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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拍好看点。会的。 又过了一个 ...

  •   又过了一个月。

      陈序把画和照片整理成了一套完整的作品。十二张照片,十七幅画,按照时间顺序排列。

      永宁的灯塔放在最前面,海岛的涨潮放在最后。中间是渡口、盐场、青苔墙、蓝色渔船、古樟和所有那些她说过“趁还能看见”而画下来的东西。

      他给这套作品做了一个网页。不是展览,只是一个页面,干净的白色背景,图片一张一张排下来。每张照片旁边配了她写的话,每幅画旁边留了空白。他在页面最上方写了一行字:“这些是一个画家在失明前最后一年画下的东西。她叫林知夏。”

      他没有写更多。她不喜欢煽情。

      网页做好那天,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她没有回复。

      等了三天,他又发了一条。还是没有回复。

      第四天,他打她的电话。关机。

      他打给在上海的朋友陆衍。陆衍答应帮忙找一下林知夏的消息。

      第五天的时候,陆衍的电话打来了。

      “喂,序哥。”

      “怎么了?”

      “你让我找的那个女孩出事了。上周。”陆衍的声音很轻,

      “车祸。在去医院复查的路上。一辆逆行醉驾的小货车。人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陈序拿着电话站在暗房门口。

      红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暗红色光带。他看着那道光带,很久没有说话。

      “序哥?你还在吗?”

      “在。”

      “追悼会已经办过了。她爸办的,很低调。”

      “嗯。”

      “她爸让我跟你说一声。说知夏留了东西给你。过几天就寄到。”

      “好。”

      他挂了电话,走进暗房,把门关上。

      红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绳子上还夹着那些照片,她的脸在一张张相纸上,被红光映得发暗。渡口那张,她低着头调颜色,手指按在调色盘上。盐场那张,她站在画架前面,脸上藏着得意的笑。海岛最后那张,她站在漫天晚霞里看着镜头,表情平静,像接受了一切。

      他站在那排照片前面,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悲痛。

      悲痛是有内容的,是某件事,某个画面,某句话引起的具体的痛。他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是在那一瞬间,所有东西都停止了。

      过了很久,他在冲洗台的凳子上坐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定影液的味道。

      这双手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把她存在底片上的影像一张一张召唤出来。暗房是个神奇的地方。在这里,看不见的东西会慢慢浮现。但暗房做不到另一件事。它不能把消失的人重新显现出来。

      他以为眼泪会来。但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通风扇单调的嗡鸣,看着红光里她的面容,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三天后,快递到了。一个纸箱,不大,寄件人写的是林知夏父亲的名字。他把箱子搬到暗房外面的工作台上,用小刀划开封箱带。

      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陈序收”,字迹很好看。他抽出信纸。

      陈序:

      你好。我是知夏的爸爸。

      知夏走得很突然,我们都没想到。她最后那几天精神其实不错。出事那天她是去复查的,好好走在盲道上,路上却遇到了一个逆行醉驾的司机。

      可能这就是知夏的命吧。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医生说知夏走的时候没什么痛苦。

      她从永宁回来之后经常跟我提起你。说是她在永宁认识的一个拍照的好朋友。

      她说你拍的照片很好看,把她画的东西都记录下来了。

      知夏她留了一些东西给你。

      是她自己收拾好的,放在她画室的一个抽屉里,上面贴着“陈序收”的标签。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贴的,大概是之前就准备好的。我把它们原封不动寄给你。

      谢谢你陪过她。她在永宁那段时间,应该是她最后一年里最开心的时候。

      林国平

      陈序把信纸放下,往箱子里看。

      最上面是她的画袋。

      帆布磨得起了毛边,背带断了一根,上面还夹着她从青澜带回来的那枚小贝壳。他把画袋拿出来,放在一边。

      画袋下面是一叠画。不多,十几张。最上面那张他认得,是石门那棵古樟。画面右上角,那根被雷劈过又发新芽的树枝,她用最细的笔画了一抹嫩绿色。画已经完成了,比她离开石门时的版本多了好多细节。树皮的裂纹用刮刀一刀一刀刮出来,每一道深浅都不一样。

      第二张是青澜的蓝色渔船。那艘叫“顺发”的船,旁边多了船主老婆的形象,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坐在矮墙上,手里端着茶缸,脚边蹲着一只黄狗。她后来专门回去补了这个细节。

