
和面前这个孩子如出一辙。
“师父,你在想什么?”殷无邪歪着头看他。
容渡收回手,站起身来。
“没什么,”他说,“测完了,回去吧。”
“所以我的灵根是什么?”
“你没有灵根。”
殷无邪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哦。”
没有失望,没有难过,甚至连一点沮丧都没有。就只是一个“哦”字,平淡得像是已经知道了这个结果。
“你不难过?”容渡问。
殷无邪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师父说过不看灵根看缘分,我已经是师父的徒弟了,有没有灵根有什么关系?”
容渡看着他,没有说话。
殷无邪从测灵台上跳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忽然凑近了容渡。
“师父,你在害怕什么?”
容渡一震。
“没有。”他否认得太快了。
殷无邪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容渡的面容,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容渡自己都看不清的东西。
“师父不要怕,”殷无邪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伤害师父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容渡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谎言,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偏执的……笃定。
容渡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捡了一个不得了的东西回来。
从测灵台回来的路上,容渡一直没有说话。
殷无邪走在他身后,脚步轻得没有声音,像一只跟在主人身后的黑猫。
走到忘尘殿门口的时候,容渡忽然停下,转身。
“从明天开始,我教你修炼。”
殷无邪眨了眨眼:“可我没有灵根。”
“没有灵根,可以锻体。体修之道,不依赖灵根,靠的是锤炼肉身、磨砺意志。”容渡顿了顿,“这条路比灵气修炼艰难千百倍,且终生无法达到大道巅峰。你想走吗?”
殷无邪几乎没有犹豫。
“想。”
容渡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
他已经隐约猜到了这个孩子的来历,可他不敢确认,也不想确认。如果猜测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千年前亲手封印的魔尊,此刻正站在他面前,用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叫他师父。
意味着他这一世的重修、他这千年的等待、他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个孩子的掌控之中。
意味着——
他动情了。
他对那个该杀之人,动了情。
容渡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指节泛白。
“师父,”殷无邪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你不舒服吗?”
容渡低头,看着那只缠着纱布的小手,指缝间的冻疮已经结痂了,纱布是新换的,干净洁白。
这只手,千年前曾握着一柄漆黑的魔剑,一剑劈开过一座山门。
这只手,千年前曾捏碎过十二位仙门掌门的金丹,将他们的尸体挂在山门前示众。
这只手,千年前曾朝他伸出来,笑着说——
“跟我走。”
而现在,这只手正小心翼翼地碰着他的手背,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讨好。
容渡猛地抽回了手。
动作太大,太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惧。
殷无邪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容渡,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受伤,但很快就被他藏了起来。
“对不起,师父。”他收回手,低下头,“我不该碰师父。”
容渡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
“不是你的错,”他说,声音有些干涩,“是我……在想事情。”
殷无邪抬起头,看着容渡那张清冷的脸。
他在撒谎。
殷无邪看得出来。
师父在怕他。
不是怕他这个人,而是怕他身上某种东西。从测灵台回来之后,师父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多了一种……审视。
像是在确认什么。
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殷无邪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思绪。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
但从他睁开眼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一件事——
他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白衣的人。
等一个会在大雪天把他捡走的人。
他不知道为什么等,也不知道等来之后要做什么。他只知道,那个人很重要,重要到在他失忆之后,依然牢牢地刻在他灵魂最深处。
现在他等到了。
可那个人在怕他。
殷无邪忽然觉得很难过。
这种难过不是委屈,不是伤心,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埋在心里很久很久的种子,在这一刻破土而出。
“师父,”他说,“不管我在你眼里是什么,我都只会是你的徒弟。”
容渡看着那双极黑极亮的眼睛,心口那个裂缝,又大了一些。
修炼从第二天清晨开始。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容渡就把殷无邪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太虚宗的晨钟是卯时敲响,但体修的训练必须提前开始。容渡带着殷无邪沿着天枢峰的山道跑步,从山脚跑到山顶,再从山顶跑回山脚,来回三趟。
天枢峰高三千六百丈,山道蜿蜒曲折,来回一趟少说也有四十里路。三趟就是一百二十里。
殷无邪跑到第二趟的时候,双腿已经开始打颤。
他的身体太弱了。长期的营养不良和他身上那些旧伤,让他的体力远不如同龄的孩子。跑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的呼吸已经急促得像破风箱,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山道石阶上,很快就结成了冰。
可他没停。
容渡在前面跑,不紧不慢地保持着速度,没有回头看过他一眼。
殷无邪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追。
第三趟跑到山顶的时候,他的双腿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像两根木桩一样机械地迈动。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要炸开一样。
他摔倒了。
膝盖磕在石阶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可他没有喊师父。
他知道师父在等他。
他用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爬起来。手掌按在冰冷的石面上,那些还没好全的冻疮被磨破了,血从纱布里渗出来,在灰色的石阶上留下一个个模糊的血手印。
他终于站了起来。
又摔了。
