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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色的鸟
陈序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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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序五点半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吵的,是被窗外的鸟叫惊醒的。
他已经连续第四天在永宁听到鸟叫了,这在别的地方不算什么,但在这座一年里有两百天在下雨的城市,鸟叫是一种稀有事件。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麻雀,还有几只白头翁,在瓦檐上跳来跳去,叫得理直气壮。
天还没有全亮。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那种很薄的灰蓝色,像他昨天在渡口看到的江雾。
他起床洗漱,把昨天买的麻糍从抽屉里拿出来。这次他学聪明了,昨晚问房东借了微波炉,热了二十秒,然后用锡纸包好。出门的时候锡纸还是温的。
巷子里已经有了早起的动静。卖豆浆的老周在巷口支摊,蒸笼冒着白汽。一个老太太蹲在门口刷牙,泡沫吐在水沟里。两只猫在围墙上对峙,尾巴竖得像旗杆。
陈序走到梧桐树下的时候是六点五十分。
林知夏已经到了。
她坐在梧桐树凸起的树根上,画架靠在树干旁边,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在喝东西。今天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工装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细瘦的手臂。头发扎起来了,扎成一个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筋。
“你今天比我还早。”他走过去。
“睡不着。”她把保温杯盖子拧紧,站起来,“四点多就醒了,躺到五点半,干脆起来了。”
“紧张?”
“不是紧张。”她想了想,“是觉得时间不够用。躺在床上浪费时间,不如早点起来。”
她把保温杯塞进布袋里。他注意到她今天的布袋比前两天都鼓,除了平时的画具和水,还多了一个铝皮饭盒。
“带的什么?”
“我住的那家房东做的,馅饼。韭菜鸡蛋的。”她拍了拍饭盒,“中午不用赶回来吃饭了。盐场那边什么都没有,来回要两个小时,浪费时间。”
她说“浪费时间”这四个字的语气,就像在说一笔算得很清楚的账。每一分钟能画画的白天,她都不打算浪费在无关的事情上。
他把锡纸包递给她,“麻糍,热过了。”
她接过去,打开锡纸。热麻糍的香气冒出来,花生粉被热度烘出一种焦香。她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这个好”,然后把锡纸重新包好,放进布袋里。
“走吧。”
去盐场的路和前两天走的方向都不一样。他们穿过老城区最东边的一片民居,然后沿着一条土路走进开阔的滩涂地带。这边的风景和灯塔、渡口完全不同。没有了老房子和石板路,眼前是大片大片的荒草地,草有半人高,被海风吹得全部往一个方向倒。草丛里偶尔露出几块残破的水泥板,上面长满了铁锈色的苔藓。
“那些水泥板是以前盐场的晒盐池。”她指了指,“后来盐场关了,池子填的填,荒的荒,就剩这些了。”
“你什么时候来过?”
“第一天到永宁的时候。我放下行李就出来转,把东南西北都走了一遍。”她走在前面,用那根当拐杖的树枝抽打着路边的草丛,“灯塔,渡口,观景台,盐场。四个地方,一天看完。然后决定每个地方都画。”
他算了一下。灯塔画了三天,渡口画了两天,观景台去了两次,盐场是最后一个。按这个速度,她在永宁待不了几天了。
“画完之后呢?”他问。
“之后去下一个地方。”
“哪里?”
