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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蚀骨 “师父,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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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凌渊忘记了容渡的生日。
其实也算不上生日。容渡轮回转世之后,具体的生辰已经模糊了,他自己都不太在意。但凌渊每年冬天都会给他煮一碗长寿面,面里加一个荷包蛋和几片青菜,再偷偷塞一枚压过岁的新铜板进去。这是凌渊从凡间小镇学来的习俗,他说吃了长寿面的人会多活一千年。
今年冬天还没到,凌渊不会煮面。但他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在容渡枕边放一枝桃花——桃林里的花已经谢了大半,他每天早起去挑枝头最后几朵还算完整的,折下来放进容渡的枕头边。
今天枕边没有桃花。
容渡醒来的时候,枕边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他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凌渊,那人背对着他蜷在被子里,只有一团墨黑的发丝露在锦被外面,肩膀微微起伏着,呼吸平稳。
容渡坐起身来,动作很轻,没有吵醒他。
他披上外袍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光涌进来,带着初夏的微凉。桃林里的花果然谢了大半,只剩几朵残红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容渡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正准备去小厨房煮粥,身后忽然传来凌渊的声音。
“师父……你醒这么早?”
容渡转过身,看见凌渊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来。他的头发有些乱,暗红色的眼睛还带着刚醒的迷蒙,像一只还没完全清醒的猫。
“醒了就起来吧,”容渡说,“我去煮粥。”
凌渊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了句:“师父,你今天怎么没去练剑?”
容渡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凌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不练剑,”他说,“每天都是你练剑。我煮粥。”
凌渊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先是困惑,然后渐渐变成了某种……不太确定的、像是努力在回忆什么的神色。
“……对,是我练剑。我忘了。”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可容渡的心沉了下去。
凌渊忘了他忘了什么。他忘了每天早上在枕边放桃花的事。他忘了昨天晚上他们说了什么。他忘了——他在一点一点地丢掉那些属于“凌渊”的细枝末节。
容渡没有追问。他转身走进小厨房,背对着凌渊,开始淘米、生火、煮粥。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样稳,可握着木勺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凌渊从榻上爬起来,披着外袍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师父,”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轻快的好奇,“你今天怎么穿这件衣服?之前没见你穿过。”
容渡搅粥的手猛地一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外袍。那是一件浅灰色的旧袍子,领口有些磨损了,袖口也起了毛边。他穿了很多年了,从凌渊回来之前就在穿。凌渊见过这件衣服无数次——每天早上他披着这件外袍去厨房煮粥的时候,凌渊都会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说“师父这件衣服好软”。
今天凌渊说——“之前没见你穿过。”
容渡背对着他,站在那里,手握着木勺,指节泛白。
“最近新做的,”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之前可能没注意。”
“哦,”凌渊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那挺好看的。”
他转身走开了,脚步声朝殿外的方向去了。
容渡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白粥,眼眶慢慢红了。
他没有哭。
他不能哭。
凌渊不知道自己在忘记。如果他表现出异样,凌渊会更慌。凌渊慌了就会焦虑,焦虑就会更依赖那只眼睛——那只眼睛会趁他脆弱的时候入侵得更深。
容渡不能让他慌。
所以容渡擦了一下眼角,继续搅粥。
那天中午,凌渊在落雪坪上教弟子练剑的时候,叫错了两个弟子的名字。
他指着其中一个:“你,第三式重来一遍。”
那弟子愣了一下:“少掌门……我是刘远,不是张诚。张诚今天下山去了。”
凌渊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弟子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另一个弟子,表情里有一丝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空白。
“……抱歉,我看错了。你继续。”
刘远没有多想,老老实实地转身练剑去了。
可站在远处桃林里的苍岐看见了。
苍岐自从身体好转之后,每天都会在远处看着凌渊教弟子练剑。他不走近,只是远远地看着。今天他看见凌渊叫错名字的时候,凌渊的手在半空中停住的那一瞬,眉心的暗金色魔纹轻轻闪了一下。
苍岐的手指攥紧了桃树干。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当天傍晚,苍岐找到了容渡。
“容渡真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殿下今天叫错了弟子的名字。还有——他今天没有去桃林里散步。他以前每天下午都要去走一圈,今天他没去。像是……忘了。”
容渡站在忘尘殿前的石阶上,看着远处落雪坪的方向。凌渊正在那里教最后一个弟子收剑,夕阳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我知道。”容渡说。
“属下觉得——”苍岐的声音有些发紧,“殿下忘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先是小事,后是大事。再这样下去……”
“他不会忘光,”容渡打断了他,“我不会让他忘光。”
苍岐看着容渡那双清冷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他这个在封印壁中待了一千多年的人都感到心惊的东西。
不是绝望。
是决绝。
像是已经做好了某种准备。
那天夜里,凌渊又半夜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容渡没有睡着。他侧躺着,面朝凌渊的方向,在黑暗中一直睁着眼。
凌渊的眼睛睁开的时候,容渡看见了。
暗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像两颗燃烧的火星,冰冷、陌生、不带任何情感。
那只眼睛看着容渡,看了五息。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从凌渊的嘴唇里传出来,低沉而嘶哑,像是砂纸刮过石板——“你挡不住我。”
容渡没有动。他看着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看着它们在自己的注视中微微眯起。
“他跟你成亲了,”那个声音说,“你摸过他的魔纹,你亲过他的眉心,你每天晚上躺在他身边。你以为你离他很近。但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容渡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在想,为什么自己越来越累。为什么每天醒来的时候都觉得少了点什么。为什么看你的脸,有时候会觉得——似曾相识。”
那个声音低沉地笑了。
“他在消失。一点一点地消失。而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你醒来的时候,枕边躺着的就不再是他了。”
容渡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碰了碰凌渊的额头。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但他的声音很稳。
“他不会消失,”他说,“因为我会把他找回来。你看着他消失过一千二百年了,这一次,你看着我怎么把他找回来。”
暗金色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它闭上了。
凌渊的身体重新变得松弛,呼吸恢复了平稳,像是做了一场噩梦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容渡在黑暗中收回手,把它贴在自己的心口。
那颗心脏在狂跳。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
第二天清晨,凌渊醒来的时候,枕边放着一枝桃花。
是从桃林里最后一棵还开着花的桃树上折下来的,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缘微微卷曲着。但凌渊看见那枝桃花的时候,眼睛亮了。
“师父,”他转头看着已经穿好衣服的容渡,“你给我摘的?”
