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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斗春宫 你竟是尊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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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见谢槿言缓缓抬眼,向煜王微一颔首:
“佛见众生相,自有欢喜心,只是殿下那扇面摹得可惜,林如仙真迹的七彩璎珞,当用孔雀石研磨画就。”
谢槿言起身取过折扇,指尖轻点春宫艳色,腕间佛珠擦过扇面,沾上了一抹浮色,“譬如这处青金颜料,前朝矿脉早绝,现今仿品多用靛青掺铜粉。”
满室死寂中,谢槿言将染色的佛珠用指腹捻了捻,转向煜王道:“殿下若好此道,改日可来寒舍一观。在下收着前朝西域无名画师的《野狐禅》,虽非名作,但那些山精狐仙的媚态邪姿,反倒比这刻意临摹的多几分生动野趣。”
九霄雅间突然陷入一种奇异的凝滞,李景昀手中的酒盏“嗒”地一声磕在桌上,连扇面赝品被揭穿的尴尬都忘了:“小公爷竟深通此道!早知,本王何苦抱残守缺?”
说着亲自执壶为谢槿言斟酒,手刚抬起便被谢槿言客气轻挡:“素不会饮酒,谢殿下抬爱。”
酒壶悬在半空,李景昀眉峰暗蹙,眼角余光扫向韩柠,却见那人像看戏般,半分要替他圆场的意思都没有。
他胸中闷气翻涌,索性将酒壶重重一倾,倒了满满一杯,推至冯坤面前:“小公爷不赏脸,冯公子总不会驳本王的面子?”
冯坤忙不迭起身将酒盏接过,受宠若惊道:“何敢劳殿下亲斟?”
“嗯?”李景昀眼尾微挑,冯坤立刻会意,双手托着酒杯,右腿不便的一瘸一拐穿过席间,酒液顺着指缝淌进衣袖,一片湿凉。
“小侯爷,恕我眼瞎,不知——”
冯坤话音未落就被韩柠悠悠打断,“小侯爷是我大哥,这里何来的小侯爷?”他慵懒的靠着椅背道。
冯坤忙改口:“六公子,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那日我实在不知小兄弟是您身边的人,才误动了手,还望六公子海涵,往后”
韩柠骤然抬手,“我的人,动了便是动了,没有误动一说。他断手,你折脚,两清。”
韩柠倏地起身,衣袍扫过凳面,“脏东西实在倒人胃口,各位请自便,本公子先告辞了。”
冯坤手里的酒也被韩柠看似不经意的动作打翻在地,众人尴尬的颔首回应。
李景昀握着酒壶的手青筋暴起,气闷的仰头灌下了满杯烈酒。
真是狗咬吕洞宾,他在心里恨恨的骂了一句。
他的本意是让冯坤给韩柠赔罪,把这场梁子揭过,顺便叫个玩物上来,给席面上添几分热闹,大家哈哈一笑也就没事了。
谁成想,韩柠非但不领情,反倒让他这张脸没处搁。
韩柠已经不止一次让他的席面难堪了。
怒火正盛时,却见走到门口的韩柠忽然顿步,回头看向席间的谢槿言,语气带了几分熟稔:“长曜,不走?”
谢槿言缓缓起身行礼:“各位,告辞。”
李景昀见状,更是火冒三丈,韩柠落他面子,他谢槿言凭什么?
满座纨绔,面面相觑,唯周易山暗喜。
谢槿言刚转过回廊,一道身影就疾步追来:“小公爷,请留步。”
是方允执,他气息微促,端正清朗的眉眼间带着急切,他先是对一旁挑眉看好戏的韩柠匆匆一揖:“六公子。”
随即便目光灼灼的定在谢槿言身上,深深作下一礼:“小公爷,今日唐突,自知失礼,然小公爷一言,令禀恒于书画鉴古一途,恍见新天。”
方允执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雅致的玉牌,上刻精细卷云纹,中间一个古篆的“方”字。
“此乃寒舍‘墨韵斋’的通行玉契,见契无需通传,便可直接进府”,他双手奉上,眼神清亮坦诚,带着纯粹的欣赏与结交之意。
“斋中收有些许前朝孤本,画稿手札,虽不及小公爷所收西域残卷之珍,或也有可观之处。小公爷若得闲,允执随时扫榻烹茶,虚席以待,只盼能再聆高论。”
方允执略顿了顿,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认真补充道:“无关门第,不论俗务,只为共赏尺素千载,同观笔墨春秋。”
这番话,在浮华喧嚣的天香阁,显得格外清正不同。
“方公子厚爱,在下愧不敢当。”谢槿言声音疏淡,甚至未抬眼正视那玉契,只让目光虚虚落在方允执肩后摇曳的树影上:“书画小道,不过偶涉皮毛,公子家学渊深,当与当世真才共论妙理,在下实非同道。”
语罢,谢槿言微一颔首,青衫已转向廊外。
韩柠斜倚着朱漆廊柱,瞧着方允执僵在半空的手和那枚无人接的玉契,吹了声轻佻的唿哨,“啧,方公子上来就要‘扫榻烹茶’”,他慢悠悠踱步过来,拍了拍方允执僵硬的肩头:“吓着我们长曜了。”
“我”,方允执笨拙解释道:“不是那个意思。”
韩柠轻笑着用手指勾起玉契绳结,快速收入掌心:“我代你转交。”
方允执紧抓慢抓,还是抓了个空,他想反悔,但那颀长身影早已消失在长廊尽头。
“小公爷,请留步。”
韩柠在谢槿言身后故意鹦鹉学舌般惺惺作态,前面人的脚步却并未慢下半分。
韩柠身形一晃,便与谢槿言形成了面对面之势,他边保持着距离倒着向后踱步,边调侃道:“长曜,首辅家的大公子想和你交朋友,你怎么不理人呢?”
