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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感谢你,陪着我。 陈序回到老 ...

  •   陈序回到老家之后,就马上准备开始洗胶卷。

      暗房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红光灯,放大机,冲洗槽,绳子上还夹着几个月前晾的试条。空气里有定影液的酸味,和旧木头缓慢朽坏的气味。他花了半天打扫,把灰尘擦干净,把药水重新配好,把温度调到二十度。

      然后他关上门,把那一卷胶卷从遮光袋里取出来。

      永宁到青澜到石门,所有关于她的照片都在这一卷里。

      装片,注药,计时,搅动。每一个步骤他都做过千百遍,闭着眼也能做。

      但这一次他的手在抖。不是冷,不是累,是他忽然不敢看。这些影像在底片上已经存在了,只是还没有被显影液召唤出来。

      它们还处在一种暧昧的中间状态,既是又不是,既在又不在。一旦显影,它们就固定了。她会固定在某一瞬的光影里,永远不再改变。

      他怕自己没拍好。怕曝光不准,怕焦点不实,怕她托付给他的那些瞬间,被他搞砸了。

      显影时间到。他把底片从显影液里夹出来,放进停显液,再放进定影液。然后打开灯。

      白光刺眼。他闭了一下眼才适应。

      然后他把底片举到灯下。

      第一张。灯塔。画面左下角,她坐在石阶上,面前支着画架。侧脸,被江风吹乱的头发,膝盖上搁着调色盘。他隔着将近几十米拍的,构图有些偏,但曝光准了。她的轮廓清晰,背景里灯塔的红白油漆剥落的痕迹也清晰。

      第二张。还是灯塔。她回头了。半张脸对着镜头,眉头微蹙,嘴微微张着,大概在说“你在拍我”。她的眼神穿过几十米的距离,穿过取景框,穿过镜头,直直地看着他。

      他盯着那张底片看了很久。

      然后是渡口。她在石阶上支画架,背后是浑黄的江水和旧木船。摆渡人在棚子里抽烟,烟雾在底片上是一条细细的白线。她低着头调颜色,手指按在调色盘上,指腹沾着群青。

      盐场。她在画那只红色的鸟。整张底片上,盐场的灰白和她深色的身影形成强烈反差。她站在画架前面,手里握着笔,脸上有一种隐隐的得意。那是她往画面上添那只红鸟时特有的表情,像小孩藏了一个秘密马上就要憋不住了。

      青苔墙。她坐在门槛上,速写板搁在膝盖上,手指在纸面上揉开色粉。底片上看不出颜色,但能看出她手指上的色粉痕迹。那些沾在她指腹上的粉末,在黑白底片上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

      海岛。最后一张。她站在礁石上,背景是正在被涨潮吞没的浅滩,头发被海风吹得漫天飞舞。她看着镜头,那副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不笑,是一种接受一切的平静。

      他每看一张就把底片夹在绳子上。一卷三十六张,全部看完整整花了四十分钟。他坐在暗房的凳子上,仰头看着那一排底片在红光里微微晃动。

      没有拍砸。一张都没有。

      他在暗房里又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开始放印。

      第一张要放的,是她回头的那张。灯塔下,她转过头来对着镜头,嘴微张,眼神穿过几十米的距离看着他。那张他在心底里压下不敢细想的、最初的最初。

      放大机的光打在相纸上。曝光,显影,停显,定影。他用竹夹子夹着相纸在药水里轻轻晃动。影像在相纸上慢慢浮现。先是她的轮廓,然后是她的头发,然后是她眼睛里的光。她的眼睛在黑白相纸上变成了一种很深的灰,不是黑,是灰,带着一点点湿润的亮。

      他把照片从定影液里夹出来,放进清水里漂。然后继续放第二张。

      他在暗房里待了很久很久。

      困了就在椅子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啃两口面包。他把三十六张底片全部放印了一遍,有些放了两遍,三遍。

      试不同的曝光时间和反差滤镜。暗房的绳子上很快就夹满了照片,一排一排,全是她的脸、她的手、她的背影、她的画架、她站在各种光线里画画的样子。

      最后一张放完的时候,窗外已经天亮了。他把最后一张照片夹在绳子上,退后两步。三十六张照片在红光下微微晃动,像一场只有他一个观众的展览。

      他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她在面馆里说的话。有人看了,才算真正的显影。他是第一个观众。但还需要第二个。