      第三张他没见过。画的是窗台上的一个花盆。普通的陶土花盆,种着一棵不知道名字的绿植,叶子有些蔫了,泥土是干的。右上角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医院窗台。忘记浇水了。”

      第四张他也认得。是她凭记忆画的永宁灯塔。画布上曾经缺失的下半截,被她用灰色填满了。她涂掉了那个残缺的部分。灯塔不再是没有灯的了,它站在一片模糊的灰色上,但是完整的。

      第五张很小。只有巴掌大。画的是一只红色的鸟,和盐场那张里的那只一模一样,但是飞的方向反了。它是往回飞的。

      他一张一张看完,把它们叠好,放在一边。然后往箱子里看。

      箱子底部,放着一样东西。

      是那支铅笔。笔头削得极短,笔杆上的漆全磨掉了。她的手指捏出来的凹痕还留在上面,食指的位置,拇指的位置,每一个指印都清清楚楚。

      他握着那支笔,在她最后那幅红色小鸟前面,站了很久。窗外的光从明到暗,他没注意。

      一周后,他打电话给陆衍,说想在永宁给林知夏办一个小型的遗作展。场地费他出。让陆衍来帮忙。不用太隆重,就挂一些画和照片,让认识她的人来看看,也让不认识她的人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陆衍说好。

      展览定在十二月。一年里白天最短,夜最长的那个星期。

      开幕前一天,陈序一个人去布展。他把她的十七幅画按时间顺序挂在墙上。

      永宁的灯塔、渡口、盐场红鸟、火烧墙、青苔墙、海岛的涨潮、青澜的蓝船、石门的古樟,以及最后那五幅他第一次看到的画。

      古樟的新枝、补了船主老婆的蓝船、医院窗台上的花盆、完整的灯塔、往回飞的红鸟。然后是十二张照片穿插在这些画之间,每一张都放在她对应的画旁边。

      最后一面墙,他留给了那幅背影。她在盐场画的,他在盐场拍的。她画他,他拍她的画。他把照片和画并排挂在一起。

      照片在左,画在右。照片里,她的画架支在盐场中央,她站在画架前面,手里握着笔。画里面,他背着相机走在灰白的盐碱地上,天上有一只很小的红鸟正在往远处飞。

      他退后几步,看着那面墙。

      陆衍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爸今天下午来了。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很久。”

      “叔叔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就是站着。”陆衍停顿了一下,“后来我问他要不要坐下,他摇摇头,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原来知夏最后一年画了这么多东西。他不知道。”

      陈序没有说话。

      “序哥。”

      “嗯?”

      “你没事吧?”

      他看着那面墙。

      她的画,他的照片,并排挂着。她的颜色,他的黑白。她的笔触,他的快门。

      那天在盐场,她在画那只红色的鸟,他问她为什么要在满世界的灰色里画一只红色的鸟。

      她说,红颜料还剩半管,与其让它干掉浪费,不如用掉。

      后来他在信里才知道,那不是实话。实话是她觉得灰色太多了,需要一点红色。就算全世界都是灰色的,她还是要画一只红色的鸟。

      “我没事。”他说。

      开幕那天来的人不多。一些朋友,美院的几个老师,几个在网上看到展览信息专程赶来的陌生人。

      但也都只是随便看看,走个过场。

      傍晚,最后一个观众离开了。陈序一个人坐在画廊中间的长凳上,看着四面墙上她的画。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画布上的颜色染得更暖了一些。

      灯塔的赭石,盐场的佩恩灰,青苔墙的翠绿,海岛的钴蓝。那些她在还能看见的时候一笔一笔涂上去的颜色,现在被展览灯光和夕阳余晖同时照亮着。

      他想起第一天在灯塔下遇见她。她回过头来,问他在拍什么。他说拍灯塔。她说,拍好看点。

      拍好看点。

      他站起来,背起相机,推开画廊的玻璃门。

      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夜来得早,五点多天就暗了。他站在画廊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深蓝色的,不是黑。最西边还剩最后一抹钴蓝的余晖。

      他沿着街道往回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从包里拿出那台老尼康。装了一卷新胶卷,把光圈开到最大,快门调到最慢。然后举起相机,对着天空按下快门。

      咔嚓。

      “拍好看点。”

      “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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