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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它们和我一样 第四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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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早上,陈序醒来时发现雨停了。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件事。没有雨声。没有瓦檐滴水的啪嗒声。没有雨水顺着落水管哗哗灌进阴沟的声音。窗外是安静的,只有偶尔几声鸟叫,稀疏的,像在试探什么。
他起床推开窗。巷子里的石板路还是湿的,但天顶的云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小片淡蓝色的天。那道裂缝像被人用刀划开的,边缘齐整,光从里面漏下来,照在对面人家的山墙上,把那面斑驳的白墙染成了浅金色。
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片蓝色。来永宁这些天,天空不是灰色就是白色,要么就是雨天那种含混的铅灰。真正的蓝色,他几乎没见过。她大概也很久没见过了。
洗漱的时候他特意多洗了一把脸。冷水拍到脸上的感觉让他清醒了一些。镜子里的自己晒黑了一点,颧骨上有一小块脱皮,是在盐场那天被海风吹的。他用手碰了碰,有点疼。
出门前他把那支铅笔从笔记本里拿出来看了看。铅笔被削得很短了,笔杆上的漆磨得只剩下顶端一小圈原来的深绿色。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笔杆上那些磨损的痕迹,那是她的手指捏出来的凹痕。
他把铅笔放回笔记本的夹层里。
梧桐树下,林知夏已经到了。今天她没有坐着等,而是站在树下,仰着头看树冠。梧桐花开了,淡紫色的,一簇一簇挂在枝头,被昨晚的雨洗过之后颜色更浅了,浅到几乎透明。
“早。”他走过去。
“早。”她没低头,还在看树冠,“梧桐开花了。我昨天经过的时候还没开,一夜之间全开了。”
他也抬头看。梧桐花和别的花不一样,不鲜艳,不张扬,颜色淡得像是被水洗过。但它们开得很高,高到几乎和云接在一起。
“我以前从来不看梧桐花。”她说。
“现在呢?”
“现在觉得很好看。”她终于低下头来,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没拿伞。”
“今天不会下雨。”
“你怎么知道?”
“天上有蓝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顶那道裂缝,眯起眼辨认了一下,“还真是。一小块。够了。”
她背起画架。今天的画架比平时轻,速写板代替了油画框,笔帘也短了一截。布袋里那个铝皮饭盒还在,今天装的是什么他不知道。她整个人看起来也比前几天轻快了一些,头发扎得更高了,露出一截晒黑了的脖颈。
“今天速写?”他问。
“嗯。两面墙而已,不用大画。而且速写快,能多画几面。”她已经往前走了,步子是这些天来最快的,“走吧,趁人少。”
城西的老巷子和沿江那边不一样。沿江的老街虽然旧,但还有人住,有店铺开门,有老人在门口择菜。城西这边是真的快没人了。巷子更窄,两边的房子更破,有些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黑漆漆的房梁。墙上刷的白色灰浆大片大片剥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几户还在住的人家在门口堆满了杂物,旧自行车、破瓦罐、摞起来的蜂窝煤。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陈序一边走一边打量两边的墙。
“乱走。第一天出来转的时候走岔了路,拐进来就出不去了。”她在前面带路,拐弯时毫不犹豫,显然已经把这条迷宫般的巷子记在了脑子里,“你看这面墙。”
她停下来,指着右边一面老墙。
那面墙被火烧过。上半截熏得漆黑,黑色的烟迹沿着墙面往上爬,爬到屋檐的位置突然断了,留下一条锯齿状的边缘。下半截是原来白灰墙的颜色,但被高温烤成了焦黄色。墙上还钉着一块门牌,蓝底白字,被火烧得卷了边,只能认出最后一个“巷”字。
“火灾是什么时候的?”
