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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分别 “陈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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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序。”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明天我要回上海了。回医院复查。”
他转过头看她。她没有看他,在看江。江面上有一艘夜航的船,船头的灯在黑暗里划出一道缓慢的弧线。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九点的大巴。和上次一样。”她把交扣的手指松开,又握紧,“这次是真的要走了。出来快一个月,医院那边催了两次。”
“然后呢?”
“然后看复查结果。如果能稳定下来,可能还可以再出来一次。如果不行,就在上海待着。画点不需要看的东西。”
不需要看的东西。他想起她在石门画的那棵古樟,她在速写本上给未来的自己写了备忘。那大概就是她说的,不需要看的东西。记忆里的画,闭上眼睛画的画。
“你不用跟我去上海。”她说,语气和那天在榕树下说“不用跟我去所有地方”时一模一样,“你有你的事要做。回去把那些照片洗出来。你不是说,再不洗,暗房要发霉了。”
他勉强笑了一下。她什么都记得。他在盐场随口说的一句话,她记到了现在。
“我明天送你。”
“不用送。”
“送你到车站。”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拒绝。
江风大了起来。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那条藏青色的棉布裙子,第一天在灯塔下就穿着。裙摆磨出了毛边,膝盖的位置洗得发白,上面沾着各种颜色的颜料斑点。永宁的赭石,盐场的佩恩灰,青澜的钴蓝,石门的樟树绿。每一块颜料都是最近两周新添上去的。
“走吧。”她说,“明天要早起。”
他们沿着石板路往回走。今晚的岔路口,她没有在梧桐树下停留。梧桐花已经几乎落尽了,只剩下树梢上几朵残花,在路灯下看起来白得透明。树下满地都是落花,被脚步踩成了褐色的泥。
她走到岔路口中间,转过身来对着他。
“明天早上七点。最后一次在梧桐树下。”
“好。”
她笑了一下,转身往右走。背影消失在那面爬满爬山虎的老墙后面,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了,最后融进了老城夜晚那种深沉的寂静里。
陈序在岔路口站了很久。久到杂货店的老板关了门,久到路灯闪了两下灭了,久到隔壁那户人家院子里的栀子花在夜里又香了一层。
他回到房间,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把相机从包里拿出来,拆下镜头,用软布慢慢擦。机身,镜头,快门钮,每一个缝隙。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给这台老尼康做一个告别仪式。
擦完之后他把笔记本翻出来。红色塑料封面的那本,在青澜买的。他翻到最新一页,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写下:
“永宁最后一夜。她明天回上海。我明天回老家。暗房该扫了。”
写完之后他停了一下,从笔记本夹层里拿出她送的那支铅笔。铅笔头已经钝了,他没用刀削。就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间转着看。笔杆上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原木的颜色。那些磨损的痕迹,是她手指捏出来的。
他把铅笔放回夹层,关了手机,躺下来。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永宁的雨永远下不完。但明天会是晴天。她说的,最后一天,不会下雨。
第二天早上果然是晴天。太阳还没出来,天边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玫瑰色。巷子里的石板路是干的,昨晚的雨大概半夜就停了。
陈序五点半就醒了。他把行李收拾好。来的时候一个背包,走的时候还是一个背包。多的东西只有七卷底片、一张她送的野花小画、一张盐场速写、一张她在白礁凉亭里写的字。纸条还折着,他到现在都没打开看。
六点五十,他到了梧桐树下。
林知夏已经在了。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扎得很整齐,背上的画袋比平时更鼓,布袋里塞得满满的。她看起来比平时更精神,像是专门为今天早晨收拾了一番。
“早。”她说。
“早。”
“今天果然没下雨。”
“天气预报说的。”
“你赢了。”她笑了,笑得很轻松,像是专门为了让他放心才这么笑的。
车站不远,在老城和新城交界的地方,走路大概一刻钟。他们沿着江边走。早上的江水比平时更平静,潮水还没开始涨,露出大片滩涂。滩涂上停着几只白鹭,细细的腿立在泥里,一动不动。
“你还记得第一天我问你的话吗?”她边走边说。
“哪句?”
