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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新生 “那一笔, ...

  •   凌渊回到太虚宗的时候,整座苍梧山都还在睡梦中。
      月亮已经西沉了,天边泛起了浅浅的鱼肚白。桃林里的枝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露水从叶尖滴落下来,在青石地面上砸出细碎的水花。
      他牵着容渡的手,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怕走快了会把容渡拽倒——容渡的神魂还在重建期,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每隔几步就会忽然顿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脚步还稳着。
      凌渊每走三步就回头看他一眼。第三次回头的时候,容渡终于忍不住了。
      “我没事,”他说,“你看着前面走。”
      “前面没你好看。”凌渊说。
      容渡的耳尖红了,但没有反驳。
      他的反驳能力最近也下降了一些。神魂受损之后,他应对凌渊这些直白话语的反应变慢了。以前他还能绷着脸说一句“闭嘴”,现在他只剩下一双红透的耳朵和一截烧起来的后颈,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翻来覆去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字眼。
      凌渊注意到了。他心里那个柔软的地方又被轻轻戳了一下。他放慢了脚步,与容渡并肩走着,将牵着手改为十指相扣。
      “师父,”他偏头看着容渡的侧脸,“你忘了多少?”
      容渡沉默了一会儿:“忘了一些。不多。”
      “忘了什么?”
      “忘了那天晚上我是怎么走到藏经阁去的。忘了你去昆仑虚那几天我吃过什么饭。忘了——今天星期几。”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我记得你。”
      凌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记得我什么?”
      “记得你在大雪里等我的样子。记得你叫我师父的时候眼睛会弯。记得你第一次给我煮粥的时候把手烫了。”
      容渡的声音很平静,像是这些记忆已经被他刻在了骨头里,即便神魂碎成粉末,那些字也还在。
      凌渊看着他,忽然就笑了。笑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道光线穿过窗棂落在尘埃里。
      “那我也记得。你记得什么,我就记得什么。你忘了的,我就多记一份。”
      容渡偏过头看他:“你忘了的比我多。”
      凌渊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那我们互相补。”
      他重新握住容渡的手,拉着他加快了脚步。
      “走。回去我给你煮粥。糊一锅你忘了的,再糊一锅你记得的。”
      忘尘殿门口,苍岐已经在了。
      他靠在那棵最大的桃树干上,像是站了一整夜。看见凌渊和容渡走上来的时候,他的肩膀明显地松了下来,像一个绷了太久的人终于确认了某个答案。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哑。
      凌渊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眼下那片青黑:“你一晚上没睡?”
      “属下睡不着。”苍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那双眼睛还是暗红色的、带着温度的,“属下……听见了。封印壁那边传过来的气息,变了。所以属下知道殿下回来了。”
      凌渊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在苍岐的肩上拍了一下。
      “去睡吧。今天不用跟着我。”
      苍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容渡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之后,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殿下,欢迎回家。”
      凌渊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嗯,我回来了。”
      忘尘殿的门推开的时候,殿内的安息香已经燃尽了。铜炉里只剩一圈灰白色的余烬,像是一个人在漫长的等待中耗尽的温度。
      凌渊走进去,环顾了一圈——窗台,书案,墙上的祖师画像,长案上的断念剑。都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晨光涌进来。金色的光芒在地面上铺开,一寸一寸地照亮了那张宽大的榻,照亮了枕边放着一枝枯桃花的地方——那枝枯花已经不见了。应该是容渡走之前收起来的。
      凌渊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容渡。
      晨光在他身后铺开,将他的白发映成了暖金色。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里衣,整个人站在光里,像一幅被岁月洗淡了颜色的旧画。
      “师父,”凌渊说,“你进来。”
      容渡走进来,走到他面前。
      凌渊伸手抱住了他。手臂环过他的腰,将他的后背贴在自己胸口,下巴搁在他的肩上。
      “师父,”他的声音从耳边传过来,“我们都活着。”
      容渡在他怀里闭着眼,感受着那颗贴在后背上的心跳声。比以前慢了一些,但没有停。还在跳。还在为他跳。
      “嗯,”他说,“我们都活着。”
      他们站在晨光中抱了很久。
      凌渊松开的时候,在容渡的太阳穴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转身朝小厨房走去。
      “我去煮粥。”
      容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凌渊。”
      凌渊回过头。
      “今天别煮糊了,”容渡说,“我想喝一碗不糊的。”
      凌渊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好。今天一定不糊。”
      他说到做到了。
      那天的粥是凌渊有史以来煮得最好的一次。米粒全软了,粥面光滑得像一面白玉做的镜子,上面浮着几粒枸杞和一小撮桂花蜜。他端了两碗出来,放在石阶上,和容渡肩并着肩坐下。
      两个人各自端着一碗不糊的粥,安安静静地喝着。
      晨风从桃林里穿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阳光在叶缝间跳跃,像是谁在上面洒了一把碎金。
      “师父,”凌渊忽然放下碗,“刚才回来的路上,它跟我说话了。”
      容渡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它说什么了?”
      “它说——‘煮粥的时候,你心跳快了一拍。是因为你怕他嫌弃你吗?’”