“还没想好。”她用树枝拨开一丛特别高的茅草,“沿着海岸线往南,或者往北。听说南边有个渔港,渔船都是蓝色的。北边有个岛,退潮的时候能走上去,涨潮就变成岛了。都想去。”
都想去。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是那种充满期待的轻快,像一个在计划暑假旅行的小学生。好像那张倒计时的时间表不存在。好像半年之后不是终点,而是某个遥远的、不值一提的日期。
他走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的步子还是很快,背上的画架随着步伐轻微地晃动。那根树枝在她手里左一下右一下地挥着,有时候打在草叶上,有时候打在石头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他想说“慢点走,别摔了”,但他没说。她不需要别人提醒她小心。她用树枝探路,用脚底的触感判断路面的情况,用自己的方式走稳每一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跟在她后面,在她需要的时候伸手。
但她还没需要过。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视野突然开阔了。荒草地在脚下断崖式地消失,眼前出现了一大片灰色的平地。地面是压实的盐碱土,干裂成一块一块的,裂缝里析出白色的盐霜,远远望去像覆了一层薄雪。平地上零星立着几根水泥柱,柱子之间还残留着锈断的铁丝。更远处,几个废弃的盐池积着浅浅的雨水,水面上映着天上的灰云。
整个盐场是灰色的。不是一种灰,是几十种。盐霜的白灰,水泥的青灰,铁锈的褐灰,积水映天的银灰,还有远处海堤上石头的暗灰。这些灰色一层一层铺开,像一张巨大的调色盘上被水洗过的痕迹。
“到了。”林知夏站在盐场边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陈序放下相机包,环顾四周。这是他来永宁之后看到的最荒凉的地方。灯塔是破败的,但还有形状。渡口是旧的,但还有人。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声音,连海风经过这里都变得沉默。唯一的动静是远处一根水泥柱上停着一只海鸟,灰白色的,一动不动,像水泥做的。
“你确定要画这里?”他问。
“这里最好看。”她已经把画架支起来了,“你看那些盐霜。太阳出来的时候,它们会反光。不是白色的光,是带一点点蓝的光。因为盐碱土里面含镁。”
她一边说一边开始挤颜料。今天用的颜色和前几天都不一样。没有群青,没有钴蓝,没有柠檬黄。她今天几乎全部用灰色系的颜料:佩恩灰,中性灰,暖灰,冷灰,赭石灰。唯一的一抹亮色是锌白。
“你今天是打算用灰色画灰色?”他站在她身后看着调色盘。
“灰色和灰色不一样。”她蘸了一笔佩恩灰,混了一点赭石灰,在画布上涂了第一笔,“你说这片地是灰色的,但你仔细看,靠近我们脚下这一块,偏黄。那些有裂缝的地方,偏紫。远处积水的池子,偏蓝。没有一种灰是一样的。”
他蹲下来看地面。她说得对。脚下的盐碱土确实不是纯粹的灰。仔细看,里面有一层很淡的黄,是枯萎的苔藓分解之后的颜色。而裂缝边缘的盐霜又确实微微发紫,大概是被某种矿物质染的。
“我从来不知道灰色有这么多。”他说。
“我以前也不知道。”她的笔在画布上均匀地铺开一层底色,“以前我最喜欢用红色和黄色。钴蓝也喜欢。灰色永远排在最后,只有调暗部的时候才会用到。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怎么?”
“现在灰色排第一。”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因为以后我的世界就是这个颜色的。”
他的手顿了一下。正在调光圈的手,食指搭在光圈环上,不动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说盐场的灰色种类时一模一样。描述事实,没有多余的情绪。好像那个“以后”不过是另一种风景,和眼前的盐场一样,值得被认真地观察到,被如实地记录下来。灰色排第一。没有抱怨,没有自怜,只是重新排了个序。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已经全神贯注地在画布上铺底色了,笔触又快又均匀,从左到右,一笔接一笔。海风吹过来,把她额前散下的碎发吹得纷纷扬扬,她腾出左手把它们拢到耳后,右手还在继续画。
他举起相机,对着正在画画的她按下快门。然后走到盐场中间,开始拍那些废弃的晒盐池。
水泥池子大概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池底的积水只有浅浅一层,清澈得能看到底层龟裂的盐碱土。池壁上附着密密麻麻的白色盐霜,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晶光。他蹲在池边拍了两张,又站到池子对角拍了一张全景。取景框里,那些灰色的水泥、白色的盐霜、银色的积水,和他身后那个正在画灰色的女人,构成了某种奇怪的呼应。
他又拍了一张。这张不是拍盐池本身。他拍的是盐池水面上倒映的天空。水面太浅太静了,天上的云一朵一朵倒映在里面,云隙间的蓝天也倒映在里面,清晰得像是地面破了一个洞,下面是另一个天空。
“林知夏。”他叫她。
“嗯?”
