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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旧页 “我们互相 ...

  •   天衡宗的老书阁,在宗门最偏僻的角落。
      容渡上一次来这个地方,还是九百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刚转世重修没多久,太虚宗的藏经阁还没有建完,他来天衡宗借了几卷功法拓本,路过老书阁的时候被门口积的灰呛得打了三个喷嚏。
      他那时候想,这地方大概几百年都没人翻过了。
      现在看,这个想法没错。
      老书阁的木门半掩着,门轴已经锈死了大半,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像是骨骼错位般的吱呀声。灰尘从门楣上簌簌落下,扑了凌渊一肩膀。
      “这地方多久没人来过了?”凌渊拍着肩上的灰。
      容渡想了想:“我上次来的时候,门口那棵槐树还是棵苗。”
      凌渊看了一眼门外那棵合抱粗的槐树,沉默了。
      两人侧身挤进门缝,踏进了一片沉静的、昏暗的、像是被时间遗忘的旧纸和尘土的气味之中。
      书阁内部不大,只有三层。墙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木格,格子里塞满了泛黄的卷轴和零散的竹简。有些已经散了,用绳子重新捆着;有些边角被虫蛀成了细密的孔洞,像一张张沉默的嘴。
      “千年前的旧卷应该在最上面那一层,”容渡抬头看着通往三层的楼梯,“孟掌门说那一层的东西他也没翻过,锁了很多年了。”
      “锁?”凌渊看着楼梯尽头那扇铁皮门,门上的锁确实不是普通的铜锁——是一枚暗青色的玉锁,锁面上刻着一道极浅的符文,和天衡宗的宗徽有些相似,但细节处多了几道弯折的轨迹。
      容渡走上前,指尖悬在玉锁上方三寸处,没有碰到锁面。
      他闭上眼睛,灵力从指尖涌出,像一条细线一样探入锁孔。
      那枚玉锁颤动了一下。锁面上的符文亮了一下,又暗了。
      “打不开?”凌渊问。
      “能打开,”容渡收回手,“但需要天衡宗掌门的血脉。”
      凌渊看着他:“那得找孟长渊。”
      容渡摇了摇头:“他那一脉的血脉已经过了三代了。能打开这把锁的血脉,是千年前天衡宗掌门那一□□支已经断了。”
      凌渊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怎么办?”
      容渡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抬手,在指尖凝出一滴血——鲜红的、带着微弱的灵光。那滴血悬在半空中,像一颗小而亮的宝石。
      “沈清渡的血脉,也算是天衡宗掌门一脉的分支。”他轻轻吹了一口气,那滴血飘向玉锁,落在了锁面上。
      玉锁猛地亮了起来。暗青色的光芒从锁面涌出来,像一盏沉睡了千年的灯终于被点亮。符文沿着锁面飞速流转,从暗青色变成了暖白色,然后一声清脆的——咔嗒。
      锁开了。
      凌渊看着那枚打开的玉锁,又看了看容渡收回指尖时指尖上那一点尚未愈合的伤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师父,你用你的血开它……”
      “沈清渡的天衡宗身份,比我现在这个太虚宗掌门的身份管用。”容渡推开铁皮门,没有多解释。
      凌渊跟上他的脚步,两个人踩过吱呀作响的地板,走进了第三层。
      第三层比下面两层小得多。四面墙壁上各嵌着一排木架,架上的卷轴比下面少,但每一卷保存得都更完整,用白绢裹着,像是被人特意保护起来的。
      容渡的目光扫过整面墙。他的视线落在东南角那排木架的最底层——有一卷竹简,白绢裹得最严实,但绢面上有一处不太明显的褶皱,像是被人拆开又重新裹上过。
      容渡走过去,蹲下身,将那卷竹简取了出来。
      白绢解开的时候,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竹简露出来了。一共三枚,用麻绳穿在一起。麻绳已经朽了大半,轻轻一碰就断了,三枚竹简散落开来,边缘泛黄,字迹模糊。
      容渡的目光落在中间那枚竹简的背面。
      背面有一处明显的撕痕——像是有人用极快的手法撕走了一整列竹片。剩下的部分边缘参差不齐,断口处还留着一些没被撕干净的残字。
      容渡将竹简翻过来,就着窗口透进来的一线天光,仔细辨认那些残字。
      “……沈清渡……护师……劫数非天定,乃人……谋……元婴为祭……原初之纹……”
      凌渊站在他旁边,也看见了那些字。
      “护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容渡的手指收紧了。
      护师。他在千年前,护过谁?
      他不是天衡宗的大弟子吗?天衡宗弟子护自己的师父,是天经地义的事。可什么样的劫数需要护师?又是什么样的劫数需要用元婴为祭?
      元婴为祭。
      那是献祭元婴。将自己修为的根基、魂魄的核心、一生的道基——全部献出去,换一样东西回来。
      “凌渊,”容渡的声音有些紧,“你在天衡宗的时候,听过你师父提起过什么献祭的事吗?”
      凌渊摇了摇头:“师父从来没提过。那场劫数发生得太突然了。我只是……替师父挡了一下。”
      “挡了一下?”
      “魔气冲过来的时候,我挡在了他前面。”凌渊的声音很轻,“他那时候灵力已经耗尽了,丹田都碎了。我替他受了那一击。”
      容渡的瞳孔猛地一缩。
      凌渊的堕魔,不是替他挡劫。
      是替他挡了第二劫。
      第一劫,他的师父挡了。
      他的师父用元婴为祭,护了他和凌渊。
      而那之后,凌渊挡在了他的前面。
      容渡攥着那三枚竹简,指节泛白。
      “师父……”凌渊注意到他的脸色,“你怎么了?”
