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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趁你还能看 往南走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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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南走的第一天,他们在沿海的路上拦了一辆顺路的小货车。
货车司机是个晒得黝黑的中年人,开窗第一句话是:“你们去哪里?”第二句话是:“后面装的是鱼,有点腥,不嫌弃就上来。”
林知夏已经拉开了后车厢的门。她坐在一堆空鱼筐旁边,画架横放在膝盖上,被颠簸震得哗哗响。
陈序坐在她对面,相机包抱在怀里。车厢里弥漫着浓烈的海腥味,混合着冰块融化后的淡水气息。
“下一站是哪里?”他问。
“青澜。”她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地图,指头沿着海岸线往下滑,落在一个很小的点上,“这里。我在网上看到过一组照片,青澜的渔船全是蓝色的。不是那种统一的蓝,每一艘都不一样。天蓝、灰蓝、钴蓝、靛蓝。”
“你以前来过吗?”
“没有。”她把地图折好塞回口袋,“这辈子第一次来。也是最后一次。”
她说“最后一次”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他不再被这种语气吓到了。他现在知道,这是她的习惯。把所有沉重的事都包装成陈述句。
一个小时后,货车在一个岔路口把他们放下来。司机从车窗探出头,指了指右边那条往下坡走的路:“沿着这条路走到头就是青澜港。你们走路大概二十分钟。”然后货车轰鸣着开走了,留下一股柴油味的黑烟。
青澜和永宁不一样。永宁是老,老街老墙老渡口。青澜是小,整个渔港只有一条主街,街两边是两三层高的自建房,一楼开店铺,二楼三楼住人。店铺大多是卖渔具的,门口挂着渔网和浮球。空气里的鱼腥味比任何地方都重,但混着海风一起吹过来,并不难闻。
港口停着几十艘渔船。确实是蓝色的。钴蓝色最多,也有几艘天蓝,一艘浅到几乎发白的灰蓝。船不大,每艘十来米长,船头画着船名和吉祥图案。有一艘叫“顺发”,船头画了一只手舞足蹈的财神。另一艘叫“平安”,画的是妈祖。
林知夏站在码头边,看了很久。“值了。”她说,然后找了个能遮阴的地方支起画架。
这一画就是三天。
第一天画港口全景。她选了一个刁钻的角度,站在码头最边缘的水泥墩上,把整排蓝船都收进画面。因为视野不够宽,她每画半个小时就要站起来,从左到右慢慢看一遍,把余光扫不到的部分补进记忆里,再坐下来画。陈序在旁边拍她看船的样子。
她站在码头边缘,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横飞,她的眼神从左慢慢移到右,像一台正在做全景扫描的相机。
第二天画单艘船。她选了那艘叫“顺发”的,坐到船主人家门口的矮墙上,和船主的老婆聊了一下午。
船主老婆说这艘船用了二十年,每年刷一遍漆,蓝色越来越淡,但舍不得换颜色。“换了我老公说找不到。”林知夏把这句话也写在了速写本角落。她画画,陈序拍照。船主老婆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茶,是那种很浓很涩的乌龙。
第三天画船上的细节。缆绳在船舷上磨出的凹痕,浮球上被藤壶寄生的斑点,船舱里堆放的渔网褶皱。
她的画越来越小,题材越来越细。一面码头老墙上被风吹得卷了边的通知单。系缆绳的铁桩上锈迹斑斑的纹路。沙滩上一只被冲上岸的蓝色塑料凉鞋。
陈序问她为什么画这些。她说:“大的东西画一幅少一幅。小的东西画一幅赚一幅。”她的选择标准很简单,那些她确定自己以后再也看不到第二次的东西。