“听说是前年。一家人冬天用电热毯,短路了。”她用手摸了摸墙上焦黑的灰烬,指尖沾了一层黑灰,“没人受伤,但房子废了。主人家搬走了。”
她在墙前支起速写板。今天用的不是油画颜料,是炭笔和色粉。炭笔是她布袋里那几支旧铅笔的远亲,黑得更纯粹,也更脆弱,用力大了会断。
她先用炭笔勾线。火痕的边缘,墙皮剥落的轮廓,门牌卷起的弧度。她的手很快,炭笔在纸上沙沙地响,那种声音比油画笔在画布上的声音更干燥,更急促。
陈序在巷子另一边架三脚架。他拍的不是那面被火烧过的墙,他拍的是正在画那面墙的她。今天的光线很特别,云层裂开的地方漏下一束一束的光,照在巷子里形成明暗交错的条纹。她站在光里,背后是那面焦黑的墙,炭笔的黑色粉末从她指间簌簌落下,在光束里飘浮着,像一群极小的飞虫。
她画得很快。炭笔稿不到二十分钟就完成了,然后是色粉。她用一支短得几乎捏不住的赭石色粉笔,在纸面上快速涂抹,把那面墙被高温烤出的焦黄色一层一层铺上去。然后换一支黑色,把烟熏的痕迹压重。
“你画火烧过的墙,是因为它快没了?”他问。
“不是。”她没停笔,“这面墙不会快。它已经被烧过了,不会再烧一次。它会在,一直在这里,没人拆它就一直在。”
“那你为什么画它?”
“因为它好看。”
他愣了一下。火烧过的墙,焦黑,破败,连主人家都放弃了。她说好看。
“你看这个烟痕的边缘。”她用炭笔末端指了指墙上那条锯齿状的黑边,“像不像一条河?从下往上流,流到这里就干了。”
他顺着她的指点看过去。那道烟痕确实像一条倒流的河,从墙根往上蔓延,到某一个高度戛然而止。他从来没这么看过一面被火烧过的墙。
“你什么都往画里看。”他说。
“职业病。”她换了一支灰色的色粉,开始画墙面剥落之后露出的土坯,“从小就这样。看到一面墙,就想着用什么颜色调。看到天,就想着加多少白。看到人……”她停了一下,“人不画。画不准。”
“为什么画不准?”
“因为人会变。你画完这一笔,他已经变了。表情,眼神,心里在想的东西。”她把灰色粉末吹掉,眯起眼看了看效果,“风景不会。墙在那里,就是这个样子。火烧了,就是火烧了。它不骗人。”
他举起相机,拍下了她眯眼看画的样子。
“你又在拍我。”她说,这次连头都没回。
“你画墙,我拍你画墙。公平。”
“你这是偷懒。等我以后画不动了,你是不是就不拍了?”
她说“画不动”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他注意到,这是她第一次说“画不动”。之前她一直说的是“看不见”。从“看不见”到“画不动”,这两个词之间隔着的距离,他不敢去想。
“那我就拍墙。”他说。
她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大概只有一两秒,但他觉得她好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然后她转回去继续画。
“拍墙也好。墙在。”她说。
上午画完了火烧墙。她把速写从板上取下来,夹进一个塑料文件袋里。袋子里已经有几张了,他没看清是什么。
“走,下一面。”
她带他拐进更深的巷子。这边的巷子窄到两个人不能并排走,他只能跟在她后面。两边的墙越来越旧,墙角的苔藓越来越厚。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草木腐烂的甜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土腥气。
那面墙在巷子尽头。
是一面完整的青砖墙,大概三米宽,两米多高。整面墙被青苔覆盖,不是那种斑斑点点的绿,是一整片,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几乎没有空隙。青苔的颜色有深有浅,墨绿、翠绿、灰绿、黄绿,一层叠一层,像一幅已经被画好了的画。
墙上嵌着一扇窗户。窗户是木头的,绿色的漆皮已经龟裂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窗格子里嵌的玻璃碎了两块,剩下的蒙着一层灰。窗户紧闭着,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人住。
“就是这面。”林知夏在墙前站定。
他在旁边等着,等她把速写板支起来。但她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
看了大概有五分钟。她看墙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站着不动地看。她会走动,从左走到右,从远走到近,有时候凑到墙根底下看某一小块青苔,有时候退到巷子对面看整面墙的构图。
“这面墙已经不在了。”她忽然说。
“什么意思?”
