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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回音 “你忘掉的 ...

  •   凌渊和那只眼睛的相处方式,一开始像两个勉强合租的室友。
      “它在干什么?”容渡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粥,看见凌渊正对着窗外发呆。
      “它在看云,”凌渊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无奈,“它说从混沌到现在,它没见过云。封印壁里面没有天,没有云,什么都没有。它刚才问我——那是什么。”
      容渡把粥碗放在他手里:“那你告诉它。”
      “我说那叫云。”凌渊低头喝了一口粥,“然后它说——‘好看’。它说了大概五遍了。”
      容渡在他身边坐下来,也端着自己的那碗粥:“五遍就五遍。你以前学认东西的时候,也会说很多遍好看。”
      凌渊偏头看了他一眼,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师父,你是在给它开脱?”
      “我在说实话。”
      凌渊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转回头继续看云。他的目光很认真地落在天边那朵被夕阳映成暖粉色的云上,像是在帮谁注视它。
      “它还说了别的吗?”容渡问。
      “它还问了——为什么云会动。”
      “风。”
      “它又问了——风是什么。”
      “空气的流动。”
      凌渊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放下了粥碗,转过头看着容渡:“师父,它在说——它从来没被风吹过。”
      容渡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凌渊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那圈极细的暗金色镶边在暮色中微微闪了一下,像是某种东西在悄悄地、笨拙地表达自己。
      “那你告诉它,”容渡说,“等哪天起风了,我带它到苍梧镇的山口去吹一吹。那里风最大,能把人吹得站不稳。”
      凌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它说好。”
      他端起粥碗继续喝,喝了两口又放下:“它还说——谢谢你。”
      容渡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凌渊的眉心。
      那一刹那,他感觉到指尖下传来一股极轻微的、温暖的回震,像是什么东西隔着皮肤小心翼翼地碰了他一下,又缩回去了。
      笨拙的。试探的。像一只从未被摸过的猫第一次被人伸手靠近。
      容渡收回了手,低头喝自己的粥。
      嘴角弯着。
      那之后的日子,那只眼睛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和凌渊说话。
      有时候是在凌渊练剑的时候。“你这一剑会偏右三分,因为你的手在最后半寸不稳。”凌渊照它说的调了,果然准了。
      “你以前也练过剑?”凌渊问。
      “没有。我看你练了一千二百年。你的每一个动作我都认识。”
      凌渊的剑在手里顿了一下。
      还有一次是在凌渊和容渡散步的时候。“你心跳快了半拍。”凌渊说。
      “他今天穿的这件衣服,比昨天那件好看。”
      凌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浅灰色的外袍,又看了看身边容渡身上那件月白色的旧袍子,脚步慢了一瞬,然后转过去对容渡说:“它说你今天穿得好看。”
      容渡的耳尖微微泛红:“你替我谢谢它。”
      “它说不用谢。”凌渊顿了一下,“它还说——你笑的时候,风会停。”
      容渡的脚步停下了。
      他看着凌渊,那双暗红色眼睛里的金色镶边正安安静静地亮着,像是也在等他的回应。
      “凌渊,”他说,“你帮我问它一句话。”
      “你说。”
      “它留在你体内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挤?”
      凌渊把那句话传过去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听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它说——不挤。它以前待的地方比这里小一万倍,而且黑。这里有光,有声音,有你。它不想走。”
      容渡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金色镶边正在缓缓地、缓慢地扩开一小圈。不是侵略的那种扩展,像是有人在一个陌生的空间里终于找到了可以放脚的位置,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脚放下了。
      “它说它不想走?”容渡问。
      “嗯。原话是——‘我不想回去了’。”
      容渡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凌渊的手,轻轻地收紧了一下。
      一个月过得很快。
      凌渊体内的原初之纹在学习,在适应,在缓慢地把自己从一个纯粹的“存在”磨成一个可以有感知的“邻居”。它不再吞噬记忆了。它甚至开始帮凌渊回忆——有些凌渊自己都记不清的细枝末节,它会忽然提醒他一句。
      “你第一次叫他师父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雪地里抱着你的时候,你的手在发抖。”
      “他那天煮的粥里面,放了两粒枸杞。你数过。你数了。”
      凌渊从来没有数过。他只是在喝粥的时候扫了一眼,看见碗里有几粒枸杞飘着。他以为那是容渡随手放的,他不知道那个人会特意数。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凌渊问。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记住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你记住了多少,我就记住了多少。你以前不知道,是因为那些东西在你记忆深处,你自己都没翻出来过。我可以帮你翻。”
      凌渊站在桃林里,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看着面前那棵最大的桃树——容渡种的第一棵。一百年了,它已经从一棵细弱的树苗长成了冠盖如云的巨木。枝叶在风中轻轻摇动,洒下一片斑驳的阴影。
      “那你帮我记住所有的事,”凌渊说,“我忘了的,你替我记着。”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好。”
      凌渊以为这就是故事的尾声了。
      直到那个满月之夜。
      那天晚上,凌渊按照约定独自去了昆仑虚。容渡留在太虚宗里等他——他们的约定已经改了。凌渊每个月去一次封印壁,不是为了“滋养本源”,而是为了安抚残留在封印壁中原初之纹的旧壳。那片外壳已经空了大半,但还残留着一些力量余韵,如果不定期去安抚,它会再次不稳定。
      凌渊将手掌贴上封印壁,壁面传来的温度平稳而微暖。他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待半个时辰就走,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他体内的那个声音。
      是从封印壁的深处传来的——更远、更深、像是从壁面最底层的岩层中渗上来的。
      一个极其轻微的、像回音一样的声响。
      “凌……渊……”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只声音太轻,太远,像是从时间的另一头递过来的一根细线。但它清清楚楚地叫了他的名字。
      “凌渊。”他在封印壁前站了很久,手心贴着冰凉的壁面,“是你吗?”