      下午,他把所有照片摊在桌上,开始挑。挑了十二张。灯塔回头那张当然要,渡口调色那张,盐场画红鸟那张,青苔墙手指沾绿那张,海岛最后一张。然后是青澜港她蹲在沙滩上画塑料凉鞋那张。石门的古樟下她仰头看树冠那张。白礁凉亭那张月光下的侧影。还有一张,是她坐在大巴车窗边往外面看的样子,车窗玻璃映着她模糊的侧脸,窗外是掠过的田野,她在看那些以后可能再也看不到的风景。

      他把十二张照片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连同她送的那些画里挑出的几幅——野花小画,盐场速写,火烧墙炭笔稿,青苔墙色粉稿,海岛油画。十二张照片,五幅画。

      他写了一封短信,两页纸,描述了每张照片拍的是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什么光线。他没有写任何超出描述范围的话。因为她说过,画和照片,有人看了,才算完成。这封信是让她看的。

      让她看,就是完成。

      然后他把信封寄了出去。上海某医院眼科病区。

      寄出去之后,他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一周过去了。两周过去了。他继续拍照,拍老城那些即将被拆的老街,拍江边那些快要废弃的渡口,拍所有正在消失的东西。他每天看手机,等一个回复。没有。

      第三周,他收到了一条消息。不是短信,是陆衍转发的一条链接。他点开一看,是一个线上展览的页面。展览的名字叫“长夜来时的显影”。作者:林知夏,陈序

      她把这些照片和画放在了网上。

      他送她的那十二张照片,和她自己的画,并排放在一起。每一张照片旁边都配了她写的一句话。不是画评,不是作品说明,是很短的、只写给她自己看的话。

      灯塔回头照旁边写的是:遇见那天,他在好几十米外拍我。但我听见快门声了。

      渡口调色照旁边写的是:摆渡的老头姓周,抽了一辈子烟。

      盐场红鸟照旁边写的是:红颜料还剩半管。画完这只鸟,这管颜料就没有了。以后也不会买了。

      青苔墙照旁边写的是:那天手上沾的绿,洗了三天。

      海岛最后一张照旁边写的是:这是最后一张。他不知道,其实那天我已经看不清他的脸了。但我知道他站在那里。相机的形状,三脚架的影子,按快门的声音,我都记得。

      陈序坐在暗房里,对着手机屏幕,把十二张照片和十二行配文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是最后一张。他不知道,其实那天我已经看不清他的脸了。”

      她把那枝细小的新芽画在了画面最上方。他能想象她画那枝新芽时的样子:弯着腰,凑得很近,眯着眼,用最细的笔把那一抹嫩绿色一点一点地勾出来。那时候她已经看不清远处了。但她还是在画,在有光的时候,把所有能画的东西都画下来。

      手还稳,心也还热。

      日子就这样过去。秋天,冬天,春天。他的生活恢复了以前的样子,接修复老照片的活,偶尔出去拍些东西,然后在暗房里把所有时间都耗光。她的画还在那个在线展厅里挂着。评论区偶尔会多几条留言。有人说好看,有人问这个画家还画吗。

      他没有回复。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又过了一个月,在线展厅已经找不到林知夏的画了。

      而陈序却收到了一封信。不是消息,是信。牛皮纸信封,手写的地址。寄件人那一栏写着“林知夏”。他把信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折了两折。她的字迹,和当初在小纸条上写“长夜来时自有显影”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每一个字都很大,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笔划重叠在一起,有的地方又分得很开。他想,这大概是她自己亲手写的最后的东西了。在最有限的时间里,她想用自己的手,写下自己的话。

      信很短。

      陈序:

      展你看到了吧。我起的名,《长夜来时的显影》,你当初写给我的那八个字,我用了。展览开幕之后,来看的人不多,我叔叔帮我在上海的一个画廊也弄了一个实体展。

      你寄来的原稿和他弄的复制品挂在一起,有几个人来看了。有人在留言上写,看完想家了。还有一个读美院的小姑娘在盐场那张前面站了很久,然后问她旁边的人:她是不是特别喜欢红色。

      看到这句留言的时候我想,她不知道。她不知道我喜欢红色是因为以前太喜欢了,后来红色用完了,就开始喜欢灰色。

      灰色好,灰色有很多种。佩恩灰,中性灰,暖灰,冷灰,赭石灰。还有你那天在盐场说的,云影移过盐碱地的那种灰,你说可以叫“过云灰”。这个颜色名字我想一直记着。

      但灰色太多了,也该来一点点红色。你说对吧?

