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异变 “你要记得 ...

  •   成亲之后的第十天,凌渊第一次在容渡面前显露出不对劲。
      那天清晨,容渡醒来的时候,发现凌渊已经醒了。他侧躺在容渡身边,一只手撑着脑袋,暗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容渡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推了推他的脸:“……看什么?”
      “看你。”凌渊握住他推过来的手,在掌心里亲了一下,“每天早上醒来看见你在旁边,都觉得不太真实。”
      容渡被他亲得手心发痒,缩回手,坐起身来:“你今天不去练剑?”
      “今天想偷个懒,”凌渊也跟着坐起来,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陪我去桃林里坐一会儿吧。就我们两个人。”
      容渡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凌渊的脸近在咫尺,暗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侧脸,眼神温和而宁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容渡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去了桃林里那棵最大的桃树下。青石上还铺着成亲那天用过的红绸,被夜露浸得有些潮了。凌渊用手掌把红绸上的露水拂去,拉着容渡坐了下来。
      桃花已经开到了最盛的时候,花瓣在晨风中簌簌飘落,落在他们的肩上、膝上、交握的手上。
      凌渊靠着树干坐着,容渡靠在他肩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听风穿过花枝的声响,看花瓣一层一层地落。
      “师父,”凌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天气变暖了?”
      容渡微微侧了侧头:“春天到了,自然会变暖。”
      “不是那种暖,”凌渊的手轻轻摩挲着容渡的指骨,“是另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面慢慢地热起来。”
      容渡从他肩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凌渊的表情很平静,嘴角还挂着那种温和的、懒洋洋的笑,看不出任何不适。
      “你觉得不舒服?”
      “没有,就是暖和。挺舒服的。”凌渊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头顶,“你别瞎操心。”
      容渡沉默了一瞬,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那天下午,凌渊去了昆仑虚。
      每个月一次的回封印壁“滋养本源”的日子到了。他走之前和往常一样,在容渡嘴角亲了一下,说“师父,我半个时辰就回来”,然后化作一道暗红色的光芒破空而去。
      容渡站在忘尘殿前的石阶上,看着那道光芒消失在天际,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说不清那种不安来自哪里。凌渊走的时候和往常一样,笑的弧度一样,亲他的力度一样,说的话也一样。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是他的错觉吗?
      容渡站在石阶上,站了很久。
      半个时辰后,凌渊回来了。
      暗红色的光芒落在落雪坪上,光芒散去后,凌渊站在那里,一身黑衣,眉心的暗金色魔纹比走之前又亮了一些。他抬头看见容渡站在忘尘殿门口等他,嘴角弯了一下。
      “师父,我回来了。”
      容渡走下石阶,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人还是那个人,眼睛还是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魔纹还是那道魔纹,笑容还是那个笑容。和半个时辰前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怎么样?”容渡问。
      “挺顺利的,”凌渊握住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蹭,“就是本源今天话比平时多了一点,问了几个奇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
      凌渊想了想:“它问我——想不想永远不用再回来了。”
      容渡的手指微微一紧。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想。”凌渊笑着捏了捏他的手,“我回来是因为要养它,又不是因为喜欢待在封印壁里。能少回去一趟当然好,但让我永远不回来是什么意思?它想让我把整个家都搬进去不成?”
      他的语气轻松带笑,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容渡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没有异样。清澈、明亮、映着他的倒影,和往常一模一样。
      可容渡心里的那阵不安,没有散去。
      那天晚上,凌渊先睡了。
      容渡坐在书案前,假装在看一卷宗门簿册,余光却一直落在那张榻上。凌渊侧躺着,面朝他的方向,呼吸均匀绵长,睡得很沉。
      容渡看了他好一会儿,确认他确实睡着了,才放下簿册,走到榻边。
      他蹲下身,在黑暗中看着凌渊的睡颜。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凌渊的侧脸上,将他眉心的暗金色魔纹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容渡伸出手,想碰一碰那道魔纹。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触到凌渊眉心的一瞬间——凌渊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容渡的手猛地顿住。
      黑暗中,那双眼睛睁得很大。暗红色的瞳孔里有一丝异样的光芒——不是凌渊平时那种温和的、带着笑意的暗红,而是一种更深、更沉、更冷的暗金。
      像是另一双眼睛,透过凌渊的眼睛在看他。
      “凌渊?”容渡的声音有些发紧。
      那双眼睛看着容渡,看了三息。
      然后凌渊眨了眨眼,瞳孔中的暗金光芒散去了,恢复成正常的暗红色。他脸上露出一种困惑的表情,像是刚从一个短暂的失神中醒过来。
      “师父……你蹲在这里干什么?”