“你过来看看这个。”
她放下画笔走过来,蹲在盐池边,低头看。
“倒过来的天。”她说。然后站起来,回到画架前,拿起画笔重新开始调颜色。
他没有跟过去。他继续在盐场里走,拍那些水泥柱上的铁锈痕迹,拍裂缝里长出的唯一一棵草,拍那只停在柱子顶端一动不动的海鸟。它大概在等什么。等潮水涨上来,等一条鱼,或者等另一只海鸟。
十点多的时候,她忽然叫他。
“陈序。”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不是在叫他,是在喊他。他拎着相机快步走回去,心里在那一瞬间闪过很多种可能性:摔了,眼睛突然看不见了,画砸了。
都没有。
她站在画架前面,手里拿着画笔,脸上是那种拼命想忍住但还是忍不住的笑。像一个小孩子藏了一个秘密,马上就要憋不住了。
“你来看。”
他走到她身边。画布上是一幅接近完成的盐场景色。灰色为主,但不是单一的灰。盐碱地的底色是偏黄的暖灰,裂缝里的盐霜是偏紫的冷灰,远处积水的盐池是偏蓝的银灰。每一种灰都分得很清楚,但又融在一起,构成一个完整的、荒凉的、安静的盐场。
但这幅画最特别的地方,不是那些灰。是在画面右下角。那只海鸟站的水泥柱,被她移到了右下角。柱子上,除了那只灰白色的海鸟,她多画了一样东西。
一只很小的、红色的鸟,正从画面外面飞进来。
那一点红色,指甲盖大小,在整面灰色的背景下,像火星溅在灰烬上。不是热烈的红,是那种很克制的、降了半调的朱红,混了一点赭石在里面。但它依然是红的。在铺天盖地的灰色里面,它像一句很小声但是很清楚的话。
“红色快用不上了。”她说,眼睛没有离开画布,“管子里还剩不少。与其让它干掉浪费,不如用掉。”
她说得理所当然。但陈序知道,她想说的不是这句话。她想说的是:就算全世界都是灰色的,我还是要画一只红色的鸟。
他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
“好看。”他说。
“就两个字?”
“非常好看。”
她终于笑出声来,“你这个人真的是没救了。”
她放下画笔,退后两步,歪头审视自己的画。看了一会儿,从调色盘上又蘸了一点朱红,在那只红鸟的翅膀上点了一笔。就一笔。那只鸟的翅膀一下子活了,像是正在振动,正在往高处飞去。
“收工。”她放下笔,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是她画画专用的一条旧的,上面沾满了各种颜色的颜料痕迹,大概有十来年的历史了。灰色区域最近在不断扩张,但在灰色边缘,还残留着没洗掉的朱红和钴蓝。
“今天画得比昨天快。”他说。
“盐场简单。灰色的东西,结构对了就快。”她开始收拾画具,动作还是一如既往的慢和准,“而且我昨天晚上在脑子里画了一遍。构图,大的色块,哪一块用什么灰,都提前想好了。今天来只是执行。”
“在脑子里画?”
“嗯。睡不着的时候就闭着眼想。想构图,想颜色,想哪一笔落在哪里。”她把画笔一支支插进笔帘,“这样睁开眼睛之后就不用想那么多。直接画。”
他听懂了她没有说出口的意思。在脑子里画。闭着眼睛画。这是她为以后做的准备。等到再也看不见的那一天,她还可以在脑子里画。没有画布,没有颜料,没有光。但画还在。
他把相机对准她正在收拾画具的手。那双沾满颜料的手正在卷笔帘,手指的动作流畅准确。他按下快门。她听到声音,没抬头,只是轻轻摇了一下头,大概是觉得这人没救了,连收拾东西都要拍。
但她没有阻止。
中午他们在盐场边的海堤上吃午饭。她带了房东做的韭菜鸡蛋馅饼,他带了面包和水。海堤是石头砌的,石缝里长着灰绿色的苔藓。坐上去的时候,石头被太阳晒得微温,隔着裤子能感到一股慢悠悠的暖意。
她咬了一口馅饼,“你光吃面包?”
“够了。”
“你天天吃面包,不腻?”
“还好。”
“你是懒得找东西吃。”她一针见血地指出来,然后掰了半块馅饼递给他,“尝尝。要是觉得难吃就还给我。”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不难吃。韭菜很鲜,鸡蛋炒得嫩,面皮烙得薄而有嚼劲,还带着锅气的焦香。他已经很久没吃过家里做的东西了。在外面跑了快一个月,吃的都是面馆、包子铺、便利店。这种东西进不了便利店。
“好吃。”他说。
“那是,房东阿姨做了二十年了。”她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
他们坐在海堤上,一边吃一边看海。堤外的海水比江里清很多,但也算不上蓝,是那种东南沿海常见的灰绿,像玉表面蒙了一层灰。
“涨潮了。”她指着远处一道白色的浪线,“你看,那道浪一直在往这边推。下午两三点的时候,应该能涨到这里。”
她连涨潮的时间都算过了。
“你以前就是这样吗?”他问。
“怎样?”