陈序也在拍。他拍蓝色渔船倒映在海水里的影子,拍码头水泥地上被鱼筐磨出的凹槽,拍她蹲在沙滩上画那只塑料凉鞋时被太阳晒红的耳廓。晚上回到民宿,他在笔记本上记下每天的事。写到第三天的时候,他发现纸不够用了。笔记本是从家里带出来的,只剩最后两页。他在青澜唯一一家杂货店买了一个新的。红色塑料封面,很土。
第一个本子最后一页,他写道:青澜第三天。她画了一下午塑料凉鞋。我问她为什么画这个。她说调那个蓝色只用了几笔就准了,以前可能要调十几次。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在笑。
青澜之后是南屿。一个更小的渔村,小到地图上没有。他们是从青澜坐渔民的三轮摩托过去的,路上颠了四十分钟。林知夏来这里是因为在网上看过一张照片:南屿的滩涂上立着几百根竹竿,是渔民用来晒紫菜的。竹竿插在泥滩里,退潮时露出来,涨潮时被淹掉一半。远看像一座被水淹了一半的竹林。
他们在南屿待了两天。她画了三幅紫菜竹竿,一幅比一幅抽象。最后一幅画面上几乎只剩下竖条的笔触和灰紫色的色块,竹竿和水面的界线模糊了,整幅画看起来像被水泡过。她拿给他看的时候,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便自己说了:“别担心。我只是在试着画我以后看到的样子。”
以后看到的样子。她在练习。用一个即将失明的人的视野去画画。
离开南屿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们困在渔民家的屋檐下等雨停。她坐在门槛上,就着雨水打在遮雨棚上的声音,在速写本上画雨中的海。海和天连成一片灰白色,分不清界线在哪。她一边画一边跟他说,其实看不见也有一种画法。莫奈晚年白内障,画的睡莲越来越模糊,但颜色反而更浓了。颜色不是看到的东西,是感觉到的东西。
雨停之后他们继续往南,在一个叫白礁的小镇待了一天。白礁没有特别的东西,只有一座白色的灯塔,和永宁那座很像,但还在使用。她画了灯塔,然后画了灯塔下一只死去的海鸟。海鸟的羽毛是灰白色的,被海水浸得贴在身体上,看起来很小很小。他说这个太悲伤了。她说不是悲伤,是记录。她只是在画她刚好看到的东西。
傍晚离开白礁的时候,她忽然在镇子出口处停下来,看着路边一面涂鸦墙。墙上用喷漆喷了一行字,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勉强能认出来:大海啊你全是水。
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写得真好。”
那天晚上,他们在路边的一座小凉亭里休息。凉亭建在一座小山坡上,能望见远处的海。夜里的海是黑色的,只有远处一艘渔船的灯在闪烁,一小点橘黄,忽明忽暗。林知夏坐在石凳上,把腿伸直,脚后跟搁在凉亭栏杆最下面那根横档上。
“今天那面墙上的字。”她说,“大海啊你全是水。其实还有下半句。大海啊你全是水,就好像我不会游泳。”
陈序想了想,“你确实不会游泳。”
“你怎么知道?”
“在岛上那天你坐船,手一直扶着船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你观察得还挺仔细。”她把手指张开又握拢,“所以那句话是写给我的。”
她没有再说下去。月光从凉亭外面照进来,把她的脸打得很亮。她的气色比刚来的时候更好了,晒黑了一点,皮肤在月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但这恰恰是她的悖论:一个人的视力在不可逆转地恶化,但她的表情在变得越来越明亮。
他举起相机。没有闪光灯,只有月光。他把光圈开到最大,快门调到最慢,屏住呼吸按下快门。咔嚓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现在拍出来都是黑的。”她说。
