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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许惊蛰不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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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上午,许惊蛰难得没有去办公室。
江辞让他在宿舍休息熟悉材料,他本来打算睡到自然醒,结果八点半就醒了。醒来后,他盯着床板发了五分钟呆,最后认命地爬起来打开电脑看汇报稿。
程砚从床上探头看他:“你今天是不是发烧?”
许惊蛰眼睛盯着屏幕:“没有。”
“那你为什么上午没课还起这么早?”
“我要汇报。”
“你以前期末考都没这么虔诚。”
许惊蛰翻了一页材料:“以前期末考挂了只影响我自己。”
程砚安静了一下,没再逗他,只从床上下来,帮他带了一份早饭回来。许惊蛰接过豆浆,难得认真说了声谢。程砚受宠若惊:“你今天正常得我有点害怕。”
许惊蛰咬了一口包子:“别逼我恢复。”
中午的时候,许惊蛰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电话是他妈打来的。许惊蛰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停了几秒才接。电话一通,对面先问他最近忙不忙,吃饭没有,又说家里最近有点事,亲戚那边要还一笔钱,问他手里有没有多的生活费,能不能先转一点。
许惊蛰坐在宿舍阳台边,听着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脸上的表情慢慢淡了下来。
他其实没有多少钱。大四之后零零散散接了点拍摄和剪辑活,手里攒了一些,但也没多到可以随便转。他妈说话很小心,不是命令,也不是逼迫,可正因为这样,他更没法拒绝。
“多少?”他问。
电话那头说了个数,不算特别大,但对他来说也不轻松。
许惊蛰沉默了一会儿:“我晚点转你。”
他妈立刻说如果不方便就算了,她再想办法。许惊蛰笑了一下,说:“没事,我有。”
挂了电话后,他坐在阳台边很久没动。屋里程砚正在戴耳机看视频,没注意这边。许惊蛰打开手机看余额,算了算这个月的饭钱和后面可能要用的费用,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把钱转过去,又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不是多大的苦,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委屈,就是忽然之间发现自己又得往后退一步。想买的东西不买了,想吃的饭省一点,原本以为可以喘口气,结果还是得先把气咽回去。
许惊蛰从小就很擅长把这种事处理成玩笑。比如说自己穷得稳定,比如说消费降级有利于身体健康,比如说人生就是一场长期团购。但玩笑说多了,别人会以为他真的不在乎。
下午两点半,他准时到了计算机学院门口。江辞、林嘉树和赵圆圆已经在等。许惊蛰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一点,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深色外套,头发也打理过,看起来终于不像刚从宿舍逃出来。
林嘉树看见他,夸张地睁大眼:“许老师今天好像人。”
许惊蛰冲他笑:“林老师今天好像还活着。”
赵圆圆笑:“你俩能不能汇报前积点德?”
江辞看了许惊蛰一眼:“材料带了?”
“带了。”
“电脑?”
“带了。”
“吃饭了吗?”
许惊蛰愣了一下:“吃了。”
江辞看着他,没说话。
许惊蛰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没事。”江辞把一份打印材料递给他,“等会儿如果紧张,就看这份提纲。”
许惊蛰接过来,低头翻了翻。提纲是江辞帮他整理的,重点问题、数据数字、答题顺序都标得很清楚。他心里一暖,嘴上却说:“老师,您这是怕我现场自由发挥?”
江辞说:“合理担心。”
许惊蛰笑了一下,但笑意没到眼底。
去行政楼的路上,林嘉树一直在背技术说明,赵圆圆也在看原型展示顺序。许惊蛰难得安静。江辞走在他旁边,几次偏头看他,都没说什么。
到了行政楼小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几位老师。信息中心、后勤处、学工部都有代表,还有创新项目办公室的一位老师。会议开始后,江辞先做总体介绍,接着林嘉树讲技术架构,赵圆圆展示界面原型。
轮到许惊蛰时,他站起来,把材料放到桌上。刚开始他还有点紧,但讲了两分钟后,慢慢进入状态。他把调研来源、核心痛点和需求转化讲得很清楚,尤其是报修流程那部分,用宿管端和学生端两个视角说明问题,后勤处老师听得很认真,还问了几句具体实现。
许惊蛰答得不错。
直到一位信息中心老师问:“你们学生调研数据量还不算大,怎么避免被少数活跃用户带偏?以后正式上线后,反馈量更大,项目组还能人工分类吗?”