“什么都算好。”
“不是。”她把最后一块馅饼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继续说话,“以前我是那种心血来潮的人,想画什么画什么,画到一半不想画了就不画了。现在不行了。”
她拧开水瓶盖子,喝了一口水。
“现在时间是计算过的。光线是计算过的。退潮涨潮的时间是计算过的。哪一天去哪,画什么,用什么颜料,都提前算好。因为画一幅少一幅。”她盖上瓶盖,语气很平,“不算的话,到时候画不完。”
有一阵子,两个人都没说话。海浪一下一下拍在海堤的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有巨兽在脚底呼吸。那只海鸟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水泥柱上只剩下空空的痕迹。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冷静了?”她忽然问。
“会。”
“我自己也觉得。”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有时候我想,我是不是应该哭一下。别人遇到这种事都会哭的。我住了院之后就没哭过。医生说结果那天,我妈哭了,我爸在阳台哭了,我坐在床上想,我是不是应该也哭一下。但是哭不出来。”
她把手指上沾的一块蓝色颜料搓掉,搓了好几下,搓不掉,索性不搓了。
“不是不难过。是难过也没用。”她说,“哭了,它还是要发生的。不哭,它还是要发生。那我选择不哭。省点力气画画。”
他说不出话。他所有的安慰都显得多余了。她不是在逞强,她是真的算过了,像算一张资源有限的调色盘:红色快用完了,那就多用灰色。时间不多了,那就提前在脑子里画好。眼泪没有用,那就不哭。
“走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石头,“下午还能再画一会儿。光还够。”
她背起画架,沿着海堤往回走。他没有马上跟上去,站在原地又按了一下快门,拍下她走在海堤上的侧影。风把她的马尾吹得飘起来,和天边那一抹慢慢移过来的积雨云平行着。
下午三点的光线开始偏西。她坐在一个废弃盐池的水泥矮墙上,画了一张小幅速写。尺寸只有她平时画的三分之一,用笔很省,颜色更淡,但构图格外精准。她画的是盐场最西角,那个最大最深的废弃盐池,池子里的积水上漂着几片被风吹进去的枯叶。
他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把今天拍完的底片卷好,收进遮光袋。然后从包里拿出笔记本。
“你又在写什么?”她头也不抬地问。
“记账。”
“记得那么仔细?”
“习惯了。到一个地方花了多少钱,每天都记。”
“你是怕自己乱花钱?”
“是怕忘。”
她把最后一个颜色涂好,放下笔,转过头来看他。“你说怕忘,是指怕忘记花了多少钱,还是怕忘记去过哪里?”
他想了想,“都有。”
“那你怎么不干脆拍下来?”
“拍了。”
“胶卷拍的又不能马上看。万一曝光了呢?万一底片坏了呢?”她把速写本合上,换了一副讲道理的表情,“你应该双保险。拍一份,再写一份。这样以后翻本子的时候,也能想起来。”
他没有告诉她自己其实已经这么做了。笔记本上除了每天的花销,偶尔也会写一两句当天的事。到永宁第一页写的是“下车的时候闻到鱼腥味,像外婆家门口”。第二页写的是“旅馆隔壁有人在弹琵琶,弹得不好”。第三页是“灯塔,红白两色,灯不亮”。
第四页和第五页,每一行都有她的名字。只是当作地名一样记下来的。“知夏说江水退潮偏青。”“知夏带了馅饼。”“知夏说灰色排第一。”
她把速写本放进布袋,走到他旁边坐下来。然后从布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一支铅笔。很旧的铅笔,笔杆上的漆磨掉了一大半,笔头被削得只剩下小半截。
“送你。”
他接过来看了看,“为什么送我铅笔?”