“不一定。”
“胶卷又不骗人。”
“洗出来就知道了。”
从白礁出来,他们搭上了一辆开往县城的中巴。中巴很旧,座椅上的布套磨得露出了海绵。林知夏靠窗坐着,脸朝窗外。窗外的风景从渔村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城郊的工业区。烟囱,厂房,高压线塔。她的眼睛一直睁着,但偶尔眨眼的频率会慢下来。不是在睡觉。是在看。在拼命地看那些不值得画、但以后可能再也看不到的东西。
快到县城的时候,她忽然指着窗外说:“你看那个广告牌。”
广告牌很大,红底白字:XX瓷砖,质优价廉。被台风刮掉了一个角,露出后面的铁架。广告牌前面有一个修车摊,师傅正蹲在一辆摩托车旁边拧螺丝。师傅穿了一件橙色的工装背心,颜色旧得发白。
“这个画面我以前从来不会多看一眼。”她说着,却把速写本摊开放在膝盖上,在小幅速写本上勾了几笔。他瞥了一眼,是那个修车师傅的轮廓,还有广告牌那个破角的折痕。
到了县城是傍晚。他们在汽车站旁边找了一家旅馆。房间在四楼,窗户对着汽车站停车场,能看到大巴进进出出,尾灯在暮色里画出一道道红线。
林知夏把画袋打开,把这一路画的所有东西摊在床上。永宁的灯塔、渡口、盐场红鸟、火烧墙、青苔墙。永宁之后画的蓝色渔船、紫菜竹竿、塑料凉鞋、死去的海鸟、涂鸦墙上的字、修车师傅的轮廓。大大小小,有油画有速写,有的是完整的成品,有的只是潦草的小稿。她把它们排成一排,退后两步看。
“你在干什么?”陈序问。
“数。”
她在统计,像一个在盘点库存的人。
数完之后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二十六幅。”然后她转头看他,表情是那种小学生考了一百分的得意,“二十六幅。比我预期的多。”
那天晚上他们去县城老街吃了一顿饭。不是什么特别的馆子,一家卖牛肉面的小店,店里只有四张桌子,墙上的电风扇嘎吱嘎吱地转。面端上来,热气扑面。她往面里加了很多辣椒油,搅得整碗汤都是红的。
“你吃这么辣。”陈序说。
“辣是疼觉,不是味觉。”她把一筷子面吸进嘴里,“所以辣不会消失。”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才忽然意识到她在说什么。不是味觉。是视觉。视觉会消失,但疼觉不会。辣不会消失。所以她在用吃辣来证明,自己还能感觉到一些不会消失的东西。
他把筷子放下,看着她。她的眼角被辣得发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但表情是满足的。一碗面,吃完之后,她用纸巾擦了擦嘴,说:“这是我吃过最辣的一碗牛肉面。”然后站起来,走到店门口,回头看他,“走吧。明天还要赶路。”
第八天。他们又上路了。这次是往西走,离开海岸线,去山里。林知夏说想去山里看一看。不是画山,是画树。她说,颜色记忆里,绿色可能比蓝色更难记。蓝色是海的颜色,她看了二十多年海,闭上眼能调出十几种蓝。但绿色不一样,绿色的层次比蓝色多。一片林子里,树冠的绿、树干的绿、苔藓的绿、蕨类的绿,都是不一样的。她想趁还看得见,多记几种。
他们在山里找到一个叫石门的小村子。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子是石头砌的。村口有一棵巨大的樟树,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
林知夏在树下支起画架,仰头看树冠。树冠遮天蔽日,叶子密密匝匝的,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看了一会儿,又把视线放下来,看树干。树干上有深深的裂纹,裂纹里长着青苔,青苔上爬着蚂蚁。
“这棵树至少两百年了。”她说。
“你怎么知道?”