这个问题比预演更现实。许惊蛰停了一下,答:“现阶段我们人工分类,是为了建立最初的需求标签和场景框架。后续反馈量增加后,不能完全依赖人工。我们初步设想是将反馈入口做结构化设计,比如先选择功能类型、问题场景,再填写文字描述。这样既减少后期整理压力,也能让管理部门更快定位问题。至于更大规模的文本分类,可能需要技术端结合关键词规则或模型辅助,这部分我不能替技术组承诺,但会作为后续优化方向和林嘉树他们讨论。”
他说完,看了江辞一眼。
江辞点了下头,接过话补充了技术可行性和阶段限制。两人配合得很自然,像早就排练过,但其实没有。许惊蛰坐下时,手心有点汗,却松了口气。
汇报总体顺利。学校老师提出了一些建议,比如系统上线前要明确责任部门、报修类功能必须和后勤现有流程对接、学生反馈入口要防止恶意提交。江辞一一记录,许惊蛰也把和用户需求有关的部分记下来。
会议结束时,创新项目办公室老师说:“整体比我们预想的扎实,尤其是前期调研和场景梳理比较充分。后续不要只停留在比赛项目,要考虑真正落地。”
这话算是很高的肯定。林嘉树走出会议室时整个人都快飘了:“活了,居然活了。”
赵圆圆也松了一口气:“我刚才展示原型的时候手都在抖。”
许惊蛰靠在走廊墙边,笑着说:“你们心理素质不行,看看我,多稳。”
林嘉树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喝水手抖了。”
许惊蛰:“那是杯子的问题。”
江辞从会议室出来,听见这句,淡淡道:“杯子替你辛苦了。”
许惊蛰心情好,没跟他吵,只说:“今天晚上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林嘉树立刻举手:“火锅!”
赵圆圆:“我同意。”
许惊蛰本来想跟着说同意,但想到中午转出去的钱,话到嘴边停了。他很快笑了笑:“我晚上有点事,你们去吧。”
林嘉树失望:“啊?你不去?”
“嗯,室友找我。”
这个理由很随便,但大家也没多想。只有江辞看了他一眼。
回去路上,许惊蛰依旧说笑,甚至比平时更闹。林嘉树说他今天行政楼首秀成功,许惊蛰立刻说自己即将成为行政楼传说。赵圆圆说后续可能还要汇报,许惊蛰说行政楼应该给他办通行证。几个人笑了一路,气氛挺好。
到了计算机学院楼下,林嘉树和赵圆圆先回办公室放东西。许惊蛰正准备找个借口溜,江辞叫住他。
“许惊蛰。”
许惊蛰回头:“怎么了?”
江辞看着他:“你晚上到底有什么事?”
许惊蛰笑:“真有事。”
“程砚找你?”
“嗯。”
江辞拿出手机:“我可以问他。”
许惊蛰笑容僵了一下:“老师,您这就没意思了。”
江辞没说话。
许惊蛰别开视线,声音轻了点:“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点累,想回宿舍。”
江辞看着他:“中午没吃饭?”
许惊蛰一怔。
江辞说:“你下午状态不对。来的时候说吃了,但你没带水,路上也没买东西。会议中间喝水太急,像低血糖。”
许惊蛰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他以为自己装得挺好。一路上说笑,汇报也没掉链子,甚至比预想发挥更好。可江辞还是看出来了。
这种被看出来的感觉让他有点慌,也有点说不出的酸。他不喜欢别人盯着他的狼狈,但江辞不是那种看热闹的眼神。江辞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等他承认自己不舒服。
许惊蛰低头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也不是没吃,就早上吃得晚。”
江辞说:“走。”
“去哪?”
“吃饭。”
许惊蛰立刻说:“不用,我回宿舍吃。”
江辞看他:“你宿舍现在有什么?”