“嗯,”容渡背对着他系腰带,“最后一枝了。谢了就不开了。”
凌渊把那枝桃花拿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花香已经很淡了,但他还是闻得很认真。
“香,”他说,“谢谢师父。”
他跳下榻,光着脚跑到容渡身后,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把下巴搁在他肩上。
“师父,”他蹭了蹭容渡的侧脸,“我昨晚做了个梦。”
容渡系腰带的动作没有停:“梦到什么了?”
“梦到你站在一片很大的雪地里,穿着白衣,头发都是白的,”凌渊的声音轻轻的,“你看我的眼神很熟悉,但我叫不出你的名字。我在梦里想了好久,一直在想——这个人是谁?为什么我觉得他这么重要?”
容渡的手停顿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凌渊。
凌渊还环着他的腰,离得很近,暗红色的眼睛里满是天真的困惑。
“师父,”他说,“我梦到的那个人是你吗?”
容渡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困惑的、认真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凌渊在梦里叫不出他的名字了。
那只眼睛在侵蚀他的记忆——先是最边缘的、最细碎的日常,然后是凌渊自己的坚持,然后是那些刻在骨头里的、属于“凌渊”这个名字的核心。
然后终有一天,凌渊会完全忘记容渡是谁。
容渡伸出手,捧住凌渊的脸,拇指在他脸颊上轻轻摩挲。
“是我,”他说,“你梦到的那个人是我。”
凌渊眨了眨眼,笑了:“我就说嘛,怎么会有人让我觉得那么重要。原来是我自己选的人。”
他凑近,在容渡的鼻尖上亲了一下。
“师父,你穿这件衣服好看。”
他松开手,转身去洗漱了,脚步轻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容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缓缓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眶。
干燥的。
他没有哭。
他不能在凌渊面前哭。
凌渊忘记的事情越来越多。
先是小细节——忘记某件衣服是容渡穿过的,忘记苍岐原来喜欢喝茶还是喝水,忘记自己说过“早上不喝冷茶会胃疼”。
然后是中等的事——忘记自己前天在落雪坪上教过哪几个弟子的剑,忘记成亲那天来了哪些人,忘记容渡其实不会用剑削桃木——那是苏静言的手艺。
再到后来,他开始忘记一些大事。
那天傍晚,凌渊和容渡坐在桃林里最大的那棵桃树下。桃花已经落尽了,只剩满树绿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凌渊靠在树干上,容渡靠在他肩上。
“师父,”凌渊忽然说,“我们成亲多久了?”
容渡闭着眼,没有动:“快一个月了。”
“哦,”凌渊的声音有些怅然,“那挺久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师父,你还记得我们成亲那天我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吗?”