      容渡没有说话。他将那三枚竹简重新裹好,站起来,走到窗口。
      老书阁的窗外,天衡宗的后山有一片竹林。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他九百多年前来借功法的时候,也在这里站过。那时候他不知道这片竹林里埋着一个用元婴为祭的人。一个用自己全部的修为,换了他和凌渊活着的人。
      “凌渊,”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我想起了一些事。”
      凌渊走到他身边。
      “你师父——我的师父——他当年不是意外去世的。”
      凌渊的呼吸顿住了。
      “他用元婴为祭,护住了我们,”容渡的声音很轻很轻,“所以那场劫数之后,你替我挡的那一击没有被取走性命。你只是被魔气侵蚀了。”
      “他用自己的修为,保住了我们两个人的命。”
      凌渊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容渡那张被窗外的光映得有些发白的侧脸,看着他握着竹简那只手的指节微微泛白,看着他眼眶边缘那一圈极力压着的红。
      凌渊伸出手,握住了他那只手。
      “师父,”他说,“他叫什么名字?”
      容渡沉默了一会儿。
      “他叫顾长空。”
      “顾长空。”凌渊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把那三个字收进了心里,“那我们要把他找出来。”
      “怎么找?”
      “他的墓。既然他是用元婴为祭护了我们的师父,那天衡宗一定会有一个给他的位置。”
      容渡偏过头看他。
      凌渊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一层很浅的、但不容忽视的光。
      “我们去跟他说一声谢谢,”凌渊说,“一千二百年了。他护了我们,我们一直不知道。”
      容渡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那三枚竹简收进袖中,握紧了凌渊的手。
      “好。我们去找他。”
      天衡宗的英烈祠,在后山竹林深处。
      那是一座不大的石砌祠殿,门口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天衡宗历代牺牲弟子的名字。沈清渡和凌渊的名字也在上面——他们都是被宗门“记载”过的人物,一个封印魔尊的“英雄”,一个堕入魔道的“叛徒”。
      但凌渊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这两个名字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石碑最下面一行。那一行的字迹比上面的浅一些,像是后来才补刻上去的,笔画也细一些,像是刻字的人手在抖。
      “顾长空。天衡宗第七十三代掌门。永安三十二年秋,殁于魔劫。”
      殁于魔劫。
      没有写细节。没有写他是怎么死的,没有写他是用元婴为祭保住了两个人的命,没有写他闭上眼睛之前最放心不下的是哪个弟子。
      凌渊在那块石碑前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描了一下“顾长空”那三个字的轮廓。
      “师父,”他说,“你说他在最后一刻,想的是什么?”
      容渡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
      “想的是——他的两个徒弟,能不能平安地走出去。”
      凌渊的手指停住了。
      他蹲在石碑前,蹲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从袖中取出那三枚竹简,用灵力将它们轻轻放在石碑前,像是放一束祭拜的花。
      “顾掌门,”他的声音很低,“我们知道了。谢谢你。”
      风穿过竹林,吹动那三枚竹简的边缘,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身,笑了一声。
      容渡站在凌渊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三个字在暮色中微微发亮。
      他忽然觉得,一千二百年走过来的路,比他想象的更重。
      但他不用一个人背了。
      因为他身边有凌渊。凌渊身边有他。他们身后,还有一个用元婴为祭护了他们两辈子的师父。
      顾长空。
      那个名字,容渡会记一辈子。
      ——
      那一晚,容渡和凌渊没有回太虚宗。
      他们坐在英烈祠前的石阶上,背靠着那面刻满了名字的青石碑,仰头看着天衡宗后山的星空。
      “师父,”凌渊偏过头看他,“你以后还会忘记吗?”
      容渡想了想:“会。神魂的伤不会这么快好。可能接下来的十年、二十年、一百年,我都会断断续续地忘记一些事。”
      “那我帮你记。”
      “你会忘的比我更多。”
      凌渊被堵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们互相忘,互相记。你忘了我记得的,我忘了你记得的。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
      容渡偏过头看着他那张在星光下被映得格外柔和的脸,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靠在了凌渊的肩上。
      “凌渊。”
      “嗯。”
      “我们还有多久。”
      “什么多久?”
      “活着的日子。”
      凌渊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那颗白发如霜的头,想了想,认真地说:“还有很久。久到我们看腻了对方,久到桃林里的树都老了,久到苍岐都嫌我们话多。”
      容渡在他肩上笑了一声。
      “那应该很久。”
      “嗯。很久。”
      两个人靠着青石碑坐着,看着头顶的星河从东往西慢慢移动。
      风穿过竹林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轻声哼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凌渊闭着眼睛,忽然感觉到体内那个安静了许久的“室友”动了一下。
      “它说什么?”容渡问。
      “它说——”凌渊停了一下,像是在听,“它说它喜欢这个地方。”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一块碑,上面写着一个替别人死的人的名字。”
      “它在学。”
      “嗯,”凌渊睁开眼,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容渡,“它在学怎么尊敬一个人。”
      容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你让它告诉你。顾长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用一千二百年的时间,慢慢说。”
      凌渊低下头,在容渡的发顶轻轻亲了一下。
      “好。我让它慢慢说。”
      远处的竹林深处,风吹过青石碑前的三枚竹简,又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响动。
      像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叹了一口长气。
      那口气里有满足。
      像是终于等到有人来把旧事翻了一遍,然后有人在那面碑前蹲下身,认真地说了一声——“谢谢”。
      容渡和凌渊找到了千年前被撕毁的旧卷残章,发现那场劫数背后真正的牺牲者是天衡宗掌门顾长空——他用元婴为祭护住了他们两个人。而容渡神魂中开始浮现出更多被遗忘的碎片,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苏醒。那枚玉锁被沈清渡的血脉打开后,留下了——一个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息,正在顺着容渡的经脉缓慢地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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