      壁面深处安静了片刻。
      然后那声音又响了一次。
      不是“凌渊”了。
      是另一个名字。
      “沈……清……渡……”
      凌渊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沈清渡。容渡的前世。
      这个名字,只有千年前的人才知道。天衡宗的老人。太虚宗的前辈。那只原初之纹都不知道这个名字——它只知道“容渡”,因为凌渊在回归本源的融合中不断重复的是“容渡”。容渡是他给殷无邪取的名字,不是凌渊记忆最深处的那个“沈清渡”。
      可这个声音,叫出了沈清渡。
      凌渊收回手,退后一步,看着那面光滑如镜的封印壁,看着壁面深处翻涌的暗红色魔气。
      “你是谁?”
      那个回音没有回答。
      但凌渊感觉到了。从壁面深处涌出了一股极轻极轻的、像是被压了千万年的叹息——穿过冰凉的壁面,落在他的指尖上,落在他掌心里。
      那温度是温热的。
      像一个人的手心。
      凌渊站在封印壁前,站了很久。
      他回到太虚宗的时候,容渡还没睡。他坐在忘尘殿前的石阶上,披着那件灰色的旧外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在等他。
      “怎么回来得比平时久?”容渡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凌渊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一些复杂的、不确定的光。
      “师父,”他说,“封印壁里有一个声音。”
      容渡的眉头微微皱起。
      “它在叫你的名字。它叫的是——沈清渡。”
      容渡的手里的杯子倾斜了一下,水洒出来一小片,落在他自己的手背上。冰凉的水珠沿着指缝滑落,但他没有低头去擦。
      他看着凌渊,声音很稳:“你确定?”
      “我确定。”凌渊看着他,“师父,封印壁里面,除了原初之纹的旧壳,还有别的东西。”
      容渡沉默了很久。
      他把杯子放在石阶上,在夜风中站直了身体,看着昆仑虚的方向。月光洒在他的肩上,将他半白的头发映得像银丝。
      “我一直有个猜想,”他说,“当年天衡宗的那些旧典籍里,关于那场巨变的记载,被撕掉了一部分。没有人知道那一页上写了什么。能撕掉那一页的人,只有当时的掌门。”
      “你是说——有人在掩盖那场巨变的真相?”
      “不是掩盖,”容渡的声音很轻,“是保护。”
      他转过身看着凌渊:“如果封印壁里真的有别的东西,那它可能和千年前那场劫数有关。它可能是——我忘记的某一件事。”
      凌渊走上前一步,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那我们回去看看。”
      “去哪?”
      “天衡宗。找那个被撕掉的部分。”
      容渡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在夜风中微微抿紧的嘴唇,看着他眼里的光——不是孩子的冲动了,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之后的沉。
      “你确定?”容渡问。
      凌渊低下头,在他手背上轻轻亲了一下。
      “你忘掉的东西,我帮你翻出来。不管它是什么,我陪你一起看。”
      容渡看着他,看着月光下那张认真的脸,忽然觉得夜风也没有那么凉了。
      他反握住凌渊的手,将它贴在自己的心口。
      “好。”他说,“我们一起去翻。”
      月光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远处,昆仑虚的方向,封印壁深处那个细小的回音又响了一声。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终于听见了脚步走近的声音。
      那声回音里,有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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