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拜师 “跟我走。 ...

  •   翌日清晨,雪停了。
      苍梧山十二峰披上了崭新的银装,晨光从云海尽头倾泻而下,将整座太虚宗镀上一层淡金色。檐角的冰凌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叮叮咚咚地滴着融水,像无数细小的风铃在轻声吟唱。
      殷无邪是被钟声吵醒的。
      太虚宗的晨钟每日卯时准时敲响,钟声浑厚悠远,从主峰天枢峰一路荡开,传遍十二峰,传到百里之外的凡间小镇,传到更远的苍梧山脚下。
      他猛地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一身月白色的里衣——太大了,领口一直滑到肩膀,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上面还缠着昨晚上药的纱布。
      殿内空无一人。
      那位白衣的仙人不在。
      殷无邪坐在榻上,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这座陌生的殿堂。红漆木柱,青石地面,铜炉里的安息香已经燃尽,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余香在空气中浮动。四壁挂着画像,画中人都穿着白衣,神情清冷,和那位仙人如出一辙。
      正中的长案上供着一把断剑。
      剑身只有完整时的一半,断口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折断。剑身上布满细密的裂纹,灵纹早已黯淡,可即便如此,这把剑依然散发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压。
      殷无邪盯着那把断剑看了很久。
      很奇怪。
      他觉得那把剑很眼熟。
      可他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殿门被推开了。
      晨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逆光中,一个白色的身影走了进来,衣袂翩跹,腰间玉佩轻响,步履从容得像踏云而行。
      容渡换了身衣裳,依然是白衣,但比昨夜的更正式些。腰束玉带,发冠高束,露出一张清冷如霜雪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长剑,冷冽、锋利、不近人情。
      可他的手端着一个青瓷碗。
      碗里是热腾腾的白粥,粥面上浮着几粒枸杞和一缕金黄色的桂花蜜,香气四溢。
      殷无邪的目光从那张清冷的脸上移到那碗粥上,又从粥上移回那张脸上。
      “师父。”他喊。
      容渡将粥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声音清冷:“先吃。”
      殷无邪端起粥碗,低头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白粥,没有马上吃。
      “怎么?”容渡问。
      “太好看了,”殷无邪说,“舍不得吃。”
      容渡:“……”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计较这种话。
      殷无邪到底还是吃了。他吃得很快,但并不粗鲁,勺子一下一下地舀着粥送到嘴里,动作竟然带着几分说不出的……优雅。
      不像一个在雪地里快冻死的孤儿。
      容渡站在窗边,目光落在他的吃相上,不着痕迹地观察着。
      这孩子身上有太多矛盾的地方。
      饿得快死了,吃相却不难看。冻得快死了,说话却条理清晰。半死不活地躺在雪地里,却说得出“容我渡之”这种话。
      还有那道魔纹。
      还有眉心那一闪而过的暗金色。
      容渡敛下眉眼,从袖中取出一张拜师帖。
      那是一张莹白色的玉笺,约莫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太虚宗的宗徽——一柄直插入云的长剑,剑身环绕着十二颗星辰,代表太虚宗十二峰。背面是空白的,留待填入弟子姓名。
      “要正式拜师,需行三跪九叩之礼,饮太虚清泉,刻灵契于玉牒。”容渡将拜师帖放在殷无邪面前,“你可想好了?”
      殷无邪放下粥碗,抬头看着他。
      那双极黑极亮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犹疑。
      “想好了。”他说。
      “我修的是无情道。”容渡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入了我的门下,你不会得到寻常师徒之间的温情。我不会夸你,不会哄你,不会在你受委屈的时候安慰你。我能给你的,只有太虚宗的传承,和一条通往大道的路。”
      殷无邪眨了眨眼。
      “那师父会打我吗?”
      “不会。”
      “会骂我吗?”
      “不会。”
      “会嫌弃我吗?”