      凌渊学得很像,连语调里那股空旷的低沉都模仿了七八分。
      容渡偏头看着他:“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是。是怕他烫着。我师父这个人,喝粥从来不吹气。”
      凌渊转头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无奈又好笑的光:“师父,你以后喝粥记得吹气。不然我每次煮粥都会紧张。”
      容渡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入口即化。
      他咽下去之后,才慢慢地开口:“你紧张的时候,粥不会糊。它会在锅里待得很稳。你的手会很稳,因为你怕我烫着。”
      凌渊怔了一下。
      他看着容渡,看着他低头喝粥的侧脸,看着他被晨光镀了一层暖金色的白发,看着他握着碗的那双手——骨节分明,掌心里有薄薄的剑茧。
      他忽然觉得,他体内的那个“室友”说了句什么。
      但他没听清。
      “你刚才说什么?”
      “我没说话。”凌渊眨了眨眼。
      容渡看着他:“那是谁在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把目光移开了。
      “……它,”凌渊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它说——‘他喝粥的样子确实很好看。’”
      容渡的耳尖又红了。
      他低头继续喝粥,假装没听见。
      但凌渊听见了。他甚至听见了那个声音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在他体内安静了片刻,然后补了一句更小声的——像是第一次说这种话所以有些犹豫——
      “你选的人,眼光不错。”
      凌渊端着粥碗,坐在地上,笑了很久。
      那天下午,容渡在桃林里散步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看着面前的桃树,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凌渊跟在他旁边,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怎么了?”
      容渡看着那棵桃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这棵树……是我种的?”
      凌渊的心往下沉了沉。容渡不认识这棵树了。这棵树是桃林里最大的一棵,也是容渡当年种下的第一棵——就在凌渊消失的第一年。种这棵树的时候,凌渊虽然不在,但他后来听苏静言说过,容渡一个人在雪地里挖了一个下午的坑,把树苗栽下去的时候,手冻得全是裂口。
      容渡不记得了。
      “嗯,”凌渊的声音放得很轻,“是你种的。第一棵。”
      容渡看着那棵树,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
      他往前走,继续看下一棵。走到第三棵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这棵也是我种的?”
      “嗯。”
      “第五棵呢?”
      “嗯。”
      “第八棵?”
      “也是。”
      容渡走完了整片桃林,回头看了一眼那漫山遍野的树影,又看了看凌渊。
      “我种了一千二百棵?”
      “嗯。”
      容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记得了。但我记得我为什么要种。”
      凌渊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要等你回来,”容渡说,“我在等你。等不到的时候,就种一棵树。”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复述一件很久以前被告知的事。他不记得种树的细节了,但他记得种树的原因——那个原因刻在他的魂魄里,没有被那七成碎片带走。
      凌渊走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你种完了,”他说,“我回来了。”
      容渡看着他,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那以后不用种了。”
      “嗯。”
      “以后就在这棵最大的树下坐着,看看花开花谢,看看日出日落,看看你。”
      凌渊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握住容渡的手,用力地攥了一下。
      “好。我陪你。”
      那天晚上,凌渊和容渡并排躺在榻上,谁也没有睡着。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像往常一样落在他们中间,像一条窄窄的银白色的河。但这一次,凌渊先打破了沉默。
      “师父,”他侧过身,面朝容渡,“它今天又说话了。”
      容渡也侧过身:“说什么了?”
      “它说,它想试试……叫你的名字。”
      容渡愣了一下:“叫我的名字?”
      “嗯,”凌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在忍着笑又像是有些困惑,“它问我——‘容渡这两个字,念起来是什么感觉?’”
      容渡沉默了。
      他看着凌渊那张在月光下有些模糊的脸,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金色光点,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一个活了千万年的原初之纹,在问——念“容渡”是什么感觉。
      “那你告诉它了?”容渡问。
      “我告诉它了,”凌渊说,“我说念起来像喝了一口不太烫的粥,喉咙里是暖的。”
      容渡的嘴角弯了一下。
      凌渊凑近了一点,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师父,它让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它说——‘我以后叫你容渡,行吗?’”
      容渡看着凌渊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映着的自己的倒影,看着那圈极细的暗金色镶边在月光中微微闪烁。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凌渊的眉心。
      “行,”他说,“你想叫什么都行。”
      凌渊的眼睛亮了,像是在夜色中点燃了一簇小小的火焰。
      他凑得更近了一些,嘴唇贴在容渡的唇角,低声说了一句——
      不是他的声音。是那个空旷的低沉的、像是万年的风穿过山谷的声音。
      “容渡。”
      那两个字很轻。轻到像是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在第一次开口时小心翼翼的样子。
      容渡的眼眶热了。
      他伸手揽住凌渊的后脑勺,将额头抵上他的额头。
      “嗯,”他说,“我在。”
      那一夜,封印壁深处那只暗金色的眼睛彻底闭上了。
      不是沉睡的闭,是那种找到了归属的、安心的、终于不用再睁着等了千万年的闭。
      壁面深处的魔气缓缓平息下来,像一片终于进入了冬眠的海。
      而苍梧山的桃林里,一片新绿的叶子从枝头上冒了出来。
      它在月光下静静地舒展着。
      像是也在学着怎么说。
      那两个字的最后那一笔,它学会了。
      凌渊和容渡终于安顿下来,暗金色的眼睛开始学着融入他们的生活。容渡虽然丢失了部分记忆,但核心的信念和爱意依然完整。然而——凌渊失去的一半本源之力,正在引发魔界深处某种不可逆转的变化。下一个满月,封印壁深处传来的不再是沉睡的呼吸,而是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从更深处传来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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