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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跟你走 他们去了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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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去了岛上。
大巴离开永宁的时候,陈序看着车窗外往后退的老街和江岸,忽然意识到他在这座小城待的天数已经超过了他出发以来停过的任何一个地方。原本的计划是在永宁停两三天就走。结果待了整整七天。
七天里他拍掉的光景,比过去两个月都多。
林知夏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车窗玻璃,在看外面掠过的风景。今天的天空是浅蓝色的,云很少,薄薄地铺在天上,像被摊开的棉絮。阳光照进车窗,落在她的膝盖上,把她工装裤的褶皱照得清清楚楚。
“你今天没带伞。”她说,没回头。
“今天不会下雨。”
“你怎么又知道。”
“天气预报说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信天气预报了?”
“今天开始。”
她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带着一点笑意,但没有笑出来,只是眼角弯了一下。
大巴沿着海岸线往北开。开了大概一个小时之后,窗外的景色从稻田和老房子变成了大片的滩涂和盐碱地。再往北,盐碱地变成了低矮的山丘,山丘上长着密密麻麻的矮松,被海风吹得全部歪向一边。
他们在终点站下车。那是一个很小的渔村,村口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榕树,半边枯了,半边还在长新叶。村里的房子大多是石头的,墙面被海风腐蚀得坑坑洼洼,窗户都很小,大概是怕台风吹。
“往那边走。”林知夏指了一个方向。
他们穿过渔村,沿着一条碎石路走到海边。然后陈序看到了那座岛。
岛不大,离岸大概两三百米,岛上没有建筑,只有一座矮矮的山,山上长满了草和矮树。岛和陆地之间有一条浅滩连接着,浅滩是沙子和碎石混合的,上面淌着薄薄一层海水。有人在浅滩上走,水只没到脚踝。几只海鸟在浅滩上觅食,细长的腿在水里踩来踩去。
“退潮了。”林知夏说,“走吧。”
她把鞋子脱下来,两只帆布鞋的鞋带系在一起挂在脖子上,然后卷起裤腿,踩进了浅滩。水很清,下面的沙子里嵌着碎贝壳和光滑的卵石。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是先用脚底试探一下,踩稳了才迈下一步。
陈序跟在她后面。他也把鞋脱了,裤腿卷到膝盖。海水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有很小的鱼从脚边游过,银色的,一闪就不见了。
“你以前走过这种浅滩吗?”她回头问。
“没有。”
“很好玩。像走在镜子上。”她低头看着脚下的水面。水面倒映着天空和云,走在水面上确实像走在镜子上,每一步都踩碎一片天空。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大海的方向。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海岸线变成了一条弧线,渔村的石头房子变成了灰色的小方块,远处山上的风力发电机缓慢地转着。
“从这个角度看,站在海中间看岸上,果然不一样。”她说,然后继续往前走。
上了岛之后,他们没有马上去爬山。她在沙滩边的一块大礁石上坐下来,把画架支起来。今天带的是油画框,不是速写板。装了满满一布袋的颜料管,调色盘上挤满了颜色,比前几天都多。
钛白,柠檬黄,中黄,橘黄,朱红,赭石,熟褐,橄榄绿,翠绿,群青,钴蓝,天蓝,象牙黑。几乎是她全部的家当。
“你今天用很多颜色。”陈序说。
“最后一幅。”她开始调底色,用的是天蓝加钛白,调出一种很淡很亮的蓝,“想用多一点。”
他在她旁边的礁石上坐下来。礁石被太阳晒得温热,表面粗糙,坐着有点硌人。海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索性把皮筋扯下来,让头发散着。头发被风吹得往后飞,露出整个额头。
“岛有什么好画的?”他问。
“岛本身。退潮的时候它能走上来,涨潮的时候它就是岛。”她用蘸了赭石的笔在画布左下角勾了一条线,那是连接岛和陆地的浅滩,“这种地方,放在地图上连名字都没有。但我觉得它是活的。每天经历两次变成岛又变成半岛的过程。”
“像在呼吸。”
“对。”她转头看了他一眼,“对,就是呼吸。你也会这种比喻,怎么平时不怎么说?”
“平时没机会。”
“那今天多说点。”
他想了想,“你说它是活的。那退潮的时候就是吸气,涨潮的时候就是呼气。”
“嗯。然后呢?”