      “……不会。”
      殷无邪笑了。
      那笑容和昨晚一样干净,干净得不像话。
      “那就够了,”他说,“师父不用夸我哄我安慰我,只要师父不赶我走,就行了。”
      容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拿起那张拜师帖,翻到背面,指尖凝出一缕灵力。洁白的灵光在指尖流转,像一支看不见的笔。
      “你原名是什么?”他问。
      “没有原名,”殷无邪说,“我就是殷无邪。”
      容渡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手指落下,灵光在玉笺上刻下三个字——
      殷无邪。
      一笔一划,锋芒毕露,字形如剑。
      刻完最后一笔的瞬间,玉笺上的字迹亮了一下,像是被点燃了,随即又黯淡下去。
      灵契已成。
      这张拜师帖已经被太虚宗的宗灵认可,从此殷无邪的名字就入了太虚宗的弟子名册,再也抹不掉了。
      “走吧,”容渡将拜师帖收入袖中,“去祖师大殿行拜师礼。”
      祖师大殿在天枢峰半山腰,距离掌门殿约莫一炷香的路程。
      容渡本可以御剑带他下去,但想了想,还是选择了步行。
      殷无邪的身体太弱了,昨夜的灵力滋养只是勉强吊住了他的命,要想真正恢复,还得靠他自己慢慢调养。多走走路,对他有好处。
      太虚宗的山道是用青石铺成的,宽约丈许,两侧种满了苍松翠柏,松枝上挂着沉甸甸的雪团,偶尔有风过,雪团簌簌落下,溅起一片细碎的银白。
      殷无邪走在容渡身后,脚步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他走得很稳。
      容渡注意到,这孩子走路的时候,步幅均匀,呼吸平稳,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始终落在前脚掌上——这是……武者的步伐?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怎么会有武者的步伐?
      “师父,”殷无邪忽然开口,“太虚宗有多少人?”
      “内外门弟子合计三千六百余人,长老二十七人,峰主十二人。”
      “那师父是最大的?”
      “掌门。”
      “哦,”殷无邪点点头,“那师父最大,我就是第二大的。”
      容渡脚步一顿。
      “……不是这么算的。”
      “那怎么算?”
      “你是最小的。”
      殷无邪沉默了三息,然后说:“没关系,我迟早会变成最大的。”
      容渡又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说话,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祖师大殿到了。
      大殿建在天枢峰半山腰的一处平台上,占地足有三亩,高九丈,面阔九间,进深五间,取“九五至尊”之意。殿顶铺着碧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飞檐翘角上挂着铜铃,风过铃响,声传数里。
      殿前是一片巨大的青石广场,广场正中立着一尊石像——太虚宗开派祖师,一手负后,一手持剑,剑尖指天,衣袂飘飘,栩栩如生。
      此刻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人很多。
      容渡皱了皱眉。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祖师大殿平日也少有人来,这些人是怎么知道消息的?
      “掌门师兄。”
      一个穿青色道袍的中年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四十来岁的模样,面白无须,眉眼含笑,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审视。
      他是太虚宗的大长老,顾长卿。容渡的师弟,也是太虚宗除容渡之外修为最高的人。
      “听闻掌门师兄昨日从昆仑秘境归来,带回了一个孩子?”顾长卿的目光落在殷无邪身上,上下打量,像在掂量一件货物。
      容渡面色不改:“消息倒是灵通。”
      “掌门师兄的事,自然是太虚宗的大事,”顾长卿笑了笑,“师兄打算如何安置这个孩子?”
      “收徒。”
      两个字落下,广场上顿时炸开了锅。
      “收徒?掌门要收徒?”
      “掌门修的不是无情道吗?怎么收徒?”
      “那孩子看起来资质平平啊……”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蜜蜂。
      顾长卿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的锋芒露了出来。他走近几步,抬手搭上殷无邪的肩膀,一缕灵力探入。
      殷无邪一动不动,任由他的灵力在自己经脉中游走。
      三息后,顾长卿收回手,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嘲讽的表情。
      “掌门师兄,”他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孩子经脉细弱,丹田枯竭,灵根……我甚至看不出他有什么灵根。他能修炼吗?”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更大的议论声。
      “没有灵根?”
      “那不就是废材吗?”
      “掌门怎么会看上这样一个孩子?”
      殷无邪站在原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羞愧,没有难过,甚至没有在意。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看着容渡。
      容渡看着顾长卿,声音淡得像一杯白水:“我收徒,不看灵根。”
      顾长卿眸光一闪:“那看什么?”
      “看缘分。”
      全场一静。
      顾长卿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掌门师兄,”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你可知道,太虚宗掌门之位,历来只传天灵根或异灵根弟子。你收一个没有灵根的孩子为徒,百年之后,谁来继承太虚宗?”
      “百年之后的事,百年后再说。”
      “掌门师兄——”
      “顾师弟,”容渡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淡,但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我收徒,还需要你的同意?”