“这面墙很快会被拆掉。你看那边。”她指向巷子另一头,那里立着一块施工告示牌,铁皮的,锈迹斑斑,但上面的字还能认出来:城西片区旧城改造项目。日期是上个月的。
“我第一天看到这面墙的时候,就知道它快没了。”她终于把速写板支起来,开始挑色粉笔,“所以我把它放在最后。最想画的,留到最后画。”
她在墙对面一户人家的门槛上坐下来,把速写板搁在膝盖上。这个角度让他想起第一天在灯塔下看到她时的样子。她也是这样支着画架,坐在石阶上,对着一个即将永远失去的风景。
“青苔的绿色和你平时用的绿不一样。”他说。
“完全不一样。青苔的绿是湿的。”她挑了一支翠绿色的色粉,在纸面上轻轻扫过,“草地是干的绿,树叶也是干的。青苔不一样。青苔里面有水。绿色的外面像是裹了一层透明的膜。”
她画青苔的方式和画火烧墙完全不同。画火烧墙的时候,她的笔触是快速的、有力的,炭笔刮在纸面上的声音粗粝干燥。画青苔的时候,她的动作变得很轻。色粉在纸面上轻轻蹭过,留下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绿色。然后她用指尖把色粉揉开,让绿色和纸面的白色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湿润的、发光的质感。
她的指尖很快就绿了。
“你也不戴个手套。”他说。
“戴手套没感觉。色粉是要用手指去揉的。”她举起手指看了看,食指和拇指的指腹全绿了,“反正洗得掉。洗不掉也没事。”
她继续画。从翠绿换到墨绿,从墨绿换到灰绿,每一种绿色用在不同的位置。青苔的层次在她的纸面上一点一点呈现出来。最深的地方是窗台下面,那里常年积着从屋檐滴下来的水,青苔长得最厚,颜色也最深。最浅的地方是墙头,被太阳晒得多一些,青苔偏黄,绿里面透着一层枯。
然后是那扇窗户。她用一支很细的炭笔勾出窗格的线条,然后在玻璃上轻轻抹了一层灰色,是那种带着水汽的、半透明的灰。玻璃上没有倒映任何东西,只有一层雾蒙蒙的暗。
“这窗户后面还有人在住吗?”他问。
“有。”她没抬头,“第一天我来的时候,窗台上有半个馒头。用塑料袋包着的。大概是喂鸟的。”
“现在没了。”
“吃掉了。鸟吃掉了。”她把窗格上最后一根线条勾完,“所以这面墙是活的。青苔在长,鸟会来,有人在喂它们。但它还是要被拆掉。”
她没有说“可惜”,没有说“遗憾”。她只是把这些事实一件一件说出来。
他把相机对准窗户。取景框里,那扇蒙灰的玻璃窗像一只半闭的眼睛。窗户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黑暗。但窗户外面,青苔正在长,绿色正在蔓延,她的手指正在纸面上揉开一块新的翠绿。
十一点左右,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一个老太太从巷子那头慢慢走过来,拎着一袋菜,看到他们两个,停下来看了看。先看陈序,再看林知夏,最后看林知夏速写板上的画。
“你在画这面墙啊。”老太太说。
“是的。”林知夏抬起头。
“画得好。像。那个窗户,就是那个样子。关了好多年了。”老太太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说,“这面墙下个月就要拆了。你们要拍要画,抓紧。”
说完拎着菜走了,佝偻的背影在窄巷子里越来越小。
“你看,连她都知道要抓紧。”林知夏说。
她低下头继续画。一阵风吹过来,把墙上的青苔气味吹得弥漫开来。那种气味很特别,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潮湿的石头、腐烂的木头和正在生长的绿色植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冷的,但不难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在盐场那天说,你的世界以后会是灰色的。”
“嗯。”
“那今天画这些绿呢?以后还能想起来吗?”
她的手停了一下。色粉笔悬在纸面上方一厘米的位置,停了大概三秒钟。
“能。”她把那一笔绿色落在纸上,“我现在多看几眼。把它记住。以后闭上眼睛,它就是我的。”
他没有再问了。所有的疑问都不需要答案。她在做的,就是答案。多看几眼,记住,收好。等以后世界变成灰色,就把今天记下来的绿拿出来,在脑子里重新画一遍。
他举起相机,没有拍墙,没有拍她,拍了她的手。那只正在纸面上揉开青苔绿色的手,指腹上沾满了各种绿,深浅不一,像一幅小小的、画在手指上的抽象画。
十二点多的时候,她画完了。
她站起来,把那面青苔墙的速写举在眼前,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昨天那张盐场速写的原件,把两张放在一起,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对比着看。
“你在比什么?”
“比灰色和绿色哪个更难画。”她把两张速写都翻过来,背面朝上,“灰色难画。因为要画好几种灰色才能画出区别。绿色也难画。因为青苔的绿色不是颜料能调出来的。”
“但你都画出来了。”
“都是现在画的。”她把两张速写收好。
“以后呢?”