      容渡盯着他的眼睛,一瞬不瞬。
      “你刚才……”
      “我刚才怎么了?”凌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我梦见你在桃林里给我煮粥,那锅粥又糊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迷糊,和平时一模一样。
      容渡看着他那副迷迷糊糊的样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没事。睡吧。”
      凌渊打了个哈欠,又躺了回去,翻了个身,习惯性地把手搭在容渡的枕头上,闭着眼嘟囔:“师父你也早点睡……明天早上我煮粥……”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很快就又睡着了。
      容渡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看着凌渊安静的睡颜,看着他那条搭在自己枕头上的手臂,看着他眉心的魔纹在月光下一明一灭地呼吸。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
      他刚才看到的东西,不是错觉。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透过凌渊的眼睛,看了他三息。
      那三息里,他看不见凌渊。他看见的是一双冰冷、陌生、不带任何情感的——眼睛。
      像是封印壁深处那只沉睡的、暗金色的眼睛,在凌渊的瞳孔里,睁开了片刻。
      容渡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照在桃林上,粉白色的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摇动。
      他握紧了窗框,指节泛白。
      凌渊不知道。
      凌渊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正在发生什么。
      第二天,凌渊照常早起,照常去小厨房煮了一锅糊了一半的粥,照常端着碗坐在石阶上一边吹气一边喝,照常抬眼看见容渡披着外袍走出来的时候弯起眼睛笑。
      “师父,今天粥糊得少了一点,你尝尝。”
      容渡在他身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碗,喝了一口。
      确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虽然锅底还是有焦味,但至少表面看起来是白粥的样子了。
      “有进步。”他说。
      凌渊笑得更开心了,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蹭了蹭他的肩膀。
      容渡端着粥碗,低头喝着,余光却一直注意着凌渊的眉心。
      那道暗金色的魔纹,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和平时一样温润、平稳,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容渡知道——那只眼睛在看着他们。
      它透过凌渊的眼睛,看着凌渊笑,看着凌渊吃粥,看着凌渊蹭他的肩膀。
      它在看。
      而凌渊不知道。
      那天下午,容渡去找了孟长渊。
      天衡宗后山竹林里,孟长渊依然坐在石桌旁喝着凉茶,看见容渡来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容掌门最近来得很勤。怎么,新婚燕尔就闹别扭了?”
      “孟掌门,”容渡开门见山,“封印壁里的那只眼睛,到底是什么?”
      孟长渊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放下茶杯,看着容渡,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你发现什么了?”
      容渡将昨晚的事简短地说了一遍。他描述得尽量客观——凌渊半夜睁眼、瞳孔中闪过暗金色光芒、三息之后恢复如常、本人完全不知情。
      孟长渊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进那间四面漏风的竹屋,从木箱底层翻出一卷更旧的竹简。竹简上的字迹比上次那卷更加模糊,有些地方已经被虫蛀得看不清了。
      “这卷东西,是我天衡宗开派祖师留下的手记,”孟长渊将竹简放在石桌上,“里面记载了一件事。”
      容渡低头去看。
      竹简上的字迹古拙而清晰:
      “原初之纹,乃混沌初开时第一缕魔气所化。其有灵识,非死物也。若有凡人得此纹,需时时以心神御之,稍有不慎,则纹驭人而非人驭纹。纹者,久则自成一魂,欲代其主而主之。”
      容渡的瞳孔猛地一缩。
      “原初之纹有自己的意识。”孟长渊的声音低沉,“它不是在沉睡。它是在等。”
      “等什么?”
      “等凌渊的意志出现缝隙。等它可以趁虚而入的那一天。”孟长渊看着他,“凌渊每个月回封印壁,表面上是在滋养本源。实际上——他也在被本源滋养。”
      “本源在通过那每个月一次的接触,缓慢地渗透他。先是他的经脉,再是他的丹田,然后是——他的神魂。”
      容渡的手指攥紧了竹简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要怎么做才能阻止?”