      顾长卿的瞳孔微缩。
      容渡身上的威压并不强烈,但那种威压的本质让顾长卿呼吸一滞——无情道的灵压,冰冷、坚硬、不可撼动,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在他肩上。
      他退了一步。
      “不敢,”顾长卿垂下眼,“掌门师兄既然心意已决,师弟自当遵从。只是……”他抬眼看了一眼殷无邪,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这孩子将来若不能修炼,掌门师兄可不要后悔。”
      容渡没有说话,径直朝祖师大殿走去。
      殷无邪跟在他身后,步伐依然很稳。
      经过顾长卿身边时,那孩子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用那双极黑极亮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很短暂的一眼。
      可顾长卿不知道为什么,后背突然一凉。
      那孩子的眼睛太黑了,黑得看不见底,像一口枯井,又像一个深渊。被那双眼睛看着的时候,他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
      像是被一头沉睡的猛兽注视着。
      可只是一瞬间,那孩子就收回了目光,小跑着跟上了容渡。
      顾长卿站在原地,摸了摸后背。那里一片冰凉,全是冷汗。
      是错觉吗?
      祖师大殿内,香烟缭绕。
      大殿正中央供奉着太虚宗历代祖师的灵位,最上方是开派祖师太虚真人的画像,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面容慈祥,目光如炬。
      灵位前是一张紫檀供桌,供桌上摆着香炉、烛台,和一柄石剑——据说那是太虚真人年轻时用过的佩剑,历经万年,早已化为顽石,但一直被当作镇宗之宝供奉在此。
      容渡站在供桌前,从袖中取出拜师帖,放在供桌上。
      他转过身,面对殷无邪。
      “跪下。”
      殷无邪跪了下去。
      三跪九叩。这是拜师礼中最隆重的仪式,三跪,九叩首,每一叩首都要额头触地,发出声响。
      殷无邪的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第一叩。
      第二叩。
      第三叩。
      每一下都很认真,很用力,额头磕在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就红了一片。
      容渡垂眸看着,没有出声阻止。
      无情道的弟子,本就不该怕疼。
      九叩之后,殷无邪直起身,额头上红了一片,隐隐有破皮的迹象。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用那双极黑极亮的眼睛望着容渡。
      容渡端起供桌上的太虚清泉——那是太虚宗特有的一种灵泉,取自天枢峰山腹深处,泉水清冽,蕴含天地灵气。
      “饮下此泉,便是太虚弟子。”
      殷无邪接过玉杯,双手捧着,送到唇边。
      泉水入喉,冰凉清冽,带着一股淡淡的甘甜。可那股甘甜刚在舌尖化开,忽然变成了一股灼热的气流,顺着喉咙涌入四肢百骸,像有一团火在经脉中燃烧。
      殷无邪的手微微一抖,玉杯差点脱手。
      容渡托住了他的手。
      指尖相触,一股温和的灵力渡过来,将那股灼热的气流缓缓安抚。
      “太虚清泉会洗涤你的经脉,重塑你的体质,”容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平稳,“过程很疼,但只有一次。”
      殷无邪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微微跳动,冷汗从他鬓角滑落,滴在青石地面上。
      他没有吭声。
      容渡托着他的手,感受着那只小手在自己掌心里微微颤抖,像一只被暴风雨拍打的小鸟。
      无情道的心境,又裂了一道缝。
      大约是过了半炷香的功夫。
      那灼热的气流终于缓缓平复,殷无邪的脸色从苍白转为青白,又从青白慢慢恢复了一些血色。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好像比之前更黑、更亮了。
      容渡的目光在他眉心处停留了一瞬。
      那道若隐若现的暗金色纹路,似乎比昨晚更深了一点点。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灵契已成,”容渡松开手,转身面朝历代祖师的灵位,声音郑重,“太虚宗第一百三十七代掌门容渡,今收殷无邪为关门弟子。从今而后,师徒一体,荣辱与共。”
      殷无邪跪在他身后,抬头望着他的背影。
      白衣猎猎,身姿如松。
      那个背影……好熟悉。
      熟悉到让他眼眶发热,鼻子发酸,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像要冲破什么束缚。
      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是觉得,这个背影,他好像已经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像是上辈子。
      拜师礼毕,容渡带着殷无邪走出祖师大殿。
      广场上的人还没散。
      顾长卿还在,其他几位长老也在,还有一些内门弟子,乌泱泱站了一大片。
      他们的目光落在殷无邪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不屑的,也有同情的。
      一个没有灵根的掌门弟子?