“记账用。”她说,“你都是用圆珠笔写的吧?圆珠笔时间久了会褪色。铅笔不会。铅笔写的东西,只要纸不烂,能留很久。”
他低头看着那支铅笔。它看起来很不起眼,但他知道,这是她用了很久的东西。笔杆上的磨损是手指捏出来的,笔头削得那么短还在用,是因为好用。
“那你用什么?”
“我还有。”她从布袋里掏出一把铅笔,五六支,长短不一,都是旧的,“我画画打草稿要用铅笔。这些够我用很久了。”
她把“很久”两个字说得很轻,但他还是听到了。很久。对她来说,是多久。他没有问。
“走吧。”她站起来,抬头看了看天色,“云过来了,要下雨了。今天提前收工。”
他们收拾好东西往回走。走到半路雨就下来了。这次的雨来得很急,没有昨天那种由小变大的过程,直接就是瓢泼的。他把伞撑开,两个人挤在伞下。风很大,雨被吹得斜过来,伞根本挡不住。他们的裤腿和袖子很快就湿了。
她忽然笑起来。
“笑什么?”
“笑我们俩。”她说,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每天早上你带伞,结果每次都是我跟你一起撑。你不觉得好笑吗?”
“你明天自己带。”
“我不。”
“为什么?”
“因为你会带。”
他被这个回答堵住了。她的语气还是那种陈述事实的平淡,但他觉得里面藏着一层别的意思。不是依赖,是一种很自然的信任。她确定他每天都会带伞,所以她不用带。就像她确定他会来,所以她每天在梧桐树下等他。
她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
“右边刚才好像有个东西闪了一下。”她歪着头,眨了眨眼,然后继续走路,“又没有了。最近老是这样,视野边缘有闪光感。”
他的喉咙紧了一下。闪光感。他知道这个术语。视野缩窄到一定阶段之后,视网膜边缘会受到刺激,产生不存在的闪光。这通常意味着病程在推进。
“多久了?”
“大概一周前开始的。本来想告诉你,但是忘了。”
“严重吗?”
“不严重。”她说,“就是像有人拿了一面镜子在你眼角照了一下。一闪就没了。不影响看东西。”
她说得云淡风轻,但他听懂了背后所有的意思。一周前开始的。是在来永宁之前就有了。她一个人带着这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冒出来的闪光,来到这座小城,支起画架,画灯塔,画渡口,画盐场,画一只没人看见的红鸟。
他的手在伞柄上攥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你把伞往你那边打一点,”她说,“你都淋湿了。”
他把伞往她那边倾了一点。她没有说“不用”,只是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女人很清楚什么该拒绝什么不该拒绝。安慰的话该拒绝,一把伞不该拒绝。
快到老城区的时候,雨小了。岔路口到了。梧桐树被雨浇过之后,叶子绿得发亮,树干上的青苔也鲜艳了几分。她把速写本从布袋里拿出来,翻了翻,撕下最上面那一张,递给他。
“盐场速写。给你。”
他接过来。画的是今天最后那个小速写,废盐池和枯叶。因为被雨淋了一点,边缘有一小块晕开了,灰色洇成了浅灰,像盐场上的雾气从纸上渗出来。
“影印件。”她说,“原件我留着。这一份给你。”
他小心地把那张纸折好,夹进笔记本里。纸张还带着雨水的潮气,铅笔线条被水汽润过之后反而更深了,石墨的微光在灰蒙蒙的午后光线里闪烁着。
“明天在哪里?”他问。
“明天去趟老街。不是沿江那一片,是城西那些没拆完的老巷子。我看上两面墙。一面长满了青苔,一面被火烧过。”
“然后呢?”
她想了想,“然后就要走了。”
四个字。然后就要走了。她说得很轻,像只是说起一桩日常的行程。但这次她没有接着说下一个地方。他忽然意识到,永宁的四个地方都画完了。灯塔,渡口,山顶,盐场。明天再画完那两面墙,她在永宁要做的事就做完了。
“去哪?”他问。
“还没想好。”她把画架往肩上掂了掂,那把旧伞在她手里转了半圈,甩落的水珠在空中画出一道短短的弧线,“但我会告诉你的。”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明天七点。还是梧桐树下。”
然后她撑着伞走进了巷子深处。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雨雾里越走越远。
马尾上沾了雨珠,在路灯刚刚亮起的光里,像是某种正在退场的淡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