“以后就用今天的记忆。”
她背上画架,抬头看了一眼那面青苔墙。阳光从云层的裂缝里漏下来,照在墙面上,青苔的颜色一下子亮了起来,那种绿浓得像要从墙上流下来。墙缝里,一丛小小的野草探出头来,在中午的光里轻轻摇晃。
“走吧。”她转身往回走。
他跟上去,“下午还画吗?”
“下午不画了。”她说,“下午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们走回老城区。她在前面带路,穿过沿江那条他熟悉的老街,拐进一条他从来没走过的巷子。这条巷子不在他前三天的活动范围内。巷子比城西那边稍微好一些,至少还有人住。几个老头在巷口下象棋,旁边蹲着一只狸花猫,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她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下来。小店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摆了一个玻璃柜,柜子里是一盘一盘切好的卤菜。玻璃柜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写着:大肠面,猪肝面,三鲜面。
“这家的面特别好吃。”她说,“我第一天到这里,中午吃了大肠面。第二天吃了猪肝面。今天带你吃三鲜的。”
店很小,只放得下四张桌子。他们在靠墙的桌子边坐下。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看见林知夏就笑了。
“又来了啊。今天带人了?”
“嗯。两碗三鲜面。”
“好嘞。”老板娘进了厨房,锅铲的声音很快响起来。
“你连这里都找到了。”陈序把筷子筒放到她那边。
“第一天就找到了。画画的人,可以不睡觉,不能不吃东西。”她把筷子从筒里抽出来,分了一双给他,“这家的面是用鸡汤煮的。不是味精汤,是真的鸡汤。”
面端上来了。碗很大,汤色乳白,面条上面铺着虾仁、瘦肉片和切得薄薄的猪肝,撒了一把葱花。他喝了一口汤。确实是鸡汤,鲜得干净,喝完舌头上没有味精的涩味。
“好吃吗?”她问。
“好吃。”
“我推荐的不会错。”她低头吃面。她吃面很快,不是那种狼吞虎咽的快,是很专注的快,把面条夹起来吹两口气就送进嘴里,咬断,咽下去,再夹下一口。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陈序。”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永宁待这么久吗?”她放下筷子,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干燥的亮。
“因为这里有你想画的东西。”
“不只是。这些地方,灯塔,渡口,盐场,火烧墙,青苔墙……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她用筷子蘸了一点面汤,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它们都快没了。不是因为我快看不见了才画它们,是因为它们本来就快没了。”
她用筷子在圈旁边又画了一个圈。
“我有时候觉得,我跟它们是一类。快要消失的东西会互相吸引。你不用找,自然就碰到了。”她把筷子放回碗上,“但碰到之后,我觉得不是。我和它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它们是真的快没了。但我还在。”她重新拿起筷子,“我的眼睛可以看不见,我的手还在。就算以后不能写生了,我还可以画记忆。记忆是没人能拆掉的。”
她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然后从布袋里拿出那个铝皮饭盒,打开。里面是几块切好的哈密瓜,用保鲜膜包着。
“房东阿姨给的。说今天天晴,吃点甜的。”
她把饭盒推到桌子中间。他拿起一块。哈密瓜很甜,冰过的,咬下去有清脆的声响。
下午两点多,他们从小面馆出来。外面的天已经全晴了。阳光照在石板路上,把石头的纹理照得一清二楚。空气里有被太阳晒出来的泥土味,和不知哪里飘来的栀子花香。
“你闻到没有?”她吸了吸鼻子,“栀子花开了。”
他想起第一天在巷子里闻到的那种栀子将开未开的气息。现在它开了。白色的花瓣应该正在某个人家的院子里饱满地展开,香气浓得像一锅正在小火慢熬的糖。
她沿着石板路往江边走,他跟在旁边。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很多遍,但今天是第一次在晴天走。江水还是浑黄的,但在阳光下,浑黄里面多了一层金色的反光。对岸的高楼也不那么灰了,玻璃幕墙把整个天空都映在上面,蓝一块白一块。
她走到江边那块石头上坐下来。就是第一天她坐的地方,灯塔底下。画架不在手边,速写板也不在。她只是坐着,看江。
他在她旁边坐下。
“你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他说。
“就是这里。”
“灯塔?”