      这在太虚宗的历史上,还是头一回。
      容渡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径自走向山道。
      忽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容掌门留步。”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说话的人用了灵力加持,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那个方向看去。
      山道尽头,一个身穿藏蓝色道袍的中年男人大步走来。他身后跟着四个同样装束的弟子,个个气度不凡,步履生风。
      那中年男人身材高大,国字脸,浓眉大眼,腰间佩着一柄镶嵌着蓝色宝石的长剑,剑鞘上的纹路是——
      一柄直插入云的长剑,剑身环绕着九颗星辰。
      容渡的眸光微凝。
      那是天衡宗的宗徽。
      “容掌门,”那中年男人走到近前,抱拳一礼,目光却越过容渡,落在了他身后的殷无邪身上,“在下天衡宗长老楚天阔,冒昧来访,还望海涵。”
      容渡微微颔首:“楚长老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楚天阔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殷无邪身上,眉头越皱越紧。
      他没有回答容渡的问题,而是抬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圆。灵力凝聚,在半空中形成一个光镜,镜面上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一道裂痕。
      一道在天上的裂痕。
      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倾泻而出,方圆百里寸草不生,所有的树木、花草、飞禽走兽,都在那道暗红色光芒的照耀下化为灰烬。
      画面只持续了三息,就消散了。
      可那三息,已经让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顾长卿瞳孔骤缩:“这是——”
      “魔界封印,”楚天阔的声音低沉下去,目光终于从殷无邪身上移开,看向容渡,“千年前,贵派前辈容渡真人不惜以命为代价封印了魔界至尊凌渊,换三界千年太平。”
      他顿了顿。
      “可如今,封印松动了。”
      容渡沉默。
      “天衡宗已经派了三批人前去加固封印,无一人生还,”楚天阔说,“封印裂缝中泄露出的魔气正在侵蚀方圆千里的土地,再这样下去,不到半年——”
      “会怎样?”有人问。
      楚天阔深吸一口气。
      “封印彻底破碎,魔尊重临天下。”
      死寂。
      广场上三千六百余名太虚弟子,没有一个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消息。
      魔尊重临天下。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战争。意味着死亡。意味着苍梧山脚下的凡间小镇化为焦土,意味着太虚宗十二峰被魔气侵蚀,意味着三界秩序崩塌,一切都将回到一千二百年前那个黑暗的时代。
      容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没有去看楚天阔,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殷无邪。
      那孩子站在他身后,安安静静的,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容渡注意到,在楚天阔说出“魔尊凌渊”四个字的时候,那孩子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就不动了。
      “容掌门,”楚天阔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这次来,是奉天衡宗掌门之命,邀请太虚宗加入‘封魔盟约’。三日后,在昆仑虚召开封魔大会,共商对策。”
      容渡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
      “另外,”楚天阔的目光再次落在殷无邪身上,“有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楚天阔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容掌门,你身边这个孩子……”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容渡能听见,“他身上,有魔气的味道。”
      容渡的眼睫颤了一下。
      “你可能感觉不到,”楚天阔说,“那是因为你离他太近了,近到魔气已经融入了你的灵力,你分不清了。但我离得远,我闻得到。”
      他退后一步,目光深沉地注视着容渡。
      “容掌门,这个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历?”
      呼啸的山风吹过祖师大殿前的广场,吹得所有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容渡站在风中,白衣翻飞,青丝飞扬,如同一柄插在苍梧山巅的长剑,笔直、孤绝、无可撼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殷无邪。
      那孩子仰着脸望着他,那双极黑极亮的眼睛里,没有慌张,没有恐惧,甚至连一点波澜都没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容渡的身影。
      容渡伸出手,搭在那孩子的肩膀上。
      他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放在殷无邪瘦削的肩膀上,几乎盖住了那孩子的大半个肩头。
      “他叫殷无邪,”容渡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楚天阔,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是我的徒弟。不管他身上有什么,都与你无关。”
      楚天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可是——”
      “封魔大会,我会去。”容渡打断了他,“但我的徒弟,不劳天衡宗操心。”
      他的声音依然平淡,可那平淡之下,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楚天阔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抱拳一礼:“那三日后,昆仑虚见。”
      说完,他带着四个弟子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他又停了下来,侧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殷无邪一眼。
      那孩子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楚天阔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双眼睛里——有暗红色的光。
      只是一闪。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可他想再看的时候,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纯粹的漆黑,什么异样都没有了。
      楚天阔深吸一口气,大步离去。
      他决定回去之后,立刻查阅天衡宗的古籍。
      他要查清楚——那个叫殷无邪的孩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楚天阔走后,广场上的气氛依然凝重。
      容渡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带着殷无邪离开了祖师大殿,往天枢峰顶走去。
      山道上,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师父。”殷无邪忽然开口。
      “嗯。”
      “那个魔尊凌渊,很厉害吗?”