      孟长渊叹了口气。
      “容掌门,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你。我只能告诉你——原初之纹是魔界的本源,也是整个三界最古老的存在之一。它有自己的意志,它想重回人间。凌渊是它最好的容器。”
      “如果凌渊拒绝它呢?”
      “它已经渗透进去了,”孟长渊的声音轻了下去,“拒绝的可能性……很小。”
      容渡握着竹简,在竹林里站了很久。
      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声音在窃窃私语。
      他忽然想起凌渊今天早上对他说的话——“就是本源今天话比平时多了一点,问了几个奇怪的问题。”
      它问凌渊:“你想不想永远不用再回来了?”
      它已经在试探了。
      它已经在准备了。
      容渡放下竹简,转过身朝竹林外走去。
      “容掌门,你去哪里?”孟长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容渡没有回头。
      “回家。”
      他御剑而起,剑光划破长空,朝着苍梧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得回去。
      他得回去看着凌渊。
      他得确保凌渊——还是他自己。
      容渡回到太虚宗的时候,凌渊正在落雪坪上和一个内门弟子切磋。
      那弟子是最近一批弟子中天赋最好的一个,剑法已经学得有模有样了。凌渊让了他三招,第四招时剑尖轻轻挑开他的剑势,在那弟子胸口点了点。
      “收剑要快,不能犹豫,”凌渊收了剑,拍了拍那弟子的肩膀,“再来。”
      那弟子连连点头,退后几步摆好起手式。
      容渡站在落雪坪边缘,看着凌渊那副认真指点弟子的模样,看着他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的眼睛,看着他眉心的魔纹在汗水的映衬下泛着温润的光。
      是他的凌渊。
      不是那只眼睛。
      是他的。
      容渡握紧了手中的剑,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管那只眼睛想做什么,他都不会让它得逞。
      他不会让凌渊变成别人的容器。
      那天晚上,凌渊洗完澡出来,看见容渡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凌渊走过去:“师父,你拿的什么?”
      容渡将那样东西递到他面前。是一枚玉坠,通体洁白,温润细腻,上面系着一根红绳。
      “戴上,”容渡说,“不要摘下来。”
      凌渊接过那枚玉坠,翻来覆去看了看:“这是什么?”
      “护身符。”
      “什么样的护身符?”
      “能护住你神魂的护身符。”
      凌渊看着容渡那双眼睛,忽然不笑了。
      他走到容渡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师父,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容渡没有回答。
      他看着凌渊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的关切和不安,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眉心的魔纹。
      “凌渊,”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不管那只眼睛在你体内做什么,你都不要听它的。你要记得——你是我的人。你不是任何人的容器。”
      凌渊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看着容渡,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容渡的膝盖上。
      “师父,”他的声音有些闷,“我是不是……让你担心了?”
      容渡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一直让我担心。一千二百年了。”
      凌渊在他膝盖上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那我以后少让你担心一点。”
      “不用,”容渡的声音很轻,“你让我担心,我也愿意。”
      凌渊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
      他看着容渡,看着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翻涌的、千年的、深沉的、不曾说出口的一切,忽然凑近,在容渡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师父,”他说,“我不会让任何人把我们分开的。”
      “包括那只眼睛。”
      “包括任何人。”
      容渡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好。我信你。”
      那一晚,凌渊戴着那枚玉坠睡着了。
      容渡没有睡。
      他坐在榻边,看着凌渊的睡颜,看着月光落在他眉心的魔纹上,一明一灭,像一颗呼吸的星辰。
      他手里攥着那卷从孟长渊那里借来的竹简,指节泛白。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那只眼睛真的想夺走凌渊的身体——
      他就再进一次封印壁。
      这一次,他不会让任何人把凌渊从他身边带走。
      任何人都不行。
      容渡发现原初之纹有自己的意识,正在缓慢渗透凌渊的神魂。凌渊自己还不知道体内的变化有多深。孟长渊说拒绝的可能性很小,但容渡决定反抗到底。与此同时,那只暗金色的眼睛又一次在凌渊瞳孔中睁开——这一次,它看了容渡很久,像是在记住他的样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