“吸气的时候有人来,呼气的时候等人走。”
她停了一下笔,然后继续画,“挺好的。你说得比我想的好。”
画这幅画的工程比前几天都大。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反复斟酌。浅滩的颜色很难调,它不只是沙子的黄,还混着被水浸过的灰、被阳光照到的金、被海藻染到的绿。她调了五六种颜色才落笔第一块。然后是岛上的山。山是深绿色的,但有斑驳的浅绿和枯黄,那是不问品种的草和灌木挤在一起的结果。
他拍了一会儿海,然后坐在礁石上看着她画。她画画时候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紧,眼睛在画布和风景之间快速移动。有时候她会歪一下头,退后一点看效果,然后凑上去改一笔。那个动作重复了很多遍。每改一笔,她都会轻轻呼一口气。
中午他们坐在礁石上吃了她带来的饭团。饭团是早上房东阿姨包的,海苔裹着米饭和肉松,凉了也好吃。她吃了一个,把另一个递给他。他没有推辞。
“你知道我现在看岛是什么样子吗?”她一边嚼一边说。
“什么样子?”
“岛的最左边和最右边已经模糊了。”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角,“这里和这里,看不清了。所以刚才画浅滩的时候,我转头看了好几次。因为余光扫不到。”
她把这件事说得很平,但他注意到,这是她第一次详细描述自己视野的现状。之前她只说过“变窄”,今天说出了具体的位置。左边和右边。最边缘的部分先沦陷,然后一点一点往里推。
“中心还能看清?”
“中心还好。就是有时候会有点模糊,像隔了一层湿玻璃。”她把最后一个饭团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米粒,“不过够了。画完今天这幅够了。”
够。这个词她用得很频繁。时间够了,颜色够了,视野够了。她永远在用最低的及格线衡量自己拥有的东西,然后把剩下的一切当作赚到的。
下午她继续画。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了西边,海水的颜色跟着变,从中午的灰蓝变成了下午的深蓝。浅滩上的水开始慢慢涨了回来,大概是下午三点多。先是最低处的沙洲被重新淹没,然后是中间的卵石滩,水面一点一点向岛的方向逼近。
“涨潮了。”他说。
“我知道。”她没抬头,“再给我四十分钟。”
她的笔速明显加快了。画布上的画面已经完成了大半,浅滩的底色铺好了,岛的山体也基本完成,天空的颜色已经涂满了上半部分。她现在在做的是细节:浅滩上的波光,山体上的草影,海面上飞过的鸟。
四十分钟之后,浅滩已经完全被海水淹没了。他们来时的路变成了一片汪洋,只有最深处的沙洲在水面下隐约可见,像一条暗色的带子。岛变成了真正的岛。
她放下笔,站起来退后两步。
“画完了。”她说。
他走过去看。画布上是一座岛。但这座岛被画成了他从未见过的样子。它的山是深绿色的,但边缘被处理得很柔和,不是锐利的轮廓线,而是一种慢慢融入背景的渐变。浅滩的颜色很复杂,黄里有灰,灰里有金,像一条通往画外的路,但这条路已经被一层薄薄的蓝灰色海水覆盖了一半。天空是亮的,但左下角有一小块乌云,正在往海面降下一层灰蒙蒙的雨幕。
全画最亮的地方,是浅滩上的一小块水面。太阳正在从那块水面上升起。不,是落下。分不清。那个光斑可以是日出,也可以是日落。
“好看。”他说。
“又是两个字。”
“这次是真的好看。”
“上次是假的?”
“上次也是真的。”
她把画笔放进洗笔筒,水的颜色瞬间变浑。她看着那幅画,表情很安静。没有庆祝,没有长出一口气,只是安静地看着,好像在跟画布上的那座岛告别。
“陈序。”她说,“你第一次在灯塔下看到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想了想,“在想,这个人画灯塔只画了一半。”
“还有呢?”
“在想,要不要走过去。”
“然后呢?”