“我问你,你在拍我。你说没,在拍灯塔。我说,拍好看点。”
“记得。”
“现在我想问你,这两周,你拍的照片,有拍好看吗?”
他想了想,“等洗出来你自己看。”
“我怕我看不到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们走到车站。这是一个老旧的小汽车站,候车室只有两排塑料椅,墙上贴着褪了色的班次表。去上海的大巴已经停在车场上,灰蓝色的车身,挡风玻璃上贴着“永宁—上海”的牌子。司机蹲在车头前面抽烟,看到他们过来,掐了烟跳上驾驶座。
林知夏在候车室门口停下来,把画袋从背上卸下来,放在脚边。然后她从布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一管颜料。钴蓝色。用了三分之一,管身被挤得扭曲变形,盖子拧得很紧。
“送你。”她说。
“为什么送我颜料?”
“我听别人说你们拍胶卷的,拍出来的颜色总是淡淡的,而我画的是彩色的。以后万一你想试试彩色,就用这个。”她把颜料塞进他手里,
“而且,钴蓝是最像天空的颜色。你那边老是下雨,多看看蓝的。”
他把颜料管握在掌心里。铝管的金属冰凉,但被她攥了一路,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我也有东西送你。”他说。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红色塑料封面,在青澜杂货店买的那本。他把它递给她。
“这是什么?”
“这一个月的日记。”
她接过去,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日期、地点、那一天吃了什么花了多少钱,以及关于她的每一件事。她翻了几页,停下来看某一页,又翻了几页,又停下来。翻到一半的时候她合上了。
“等我上了车再看。”
“好。”
司机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在空旷的车站里回荡了一下就消失了。
她弯腰把画袋重新背上,把笔记本放进布袋最里面那个夹层,和那支削得很短的旧铅笔放在一起。然后她站起来,看着他。
“陈序。”
“嗯?”
“谢谢。”
就这两个字。没有前缀,没有修饰,没有解释。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但是他知道,她看他已经不像第一天那么完整了。视野的边缘正在模糊,中心的清晰度也在下降。但她还在看他。
“不用谢。”他说。
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朝大巴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那些照片洗出来,发一份给我。”
“好。”
“电子版也行。找个能看清的屏幕。”
“好。”
“《长夜来时的显影》这个题目可以给我们的作品系列用,省得你再想名字了。”
“好。”
她第三次回头,嘴张开了一下,但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踏上大巴的台阶。车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气压声。
大巴发动了。尾灯亮起来,红色的,在清晨的灰蓝色空气里格外刺眼。车子缓缓驶出车站,在门口拐了个弯,往东上了公路。
他站在那里,看着大巴的尾部越来越小。车身上的灰蓝色融进了远处灰蒙蒙的天色里。尾灯的红先是变成了一个小点,然后被公路转弯处的树丛遮住,彻底消失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钴蓝颜料。铝管被捏得有点变形了,那是她的手劲。她挤颜料的时候总是很用力,把最后一点点颜色都挤出来。
在回去的大巴上,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子开动之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把背包打开,从夹层里翻出她在白礁凉亭写的那张纸条。她写的时候说“等我走了再看”。现在已经走了。他把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她的字迹,用那支旧铅笔写的,笔划很用力,在纸上压出了深深的凹痕:
“长夜来时,自有显影。”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四个字,她不是在白礁才写的。她在永宁第一天就对他说过。她说,“拍好看点。”他说好。然后她就开始等了。等这些照片被洗出来,等长夜来,等显影的时刻。
窗外,永宁正在往后退。灰瓦屋顶,沿江的老街,那座废弃的灯塔,还有那片藏青色的江水,都在车窗外迅速掠过,然后消失在公路两侧的行道树后面。
他掏出那个新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想了想,写下一行字:
“回去第一件事:把暗房打扫干净。第二件事:把这些胶卷全部洗出来。”
他在“全部”两个字下面划了两道横线。
然后他靠在座椅上,把目光移向窗外。阳光已经完全出来了,照在公路两边的稻田上,稻叶上的露水反射着细碎的光。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