      对了,告诉你一件事。手术没做成。拖了一阵子,医生说风险比预期大,万一只会加速恶化。我想了想,不做也罢。

      反正也习惯了。现在我的世界基本是灰的,但还看得见一点点光。光在哪里,我就往哪里看。只要光还在,我就知道该往哪里看。

      我现在很少再画大幅的油画了。但我继续在画。我爸爸给我弄了一个盲文画板,可以用手指摸到颜料的轮廓。画出来别人看不懂,我自己看得懂就行。

      你的照片我收起来了。十二张。每一张我都能摸出它的位置。左边第一张是灯塔回头,最后一张是海岛。

      我经常把它们拿出来摸一摸。摸相纸的边缘,摸药膜面的光滑,摸相纸背面你的铅笔注脚。你还记得吗,你送我的那个红皮笔记本,里面的每一句我都让我爸念给我听了。你写的那句“她会没事的”,我也记得。

      爸说你这个字写得真丑。我说丑就丑吧,反正我也看不见了。

      展览结束的时候,有好心人要买那幅画着红鸟的海盐场。我没肯卖。这幅画是我以后很长很长时间里,要反复翻阅的东西。

      最后想告诉你:不要为我难过。我很好。我在继续画画。世界给了我一个很长的夜,但我的调色盘上还有颜色。

      谢谢你,能在我最后能看清楚的日子里,陪我这么久。

      知夏

      信看完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照进来。他把信放在桌上,摊开。纸的右下角有一小块暗色的痕迹。不是水渍。是颜料。

      很小的一小块,群青色。她写这行字的时候,大概刚刚画完什么东西,手上的颜料还没干。

      他盯着那一小块群青色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那个红色塑料笔记本的夹层里。和那支铅笔放在一起。

      第二天,他把储藏室里所有的照片都搬出来。几十个纸箱,装着他从大学到现在拍的所有东西。他花了一整天整理,分了类,标了日期。然后把这些年陆陆续续拍的、所有江南水乡和古镇的底片,全部冲洗了一套,配上他写下的文字说明。有些是以前记在笔记本里的,有些是凭记忆重新写的。每一段都标明地点和时间,江水的颜色,墙上的痕,光线的方向。

      他在每张照片的背面都写了一句:长夜来时,自有显影。他把这些东西寄给了全国各地的美术馆,艺术展厅。

      他不是要办展览,是存档。让它们被保管,被编目,被未来某个不知道名字的人翻到。

      做完这些,他回了一趟永宁。

      老城还是老样子。雨还是那么多,巷子还是那么窄,杂货店的老板还是坐在门口择菜。看到他走进来,老板抬头看了一眼,说:“又来了啊。”他说嗯。买了麻糍。这次他记得热二十秒。

      他沿着江边走到灯塔。灯塔还是那样,红白油漆又剥落了一些。石阶上长出了新的青苔。他坐在第一天林知夏坐的那个位置,把麻糍放在旁边,看江水。

      江水还是浑黄的,带着泥沙和柴油的光斑,向东慢慢流。对岸的高楼更多了,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光,刺眼得很。渡口那边已经在拆了。

      施工队把那个石棉瓦棚子推平了,摆渡的老头不知去了哪里。那艘木船被拖上了岸,倒扣在滩涂上,船底长满藤壶。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管钴蓝颜料。铝管已经被他的手温焐热了。他拧开盖子,挤了一小点蓝在指尖上。很亮。比天空更蓝一点。

      他把盖子拧紧,放回口袋。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背着相机离开了灯塔。

      他没有再拍照。

      今天他只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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