这一次摔得更重,额头磕在石阶的棱角上,磕破了皮,血顺着眉心往下流。
殷无邪趴在石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好累。
真的好累。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白衣的人,站在漫天大雪中,朝他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和师父的手一模一样。
可那个白衣的人,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有冷光,手里握着一把剑。
剑尖抵在他的胸口。
冰凉的。
疼的。
殷无邪猛地睁开眼。
容渡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晨光从云海尽头漫过来,照亮了容渡的半张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心疼,有犹豫,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坚定。
“起来。”容渡说。
殷无邪看着他,那双极黑极亮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雾,但水雾之下,是更亮的光。
他咬着牙,撑着石阶,站了起来。
腿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但他站起来了。
容渡伸出手,覆上他的头顶。
那只手很大,几乎盖住了他整个天灵盖。
“今天跑完了,”容渡的声音依然清冷,但那只覆在他头顶的手在微微颤抖,“明天继续。”
殷无邪仰着脸看着他,流血的额头上绽开一个笑。
那个笑容很狼狈,满脸是血是汗,嘴唇白得没有血色,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得像要把整片云海点燃。
“好。”他说。
整整一个月。
殷无邪每天寅时起床跑步,从山脚到山顶,再从山顶到山脚。从一开始的三趟,慢慢增加到五趟,再到七趟。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强壮了。原本瘦得皮包骨头的四肢渐渐有了肌肉的轮廓,苍白的脸色也有了血色,嘴唇不再发紫,呼吸不再急促。
身上的伤也好了大半。那些鞭痕、烫伤、刀伤,在容渡每日灵药的调理下,结了痂,落了疤,只留下一些浅浅的痕迹。
只有掌心那道被抹去的魔纹,始终没有变化。暗红色的疤痕像一条蜿蜒的蛇,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狰狞而顽固。
殷无邪每天早上跑步的时候,都能看见太虚宗的弟子们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有同情的,有嘲笑的,有冷漠的,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
但殷无邪不在乎。
他只在乎一个人。
每天早上跑完步回到忘尘殿,容渡都会坐在殿前的石阶上等他。有时候手里拿着一碗热粥,有时候拿着一壶温水。从来不多说话,只是把东西递给他,然后转身进殿。
殷无邪会坐在石阶上,一边喝粥一边看着容渡的背影。
那个背影笔直如松,白衣猎猎,像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山。
他想起了那个梦境。
白衣的人,站在漫天大雪中,长剑抵在他胸口。
那个梦境里的白衣人,和师父的背影重合在一起。
一模一样。
殷无邪放下粥碗,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魔纹。
那道疤忽然隐隐作痛。
不是皮肉的痛,是一种更深处的、灵魂层面的痛,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苏醒,挣扎着要破壳而出。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痛意压了下去。
还不是时候。
一个月后,容渡开始教殷无邪基本的拳法和剑术。
没有灵力加持,纯靠身体的力量。一拳一拳地打,一剑一剑地刺,枯燥而重复。
殷无邪学得很快。
快得不像一个初学者。
容渡教他一套太虚宗最基础的拳法,一共三十六式。别的弟子至少要学三天才能勉强记住招式顺序,殷无邪只看了一遍,就完整地打了出来。
动作、力度、呼吸的配合,几乎没有错处。
容渡沉默了很久。
“你以前学过?”他问。
殷无邪歪着头想了想,摇头:“不知道,但身体好像记得。”
身体记得。
这五个字让容渡的心沉了下去。
一个人的身体会“记得”招式,说明这个人在失忆之前,曾经长年累月地修炼过。而能让身体记住的东西,至少是十年以上的苦功。
殷无邪只有七八岁。
他哪来的十年?
除非——他不是七八岁。
容渡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剑柄。
“师父,这套拳法叫什么?”殷无邪问。
“太虚三十六式。”
“太虚……”殷无邪念着这两个字,忽然皱起了眉。
他觉得这两个字很熟悉。
不只是这两个字,太虚宗的一切都让他觉得熟悉。山道的石阶,祖师大殿的画像,天枢峰顶的忘尘殿,甚至连那把供在长案上的断剑,他都觉得眼熟。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来过这里。
来过很多次。
“师父,你以前认识我吗?”殷无邪忽然问。
容渡的手一顿。
“不认识。”他说。
殷无邪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师父在撒谎。
他又在撒谎。
殷无邪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
“没关系,”他说,“现在认识了就行。”
容渡垂下眼,避开了那个目光。
修炼的日子过得很快。
转眼间,殷无邪来到太虚宗已经三个月了。
阳春三月,苍梧山的雪终于停了。积雪开始融化,汇成无数条细小的溪流,从山涧中潺潺流下。山道两旁的松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偶尔有几只早归的鸟儿在枝头啁啾。
殷无邪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
不,不只是恢复,是变得比以前好太多了。三个月的锻体训练让他的体格远超同龄人,虽然看起来依然瘦削,但那层薄薄的肌肉下蕴含着与外表不相称的力量。
他现在能一口气从天枢峰山脚跑到山顶,来回五趟,面不改色。
拳头能打碎碗口粗的松木。
剑术已经练到了第三十五式,只差最后一式就学完了太虚宗的入门剑法。
容渡站在忘尘殿前的平台上,看着殷无邪在雪水未干的广场上练剑。
那孩子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容渡特意让人给他做的,黑色的布料衬得他皮肤更白,眉眼更黑,整个人像一柄藏锋的黑剑。
剑在他手中舞动,招式流畅,气势凌厉,一点也不像一个只学了三个月剑法的人。
容渡的目光落在他眉心的位置。
那一道暗金色的纹路,又深了一些。
这三个月来,那道纹路一直在缓慢地加深。从最初几乎看不见的虚影,到现在隐约可辨的纹路,像一粒种子在皮肤下生长,早晚有一天会破土而出。
容渡试过用灵力去压制它。
可每次他的灵力触碰到那道纹路,都会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反弹回来。那股力量霸道、蛮横、不容置疑,和千年前魔尊凌渊的魔气如出一辙。
他已经基本可以确认了。
殷无邪,就是魔魂的转世。
就是千年前被他亲手封印的魔界至尊。
是那个曾以一己之力屠灭十二座仙门、让三界闻风丧胆的——
凌渊。
容渡闭上眼睛。
无情道的功法在他体内疯狂运转,试图将翻涌的情绪镇压下去。
转世之后,记忆会被封印,前世的性格、情感、执念都会消失,变成一个全新的人。从理论上讲,殷无邪不是凌渊,他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可那些刻在灵魂深处的痕迹,是不会消失的。
比如对太虚宗的熟悉感。
比如对剑术的本能。
比如——对他的执念。
“师父!”
