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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赴宴请 此人只应天 ...

  •   “煜王没说何事?”韩柠拈着香气扑鼻的烫金请帖,两条长腿交叉着架在书案上问。

      大山揉了揉鼻子,嗯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小山照着他脑袋就是一巴掌:“笨蛋!结交新贵!”

      “对、对”,大山捂着后脑勺,咧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结交新贵。”

      韩柠看着请帖上歪七扭八的字,活像是几条蛆虫艰难爬过,实在不堪入目,怔了怔笑道:“传话给煜王,让他再请个人,这么难看的字,我一个人看多没意思。”

      谢槿言蹙眉盯着书案上的请帖半晌,只堪堪认出落款的“景昀”二字。

      云岫从外面进来,立在他身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新主性子孤僻,言语极少,他不敢贸然开口。

      “说。”

      云岫以为自己听错了,刚抬眸就和谢槿言的目光相撞,忙躬身答:“请帖是煜王殿下差人送来的,明日午时,请少爷去天香阁的九霄雅间小聚。”

      “知道了。”谢槿言将请帖推至旁边,拿起一本泛黄的医书静静看着,连翻页都悄无声息。

      云岫泡了杯茶轻轻放在书案上,小心的问:“少爷去赴宴吗?”

      见没有回答,他又说:“小的好给少爷准备。”

      谢槿言这才放下医书问:“准备什么?”

      “您第一次赴煜王殿下的宴请,按说该备点礼的。”云岫边说边观察谢槿言的脸色,生怕会惹得主子不高兴。

      作为贴身小厮,说多了僭越,不说让主子失了礼数亦该罚,着实有些进退两难,踌躇要不要继续解释时,谢槿言又拾起书道:“不用。”

      云岫只得悻悻退下,心里有些失落。

      刚进竹苑时,他满怀憧憬与喜悦,毕竟主子一眼就从众多小厮中挑中了自己,但这些日子伺候下来,他觉得,还不如回到从前和大家伙笑闹打通铺的日子。

      谢槿言性情极寡淡,云岫每日除了摆饭送茶,其余事都插不上手,谢槿言习惯亲力亲为,并不喜人打扰。

      云岫将鹅卵石当做心中郁闷,一脚踢出去老远。

      天香阁立于京都最繁华处,朱漆金匾,飞檐斗拱,看似不过一座奢华酒楼,阁中却往来无白丁,谈笑皆朱紫。

      莫说寻常商贾,便是家财万贯的豪富,若无显赫家世,煊赫官身,纵使捧上千两黄金,也踏不进那道门槛。

      掌柜的常年一身素布长衫,神色淡然,从不点头哈腰,任谁见了都是一脸客气。

      至于幕后东家是谁,众说纷纭。有说是皇亲国戚暗中操持,有说是某位隐退的朝堂巨擘,然而,无人深究。

      九霄雅间,笑声一片,掩不住满室浮浪。

      十二扇紫檀嵌螺钿屏风将雅间隔成内外两进,内间铺着西域进贡的栽绒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黄花梨大桌上摆满了珍馐美馔,光是酒就上了六样。

      几位王孙公子围坐在桌前,就煜王李景昀折扇上的春宫图讨论个不休。

      “本王说什么来着?”李景昀突然收拢折扇,指着外面跛脚上楼的冯坤对韩柠说:“一个狗屁御史家的公子,本王让他来给你赔罪,他敢不来?”

      韩柠嗤鼻,端起茶水啜了一口:“他算个什么货色?来了倒污人眼,只是你说的新贵架子不小,本公子可不耐等人。”

      李景昀一双桃花眼挑了挑,将椅子拉至韩柠身边,殷勤地打着扇,扇面一来一去,活色生香,他坏笑道:“清樾,那人你见见就知道了,好玩着呢。”

      话音未落,冯坤已僵在门口。

      见到韩柠,他膝头猛地发软,却强撑着堆笑:“在、在下……来迟,自当罚酒三杯。”

      声音都在抖。

      韩柠连眼皮都未掀一下,李景昀忙打圆场:“冯兄,今日文宴不斗酒,先入座。”

      冯坤如蒙大赦,挑了个离韩柠最远的位子坐下来,满室珠玉锦绣的公子们纷纷转身避嫌。

      唯有一人例外。

      首辅养子方允执,表字禀恒,今年春闱的探花郎,性子温和谦逊,他温声递来茶盏:“冯兄稍安。”

      冯坤感激的看了他一眼,接过茶盏。

      “贵客到!”

      小二的声音从楼下传来,随之两道身影就同时出现在雕花门边,云水蓝直缀和青纱广袖相映,宛若碧空澄湖般养眼。

      满室嬉笑戛然而止。

      李景昀怔忡起身,他不识谢槿言,在座各位亦是目露惊愕,然那人偏叫人移不开眼。

      尤其是兵部侍郎的徐三公子,竟不合时宜的咽了口口水,好在大家都在看谢槿言,没人注意到他的失态。

      “我说呢,韩清樾从不主动请人,怎么这次对小公爷上赶得紧?”李景昀快步相迎,特意引谢槿言坐在韩柠身侧,“原来此人只应天上有啊!”