“嗯。”她把腿伸直,脚后跟搁在石阶下面一级,“第一天你来的时候,我觉得你这个人挺奇怪的。一个人背着相机跑到这种地方,天要下雨了还拍。后来你说你是拍快要消失的东西,我就觉得没那么奇怪了。”
“为什么?”
“因为我也在画。做同样事情的人,碰到一起不用解释太多。”她把两只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灯塔,“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她指向塔顶那个空空的灯室。
“灯塔。”
“不对。这叫瞎子。”她笑了一下,“灯塔没有灯,就是一座塔。”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个空灯室。红白相间的塔身,从下面看过去还挺高的。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在取景框里看它,觉得它像被剜掉眼珠的眼眶。现在从底下往上望,感觉不一样了。它不像是瞎了,更像是在等。等一盏新的灯被装上去,或者等自己慢慢塌掉。
“但它还是叫灯塔。”他说。
“对。它没有灯,但大家还是叫它灯塔。这就是它和别的塔不一样的地方。”她把目光从塔顶收回来,低头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我也是。以后我看不见了,但我还是画家。”
他说不出话。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几天她说了很多话,每一句都轻描淡写。但从那些轻描淡写的话里面,他能拼出一个完整的形状。她在做的事,不是“在失明之前多画几张”。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看不见不等于消失。就像灯塔没有灯还是灯塔。
一个被烧毁的房子,好看。一面长满青苔即将被拆掉的墙,好看。一个盲目之后依然画画的人,是画家。
“你明天要走?”他问。
她点点头,“明天早上。九点的大巴。”
“去哪里?”
“往北。去那个岛。”她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映着下午的江水,“那个退潮能走上去、涨潮就变成岛的地方。”
他等了一下,等她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她没有问。她只是一直看着他,眼睛平静而明亮,像盐场那个积着清水的盐池,水面倒映着天空。
他忽然明白了。她不问,是因为她不需要。如果他要去,不需要她问。如果他不想去,问了也没用。她把选择权全部留给他,连同所有可能的失望,都提前消化过了。
江面上有汽笛声。一艘货船正在靠岸,船头激起白色的浪花。
“我跟你去。”他说。
她转过头去继续看江水。嘴角动了一下。
“那明天早上七点。还是梧桐树下。”她说。
“好。”
他们在江边坐了很久。谁也没说话。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江水的颜色从金黄变成橘红再变成暗紫。对岸的楼亮起了灯,星星点点地倒映在水面上。
“陈序。”
“嗯?”
“你拍的那些照片,以后会洗出来吗?”
“会。”
“洗出来之后呢?”
“放着。”
“放哪里?”
“抽屉里。”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表情是那种假装的不满意,“我画了那么多,你就放抽屉里?”
“那放哪里?”
“挂出来。或者做一本册子。让别人看到。”她说,“画和照片,没有人看,就没有完成。有人看了,才算真正的显影。”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江面上被灯火映成彩色的波纹,想了一会儿。
“那你要不要写点什么?配在照片旁边。”
她想了想,“写什么?”
“写你今天在面馆说的那些。快要消失的东西。被记住就不算消失。”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进布袋里,摸出那支最旧的铅笔,就是送给他那支的同款。又从速写本上撕了一小片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字写得很慢,因为纸放在膝盖上不稳,她每一笔都很用力。写完,她把纸片折了一下,递给他。
“先别看。等我走了再看。”
他把纸片接过来,塞进衬衫口袋里。
天黑得很快。江面上的风凉下来,带着水腥和鱼鲜味。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走吧。明天要早起。”
他们沿着石板路往回走。今晚的岔路口,她没有立刻往右拐。她站在梧桐树下,抬头又看了一眼树冠。梧桐花在夜色里看不清楚,但香气还在,很淡,要仔细闻才能闻到。
“以后你路过这棵树,帮我看看它还在不在。”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黑暗里,像一幅正在慢慢褪色的画。
回到房间,他在床边坐下来。窗外又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地敲在瓦上。他把衬衫口袋里的纸片拿出来,展开。
她的字迹很用力,铅笔留在纸上的凹痕很深。字不多,就一行:
“长夜来时,自有显影。”
他看了很久。然后在笔记本最新一页写下:第七天。晴转小雨。她明天走。我决定跟她去。
写完之后他把那支铅笔拿出来,在旁边又加了一行。铅笔笔尖很钝,但他没削。
“显影这个词,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