殷无邪收起剑,小跑着来到容渡面前,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脸颊因为运动而微微泛红,衬着那双黑亮的眼睛,整个人鲜活得像一团火。
“我练完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得意,像个邀功的孩子。
容渡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他。
殷无邪接过帕子,没有擦自己的汗,反而踮起脚尖,伸长了手臂,去擦容渡的额头。
容渡偏头躲开了。
殷无邪的手僵在半空中。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自己去擦。”容渡说,声音比平时更冷了几分。
殷无邪垂下眼,收回了手。
“好。”他说。
他用自己的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然后把容渡的帕子叠得方方正正,双手捧着递回去。
“师父的帕子。”
容渡看着那方被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看着那双捧着帕子的小手,看着那孩子低垂的睫毛下隐隐的水光。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又在伤害他了。
另一个声音在说:离他远一点。他是凌渊。他是魔。他是你亲手封印的敌人。
两个声音在他脑海里打架,打得他头疼欲裂。
容渡接过帕子,转身走进殿内,关上了门。
殷无邪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
“师父不要怕。”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
“你不是我前世欠的债,”他说,“你是我等了几辈子的人。”
殿内没有回应。
殷无邪站在门外,仰头看着苍梧山上空的云海。
云海翻涌,金色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他脸上。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师父,你早晚会知道的。
我不是来报仇的。
我是来还债的。
就在这时——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天际传来。
殷无邪猛地睁开眼,抬头望去。
一道剑光从东方疾驰而来,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颗流星划过天际,直直地朝太虚宗方向坠落。
那道剑光的气息——
不属于太虚宗。
不属于任何正道仙门。
那是……魔气。
殿门猛地被推开,容渡手持长剑冲了出来。
他的脸色凝重,目光如剑,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黑色剑光。
“殷无邪,进殿里去。”
殷无邪没有动。
容渡一把将他拉到身后,长剑出鞘,剑尖指向苍穹。
“来者何人!”
黑衣剑光在太虚宗上空猛地停住,悬在半空中。
剑光散去,露出一道人影。
那人一身黑衣,面容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周身翻涌着浓烈的魔气,像黑色的火焰在他身边燃烧。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怀里抱着一个东西。
容渡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个人。
一个浑身浴血的人,穿着太虚宗长老的道袍,道袍上满是剑痕和血迹,胸口有一个贯穿的大洞,血已经流干了。
那是——
“顾长卿!”
容渡认出了那张脸。
太虚宗大长老顾长卿,三天前奉命去昆仑虚参加封魔大会,至今未归。
而现在,他被人杀了。
尸体被送了回来。
天空中的黑衣人手一松,顾长卿的尸体从高空坠落。
容渡御剑而起,接住了那具尸体。
尸体冰冷僵硬,已经死了至少两天。胸口那个贯穿的伤口边缘被魔气腐蚀,发黑发臭,惨不忍睹。
容渡抱着顾长卿的尸体,悬在半空中,看着那个黑衣人。
“是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不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头。
兜帽滑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那张脸上满是魔纹,密密麻麻,暗金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布满整张脸,只有一双眼睛是正常的——极黑极亮。
和殷无邪一模一样的眼睛。
容渡的呼吸一滞。
那黑衣人低下头,看向地面上的殷无邪。
四目相对。
殷无邪站在忘尘殿前,仰头看着天空中那个满身魔纹的黑衣人。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可他的瞳孔深处,暗红色的光芒翻涌如潮。
黑衣人忽然笑了。
他的嘴唇翕动,说了两个字。
没有声音。
但殷无邪看懂了他说的是什么。
——
“殿下。”
——
一瞬间,殷无邪眉心的暗金色纹路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冲破了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