容渡睁开眼,偏头看着他。
“红色的,”他说,“暗红色的喜袍,绣着金色的云纹。”
凌渊的表情轻松了一些:“你记得真清楚。我好像……印象有点模糊了。只记得那天天气很好,你穿得很好看。其他就不太记得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轻微的、不太在意的困惑,像是丢了一把钥匙但觉得无关紧要。
容渡没有告诉他——成亲那天,凌渊穿的那件喜袍,是他亲手量了凌渊的尺寸,找了苍梧镇最好的绣娘做了整整两个月才完成的。那件袍子上的金色云纹,每一针都是容渡看着绣娘下针的,因为他怕绣错了凌渊会不喜欢。
容渡没有说这些话。
他只是伸手,握住了凌渊的手,十指相扣。
“记不记得没关系,”他说,“衣服还在柜子里,你可以明天再穿一次看看。”
凌渊笑了:“好。明天穿给你看。”
那晚凌渊睡下之后,容渡独自去了后山的藏经阁。
他登上第八层——那里是太虚宗禁术中最高深、最危险的一层。前三种禁术他早就看过了,封印术、搜魂术、移魂术。但藏经阁的第八层里,还藏着一卷更古老的禁术。
容渡从最深处的暗格中取出那卷竹简,展开。
竹简上的字迹是朱砂色的,像是用鲜血写成,古老而狰狞。只有短短几行:
“分魂术——以施术者七成神魂为代价,将被侵蚀者的神魂剥离出来,重塑肉身,得以新生。施术者魂魄受损过半,轻则失忆,重则魂飞魄散。非至死不渝之情,不可行此术。”
容渡将那卷竹简看了三遍。
七成神魂为代价。
意味着他如果施展此术,会失去七成的魂魄。轻则忘记一切,重则魂飞魄散。
可这是他唯一能救凌渊的方法。
只要他肯用自己的七成神魂为代价,就能把凌渊被侵蚀的神魂剥离出来,给他重塑一具新的身体。新的身体没有原初之纹,没有那只眼睛,没有魔界本源——凌渊会变成一个全新的、干净的、没有任何束缚的人。
代价是他自己。
容渡将竹简重新卷好,放回暗格中。
他站在藏经阁第八层的窗口,看着窗外苍梧山的夜色。星空璀璨,银河横亘,万家灯火在远方闪烁,像一片安静的、温暖的海。
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他要施展分魂术,他必须在凌渊的神魂被彻底侵蚀之前动手。否则侵蚀一旦完成,凌渊的魂魄就会和那只眼睛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开了。
他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后,凌渊会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只暗金色的眼睛。是原初之纹。是魔界本源。
是他的敌人。
容渡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窗框上。
他忽然想起了凌渊那天早上说的话——“师父,我梦到你站在一片很大的雪地里。我看你的眼神很熟悉,但我叫不出你的名字。”
他在梦里叫不出他的名字了。
可他在梦里看着他的眼神还是温柔的。
即便什么都忘了,凌渊看着他的时候,眼神还是温柔的。
容渡睁开眼,抬起头,看着苍梧山夜空中的月亮。
月亮很圆。
和一个月前他们在桃林里成亲那天一样圆。
容渡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月后,如果那只眼睛还是没有退去,他就用分魂术。
用自己的七成神魂,换凌渊干干净净地活着。
他不在乎自己会失去什么。
他只在乎凌渊还能不能笑。
还能不能叫他“师父”。
还能不能——像那天晚上在月光下对他说“师父,我们回家吧”。
容渡从藏经阁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
他走回落雪坪,远远地看见忘尘殿的灯亮了。凌渊醒了,正披着外袍站在殿门口等他。
晨光在凌渊身后铺开,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他看见容渡走过来的那一刻,脸上露出了一个巨大的、明亮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师父!你去哪了,我醒来没看见你,吓了一跳。”
他快步跑过来,像一只看见了主人的大狗,张开双臂把容渡抱了个满怀。
容渡被他抱得往后踉跄了一步,随即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去藏经阁坐了一会儿,”他说,“没看时间,让你担心了。”
凌渊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下次你跟我说一声,我陪你一起去。”
“好。”
“你不许半夜一个人乱跑,我会担心的。”
“好。”
“你要去哪儿都带上我,不管白天晚上。”
容渡把脸贴在他的肩上,闭上眼睛。
“……好。”
晨光彻底亮了,将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凌渊松开他,低头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睛里有光。
“师父,我今天早上想起来了。”
容渡的心跳漏了一拍:“想起什么了?”
“想起你煮的白粥是最好喝的,”凌渊笑了,笑得眉眼弯弯,“虽然每天都会糊一点锅底,但糊的那一点反而是最好吃的。我以后每天都要喝你煮的粥。”
容渡看着他,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说不出话来,只是点了点头。
他不能说——凌渊,你每天早上的粥都是你自己煮的,糊锅底的那一层是你舍不得丢特意留下的。
他不能说——凌渊,你真的在消失了。
他只能说——好。
凌渊牵着他的手往忘尘殿里走,步伐轻快。
“走,我给你煮粥!”
容渡被他拉着往前走,身后是初升的太阳和满山遍野的新绿。
风从桃林中穿过来,已经没有了花香。
但凌渊握着他的手,很暖。
容渡在心里对自己说——一个月。就一个月。
他会用这一个月的时间,再试着把凌渊的魂魄从那只眼睛里拉出来一次。
如果他做不到——他就用自己的七成神魂去换。
他不在乎自己还剩下什么。
他在乎的只有凌渊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牵着他的手,笑着对他说——师父,我以后每天都要喝你煮的粥。
凌渊的遗忘越来越严重,容渡发现了分魂术,决定以自己七成神魂为代价换取凌渊重生。距离凌渊完全被侵蚀只剩下不到一个月。容渡还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这个决定。而那只暗金色的眼睛——在凌渊的瞳孔深处,每天都会多看容渡一眼。它在等。等他撑不住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