      众人边打量谢槿言,边窃窃私语,唯方允执执礼如仪,谢槿言见状也颔首回礼。

      他面色如常,款款落座,端起茶盏刚送到嘴边,余光就瞥见韩柠阴谋得逞般唇角微扬,偏头凑过来:“长曜,不给大家做个通名吗?”

      谢槿言恍若未闻,用宽大袍袖遮了面饮茶。

      李景昀将另一人安排在自己身侧,介绍道:“状元郎周易山,几位见过吧?”他语气如献宝般,“今在翰林院任编修。”

      “鄙人不才,小字文清,今日得见诸位芝兰玉树,倒是要先讨教几缕清风了。”周易山拱手道,一身文人之气。

      满室骤然死寂,随即爆出哄堂大笑。

      周易山不知哪里说错了话,无措地望向李景昀。

      “咳!咳!”李景昀大声咳嗽两声,“唰”地打开折扇,摆出一副正经模样沉声道:“文清乃皇上钦点的状元,今日能与你们一桌同饮,那、那”,他忽然鼻子一痒,“呵——啾!”

      众人静待他能放出什么文屁,奈何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浪荡王爷,刚打的腹稿就被一帮狐朋狗友笑的烟消云散。
      李景昀用扇面轻拍着自己鼻子:“总之,以后大家都是朋友,行走京都,相互给个方便。”

      此话一出便又引起一群人的调侃:

      “自然!我能行的方便就是多送几个姑娘给状元郎,干净水嫩的很!”

      “诶诶!别那么粗俗,状元郎是文人,要什么姑娘?”一粉面红唇的俊公子清清嗓音说:“唱曲听戏只管找我,包满意的!”

      “甭管是当红的角儿还是男伶,刘公子都能让人将曲儿唱到榻上,怎能不满意?”

      李景昀也跟着起了哄,全然没有东道主的样子。

      见此场景,周易山的脸愈发红,笑的很尴尬,眼看菜已上齐,却无一人对满桌佳肴感兴趣。

      韩柠盯着李景昀手中的扇面,将空杯在桌上转了转提议道:“不如让状元郎替殿下掌掌眼,看看这新得的扇子,可合殿下身份?”

      “对!对!”众人纷纷应声附和。

      状元郎鉴春宫图,可比他们那提不上台面的荤段子有趣多了。

      “还得是六公子!”徐三朝韩柠伸出大拇指,夸夸而谈:“说起作画这等风流雅事,当年谁比得了六公子?”

      “哦?说来听听!我们几个来京晚,还真不知道!”有人立刻凑上来。

      “鹊楼还未兴起那会儿,京都城的尤物可都聚集在烟雨阁。咱们哥儿几个谁不是常客?偏六公子正人君子一个,去了也只是饮酒听曲,从不越雷池半步。”

      众人纷纷点头。

      “可有一回,他喝醉了”,徐三故意卖了个关子。

      “怎么着?”几人齐声追问,脖子都伸长了。

      “他在人头牌身上作了一幅画!”徐三说的眉飞色舞,“尤其是那两个鲜嫩的莲蓬,圆润又饱满,啧!真真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人家姑娘不恼?”

      “非但不恼”,徐三咧嘴一笑,“还刻意将那墨宝留了好几日,逢人便夸六公子好才情!”

      满座哗然,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拍着桌子叫好:“六公子好雅兴!”

      韩柠痞笑着接受这种奉承,歪头看向谢槿言,那人如一座佛像掉落在青楼里,只差两手结印打坐。

      无趣,韩柠腹诽。

      李景昀忙将扇子递给周易山,转移话题:“文清,这可是本王高价讨来的,听说是吴朝宰辅寻了最善人像的画师,为宠妾所作,你瞧瞧,可是真迹?”

      周易山双手接过,只瞧了一眼便耳根发烫,那扇面上的人物栩栩如生,无论是动作神态,亦或皮肤颜色,毛发卷曲都逼真到令人惊骇。

      他喉结滚动半晌才艰涩道:“殿下,恕我眼拙,又见识薄浅,不识这等瑰宝”,说着颓然将折扇退还给李景昀。

      周易山额间细汗已凝成珠,本放在桌面的手也缩回到袖中微攥成拳,来时路上的悸动心情,被一群纨绔的取笑彻底磨灭。

      百年王朝,千年世家,状元郎,在世家子弟面前不过是个不足一提的称呼罢了。寒门新贵被邀约,原来只是逗弄他们愉悦的一场猴戏。

      这些人在周易山眼里瞬间变得狰狞厌恶起来,他指节已攥得青白,可面上却不露痕迹。

      韩柠将那些细枝末节尽收眼底,他低低嗤笑着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小公爷怎的一言不发?”李景昀一双桃花眼笑成了两个月牙,忽想起什么,忙拍了拍脑袋:“瞧本王这脑子!小公爷自小在庙里清修,一身佛性,如何能与我们这些俗人共语?”

      他又看向韩柠,试探问道:“别是连这一桌酒菜都破了戒吧?”说罢还装模作样的“阿弥陀佛”。

      韩柠睨了他一眼,又转向谢槿言促狭笑道:“本尊在此,何不问他?”

      屋里霎时静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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