“看它的皮。”
他开始拍摄这棵古樟。取景框里,林知夏坐在树下画画的样子,和这棵两百年的樟树构成了一幅奇异的画面。一个人,一棵树。一个即将看不见,一个已经看了两百年。
下午,村子里一个老人走过来看林知夏画画。老人看了很久,然后用当地话说了句什么。陈序听不懂。林知夏也听不懂。但老人指指她的画板,又指指树,竖起大拇指。她笑了笑,也对老人竖起大拇指。
老人在树下坐了一阵,忽然开始说话。很慢,像是知道他们是外地人。陈序断断续续听懂了一些片段:他小时候,这棵树就在这里。他爷爷说,树比村子还老。有一年被雷劈断了一根大枝,大家以为它活不成了。第二年春天又发了新芽。老人说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了。
林知夏把那根被雷劈过又长新芽的树枝画在了画面最上方。
他们在石门待了三天。她画了那棵古樟在不同光线下的状态。早上雾气未散时的樟树,灰蒙蒙的绿,像罩了一层纱。正午阳光下的樟树,绿得发亮,每一片叶子都在反光。傍晚逆光下的樟树,树冠变成了一团巨大的剪影,边缘镶着一圈金边。每一幅都不一样。她说,她要记住这棵树的全部样子。以后想起来,它就像活的一样。
离开石门的前一天,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把那截被雷劈过又发新芽的树枝,单独画了一幅很小的特写。树枝断了半截,断口已经黢黑腐朽,但从断口旁边,硬是抽出了一根新枝,嫩绿色的,只有铅笔那么粗,叶子却长得密密麻麻。
第二件事,是傍晚时分,她坐在古樟下,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开始写信。没有写在信纸上,就是直接写在速写本空白的一页。她写了很久,他站在远处没有打扰。
写完,她把那一页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画袋最里面的夹层。
晚上他们坐在村里唯一的小卖部前,喝汽水。天空很干净,星星比在城里看到的多了不止十倍。
“你在古樟下写了什么?”他问。
“写给以后看的备忘。”
“什么备忘?”
“万一哪天记不清樟树的叶子了,就在脑子里把那些字翻出来。看完就记起来了。”
北上的车在一个叫盐溪的地方停下来的时候,林知夏说了一句:“这里好像永宁。”
陈序看了看。盐溪不是永宁。盐溪更小更破,但确实有永宁的影子。同样是沿江而建的古镇,同样有渡口和灯塔,连江水的颜色都差不多,那种浑黄带青的色调,和他第一天在永宁见到的一模一样。她在江边站了很久。然后说:“我想回家了。”
他看着她,等她说更多。她背上的画袋已经磨出了白边,布袋洗得发白,那根旧铅笔短得只能捏在指尖。近两周的奔波让她的颧骨更突出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我是说,回一趟永宁。”她转过头来看他,“有始有终。”
他说好。
回永宁的路线和来时不同。
他们换乘了好几趟车,到达永宁的时候已经是晚上。老街的石板路被雨水打湿了,反射着路灯橘黄色的光。今天下午刚下过雨,空气里全是潮湿的味道。
那个熟悉的岔路口,梧桐花已经落了一大半,淡紫色的花躺在石板路上,被雨水浸成了深紫色,踩上去软绵绵的。
陈序掏出笔记本看了一眼,然后在“永宁”旁边,写下了一个新的日期。
他们又在永宁待了两天。
第一天,她带着这一路画的所有东西,去了那个废弃灯塔。她把画一张一张拿出来,放在石阶上,用石块压住四角,让海风吹着它们。画纸被吹得啪啪响。灯塔的影子投在石阶上,和她的影子叠在一起。
她对陈序说:“你看,它们都还在这里。”
第二天没有画画。她只是到处走了走。去吃了那家卤面馆的三鲜面,老板娘还认识她,多送了两个荷包蛋。去看了城西那两面墙,火烧墙还在,青苔墙上多了一只蜗牛。去了杂货店,老板还是坐在门口择菜,看到他们进来,说:“你们还没走啊。”
在杂货店,她买了一包麻糍。就是陈序第一天买的那种,老板自己做的,用油纸包着。她把麻糍递给他:“第一天你买给我。最后一天我买给你。”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杂货店的收音机正在放一首很老很老的情歌,弦子声黏黏糊糊的,但很好听。
离开永宁的前一天晚上,他们又去了江边。坐在第一天那个位置,灯塔底下的石阶上。江面黑沉沉的,对岸的高楼亮着灯,星星点点的光倒映在水面上,被微波搅碎又聚拢。停泊的货船上有人在听收音机,声音很轻,是戏曲,调子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
“那卷胶卷洗出来了吗?”她问。
“要等回暗房。”
“回去就洗?”
“回去就洗。”
“洗出来给我看。”
“趁你还能看。”他说。
她点点头,没有再接话。江风吹过来,带着熟悉的腥味和水汽。远处灯塔依然空着灯室,月光从灯室的空窗口穿过去,在塔身上投下一个淡淡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