      容渡脚步微顿:“很厉害。”
      “比师父还厉害?”
      容渡沉默了片刻。
      “千年前,他以一己之力屠灭了十二座仙门,三界无人可挡。”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最后是我倾尽毕生修为,以禁术将他封印。”
      殷无邪安静地听着。
      “代价是我的命。”容渡说。
      “可师父还活着。”
      “我转世了。”容渡顿了顿,“轮回之后,修为大不如前。”
      殷无邪沉默了。
      他跟在容渡身后,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走到一个拐角处,被松枝遮挡的阴影中,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师父。”
      容渡回过头。
      那孩子站在雪地里,阳光从松枝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表情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如果那个封印彻底碎了,”殷无邪问,“师父还会再用禁术吗?”
      容渡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会。”他说。
      只有一个字。
      干净利落,毫不犹豫。
      殷无邪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流。
      “那师父,就好好活着吧。”他的声音很轻。
      容渡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殷无邪抬起头,露出一个干净的笑,“我说,我相信师父一定能守住封印的。”
      容渡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上走。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那孩子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那双极黑极亮的眼睛里,瞳孔深处,暗红色的光芒如岩浆般翻涌。
      ——
      我等你亲手来封印我。
      等了千年。
      这一次,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去死了。
      ——
      苍梧山的雪又开始下了。
      先是零零星星的几片,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盐。然后越下越大,越下越密,转眼间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白。
      天枢峰顶,忘尘殿内,容渡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漫天飞雪。
      他的手指轻轻捻着一枚玉简——那是他从昆仑秘境带回来的东西。玉简中记录了一段残破的信息,他还没有来得及查看。
      灵力探入。
      玉简亮了一下,随即浮现出一行字。
      字迹潦草,像是有人用最后的力气刻上去的——
      “封印已破七重,还剩三道。魔魂已入轮回。找到他。杀了他。否则——”
      字迹到这里就断了。
      容渡握着玉简的手指微微收紧。
      魔魂已入轮回。
      找到他。杀了他。
      否则……
      否则怎样?是谁留下的这枚玉简?封印破了七重,还剩三道,那意味着封印还能撑多久?
      一个月?半年?一年?
      更重要的是——魔魂已入轮回。魔尊凌渊的魂魄已经转世投胎,如今正以凡人的身份活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
      找到他,杀了他。
      这就是玉简中留下的信息。
      可容渡盯着那行字,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句话——
      “我不知道我从哪里来,但我知道,我在等一个人。等一个会在大雪天把我捡走的人。”
      魔纹。暗金色的纹路。极黑极亮的眼睛。没有灵根。被抹去的记忆。
      还有那孩子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孤儿看救命恩人的眼神。
      那是……
      容渡闭上眼睛。
      不可能的。
      不会的。
      无情道的心境在这一刻剧烈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冰层之下破土而出。
      他深吸一口气,将玉简收入袖中。
      窗外,风雪呼啸。
      殿内,安息香新添了一炉,袅袅青烟在昏黄的灯光中缓缓升腾。
      殷无邪已经睡下了,今天拜师礼折腾了一天,他的身体撑不住,吃过晚膳就睡了。
      容渡走到榻边,低头看着他。
      那孩子的睡颜很安静,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眉心舒展,嘴角甚至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那只缠着纱布的小手又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无意识地在空中抓了抓。
      容渡伸出手,让他握住自己的食指。
      “师父……”
      一声极轻的呢喃,从那孩子的唇间溢出。
      容渡的动作顿住了。
      那孩子没有醒,他在说梦话。
      “不要死……”
      容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风雪更大了,吹得殿门砰砰作响,檐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乱响,像一曲急促而凌乱的乐章。
      可这一切的声音,他都听不见了。
      他只听见那孩子的梦话——
      “不要死。”
      简简单单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了容渡的心口。
      无情道的功法在他体内疯狂运转,试图压制这股不该有的情绪波动。灵力像冰流一样席卷四肢百骸,将那些柔软、温热的东西一层又一层地冻住。
      可他的心口,有一个地方,冻不住了。
      他站在那里,被那个孩子握着一根手指,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雪停了,久到铜炉里的安息香又一次燃尽,久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殷无邪的那句梦话,一直在他耳边回响。
      “不要死。”
      容渡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想到了一个人,穿着一身红衣,站在滔天的魔气中,对他伸出手,笑着说——
      “跟我走。”
      他拒绝了。
      然后他举起了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