“然后你回头了。”
她笑了一下,“我现在也在想,如果那天你没走过来,我们现在会在哪里。”
“你还在灯塔下画画。我在别的地方拍照。”
“嗯。那样的话,这些画还是会有,这些照片还是会有。但你看不到我的画,我看不到你的照片。”她把洗笔筒里的水倒掉,浑浊的水渗进沙滩里,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那就叫没有显影。”
她用了那个词。显影。
他把相机从三脚架上拆下来。胶卷计数器显示这一卷还剩最后一张。他对准她,她站在画架旁边,背后是那座刚刚变成岛的岛,脚下是被海水一寸寸淹没的浅滩。她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很乱,脸上有晒出来的红,手指上全是颜料。
“最后一张。”他说。
她站在那里,没有摆姿势,没有说“拍好看点”,只是看着他。那个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笑,也不是严肃,是一种很深的平静。像知道这是最后一张,于是把所有要说的话都放在眼睛里了。
他按下快门。咔嚓。
她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小心地放进一个专门装画的布袋里。然后把画架折好,把所有东西打包。她的动作从容不迫,每一下都是准的,好像要把这些动作也记住。收拾完之后,她站在礁石上,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岛。
岛上正在涨潮,通往陆地的路已经被海水完全吞没。从岛到岸边的海面安静而宽广,夕阳把海面染成了橘红色。几只海鸥在岛的上空盘旋,叫声被海风吹得很远。
“走吧。”她说。
他们等来了接人的渔船。岛上还有几个游客也没走,一起上了船。船老大是个晒得黝黑的老渔民,话不多,把船开得很稳。林知夏坐在船舷边,一只手扶着画袋,一只手搭在船舷上。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她也没去管。
上了岸,他们沿着碎石路走回渔村。夕阳在他们身后,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叠在碎石路面和路边的草丛上,有时候交叠在一起,有时候被弯道拉开。
走到村口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榕树下时,她停下来。
“陈序,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他的心紧了一下。这几天她说了很多事,每一次都用的是那种平淡的语气。但这一次,她的语气比平时更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你说。”
“我昨天在医院公众号上查了之前的检查报告。视野检查的数值,这个月比上个月下降得比预期快。”她看着那棵一半枯死一半新绿的榕树,“时间可能比我之前说的,还要短一些。”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榕树的枯枝和新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之前医生说是半年。但那是最好情况的估计。现在看,可能没有半年。”她把背上的画架往上掂了掂,那个动作和往常一样利落,“所以我得抓紧了。接下来要去的地方还很多。”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和汇报工作差不多。不是冷酷,是把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的事实,尽可能干净地转述给他。
“你跟我说这个,是不是有话要说?”他问。这一次,他不再回避了。他直视着她的眼睛,那双还在努力看这个世界的眼睛。
“有。”她也直视着他,“我想说,你不用跟我去所有地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她抬手拦住了。
“不是赶你走。是谢谢你。”她把手放下来,攥着画袋的带子,“谢谢你陪我走了这一段。灯塔,渡口,盐场,老街,还有这座岛。但你要拍的东西也很多。你也有你的清单。”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相机。这台旧尼康跟着他走了很多年,快门按下去无数回。但这一个多月,他拍到的东西和以前不同了。不是一个个被框在取景框里的客观对象,而是一个人和她眼中正在消逝的世界。
“你可以再考虑一下。”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来时那条路,那条通往大海和孤岛的浅滩已经被海水完全淹没,“明天我要往南走,去画蓝色渔船。我们从这里分开,各走各的。或者——”她停了一下,“你也可以继续跟我走一段。”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色从橘红变成深紫再变成灰蓝。村口的老榕树在暮色里像一个巨大的人影,一半枯槁一半繁盛,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想了想。这一次,他不是在心里想,而是说出了声。
“我跟你走。”
她转过头来看他。暮色里她的眼睛很亮,和第一天在灯塔下看到的一样亮。
“那明天早上。”她说,“你还得带伞。”
“明天不会下雨。”
“你怎么又知道。”
“天气预报说的。”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容把眼角挤出细小的纹路,被晒红的脸颊鼓起来。这个笑容和刚才画完那幅画时的平静不一样,多了某种具体的东西,像是被人分走了一半的重量之后剩下的那一点点轻松。
“走吧,找地方住。”她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陈序。”
“嗯?”
“你那卷胶卷拍完了。今晚你不洗出来看看?”
“洗照片要暗房。”
“这村里肯定没有暗房。”
“那只能等回去再说。”
“那你记着。洗出来给我看。”她说,“趁我还能看。”
然后她转过身去,推开渔村一家民宿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盏灯,橘黄色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道。
他没有立刻跟进去。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手里握着相机,机身还是温热的,被他的手温捂了一天。
第一卷。灯塔到海岛。七天的全部。
深夜。渔村没有夜生活,天黑之后就安静下来了。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规律的,低沉的,像是这座小渔村的呼吸。
陈序坐在民宿房间的床上,把那一卷刚刚拍完的胶卷从相机里取出来。底片盒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把它放进随身带的遮光袋里,和前几天在永宁拍的底片放在一起。
遮光袋鼓起来了。来永宁之前,里面只有两卷。现在有七卷。
他翻开笔记本。旁边的台灯很暗,黄色的光只够照亮本子的半边。他翻到最新一页,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
“第八天。晴。岛。浅滩。她画了一座会呼吸的岛。我拍了她和岛。她说时间可能比预期更短。我说我跟她走。”
写完之后他停了一下,然后在最后一行下面又加了一句。笔迹比上面的都用力,圆珠笔的笔尖把纸压出了凹痕:
“她会没事的。”
他自己也知道这不是一句实话。但他还是写了。然后用拇指把那行字按了按,像是要把这句话按进纸里去。
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关了灯,在黑暗中躺了下来。窗外海浪的声音一波一波涌过来。
黑暗的房间里,他睁着眼睛。没有睡意。脑子里在过那卷底片上的画面:
灯塔下她回过头来的侧脸,渡口石阶上她被风吹散的碎发,盐场灰色大地上那只红色的鸟,青苔墙前她沾满绿颜料的手指,以及最后这座岛上,她站在漫天晚霞里,看着他的镜头,把所有要说的话都放在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