许惊蛰很有底气:“泡面。”
江辞:“那不叫吃饭。”
“江老师,泡面也是人类文明成果。”
“今天先吃正常饭。”
许惊蛰还想拒绝,江辞已经往停车场走。他站在原地几秒,最后还是跟了上去,嘴里小声嘀咕:“您这个人真的很霸道。”
江辞听见了:“你可以不去。”
许惊蛰:“……”
又来了。
他最烦江辞这句,也最拿这句没办法。
最后江辞带他去了学校附近一家小饭馆。店不大,但很干净。江辞点了两个菜一份汤,口味都偏清淡。许惊蛰坐在对面,觉得自己像被班主任抓来补营养。
菜上来后,江辞把米饭推给他:“吃。”
许惊蛰拿筷子戳了戳米饭:“老师,您这样很像看管问题学生。”
江辞说:“你现在不像?”
许惊蛰抬头瞪他,瞪了两秒,自己先笑了。
吃了几口热饭后,他确实舒服不少。胃里有了东西,下午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慢慢压下去。江辞没有问他家里的事,也没有逼他说为什么不去庆祝。只是坐在对面安静吃饭,偶尔提醒他喝汤。
这种不追问让许惊蛰更难受。
他宁愿江辞问,他就可以打哈哈,说两句玩笑糊弄过去。可江辞不问,他那些准备好的玩笑反而没有出口。
吃到一半,许惊蛰忽然开口:“我家里今天有点事。”
江辞抬头:“嗯。”
“也没什么,就是要用钱。”许惊蛰低头夹菜,语气尽量轻松,“我这个月可能要穷一点,所以火锅先欠着。等我以后暴富了,请项目组吃满汉全席。”
江辞没有立刻说话。
许惊蛰笑了一下:“您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啊,真没事。我从小到大穷得很稳定,经验丰富。”
江辞说:“许惊蛰。”
“嗯?”
“你可以不把每件事都说成笑话。”
许惊蛰夹菜的手停住。
饭馆里很吵,隔壁桌有人在划拳,后厨传来锅铲碰撞声。许惊蛰低着头,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很快眨了一下,重新笑起来:“不说成笑话,那多尴尬。”
江辞看着他,声音很低:“不尴尬。”
许惊蛰没接话。
那顿饭后半段,他安静了很多。江辞也没再说别的。结账时,许惊蛰想AA,被江辞拦住。
许惊蛰立刻说:“老师,您别这样,我没穷到饭都吃不起。”
江辞看他:“庆祝汇报顺利,项目经费之外,负责人私人请客。”
“那为什么只请我?”
“林嘉树他们去吃火锅了。”
“……”
许惊蛰觉得这个理由严丝合缝,竟然无法反驳。
回学校路上,许惊蛰坐在副驾,手里捧着江辞刚买的热豆浆。他偏头看窗外,忽然说:“老师,今天谢谢。”
江辞说:“今天说过了。”
许惊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下午汇报结束后已经说过谢谢了。
他笑了笑:“那再说一次。”
江辞没有阻止。
车停在宿舍楼下,许惊蛰下车前,江辞说:“以后有事可以说,不一定要解释得很完整。”
许惊蛰握着车门,半天没动。
最后他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回到宿舍时,程砚正在吃火腿肠。看见他回来,程砚问:“不是说不去庆祝吗?”
许惊蛰把豆浆放到桌上:“没去。”
程砚看了眼豆浆:“江辞带你吃饭了?”
许惊蛰沉默三秒:“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监控了?”
程砚看着他:“你今天眼睛有点红。”
许惊蛰动作一顿。
程砚收起平时的嬉皮笑脸:“家里又找你了?”
许惊蛰坐下,没说话。
程砚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两包饼干丢给他:“先垫着,别又饿着装没事。”
许惊蛰接过饼干,忽然笑了:“你们今天怎么一个两个都像养小孩。”
程砚说:“因为某些人嘴硬得像成年人,生活能力像流浪猫。”
许惊蛰这次没砸他。
他低头拆开饼干,咬了一口,甜得有点腻。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没有下午那么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