“六公子不也没和状元郎交朋友吗?”谢槿言并不看他,只观前路。
“呵,那等锱铢必较的酸儒,本公子瞧不上”,韩柠笑道:“倒是你,竟是尊能眼辨春宫的邪菩萨。”
谢槿言顿足,目光落在韩柠绕在指间的玉契上,转而抬眸微勾唇角:“六公子试探人的本事不小。”
韩柠轻笑,将那玉契收进自己袖囊中,“他出身寒微,并不可耻,虽蟾宫折桂,但想要在隋珠弹雀的京都混出一方天地,没有能屈能伸的腰杆,不如趁早歇了攀云梯的心思。”
“受教”,谢槿言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复又前行,韩柠与他并肩,“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
“哦?”谢槿言笑道:“我若不来,岂不枉费了六公子假借他人之手的用心良苦?”
“这话听着刺耳”,韩柠屈指戳了戳耳廓,“往后行走京都,免不了要和他们打交道,提前认识认识,没什么不好。”
“六公子美意,心领了”,谢槿言站在自己马车旁,示意韩柠到此为止,他清冷的面容即便带笑也像一副面具。
韩柠乖觉后退三步,与他保持距离,看他打帘上车,车轮辘辘而去。
十五载青灯古佛,从未与外界有交集,今日场合却处变不惊,对李景昀的刁难不卑不亢,对方允执的示好疏而不远,看似清冷如霜,骨子里却藏着不肯屈就的锋芒。
韩柠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眯起眼,心道此人倒不藏拙,有趣。
他收回目光,一回头,恰见对面馄饨摊边,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探头探脑地盯着天香阁门口。
韩柠不动声色,转身择了处背对那人的位置,撩袍坐下。
热气腾腾的馄饨刚端上,却见方允执缓步而出,站在阶前微怔,面上还带着被谢槿言拒绝后的淡淡失落。
“禀恒兄!”周易山从后面追来,端端正正行了个全礼:“今日宴席喧嚣,想必未曾尽兴,不知禀恒兄可愿赏光,与文清去青云轩小品一杯?那儿新得了洞庭碧螺春,最宜清谈。”
方允执淡笑还礼道:“周兄盛情,本不该辞,只是今日”,他目光掠过对方殷切的脸:“还要校勘一些注疏,实在不便耽搁。”
周易山眼底的光霎时暗了暗,却又上前半步:“是文清唐突了,只是恩师常教导‘学问需切磋乃进’。此番春闱,文清虽侥幸居于兄前一位,不过是仗着几分运气,其中诸多经义远不及兄见解精微,心中积存许多疑问,只盼能得兄片言指点,便是文清之大幸了。”
他言语恳切,“今日既不巧,文清不敢强扰,但盼兄能记下此事,他日得闲,务必给文清一个略尽杯盏,请教学问的机会。”
“定然。”方允执语罢颔首一礼,转向候在街角的马车。
这时,韩柠觉出身后人也起身离开。
是夜,韩柠的马车正驶向侯府。
就见街尾处马蹄哒哒,火光逼近,一名玄弋司校尉领着一众缇骑冲面而来。
校尉慌张之余,目光先扫过马车,才对韩柠拱手道:“六公子,玄弋司出任务,刚逃了个要犯,现全城搜捕,怕有得罪。”
韩柠一跃下车,余光瞥见那人不动声色地退开两步,神情淡然。
“要犯?”韩柠挑眉,“驾帖呢?想搜本公子的马车,总得让我知道,我这车里能藏什么人吧?”
“这……”,校尉一滞,面色微僵,“要犯是个年轻男子,尚未入狱便在押解途中逃脱,故驾帖未及签发,还请公子行个方便。”
韩柠嗤笑,侧身一让。
绣有缠枝牡丹的蜀锦车帷刚被掀开,缇骑的手便像被马蜂蜇了似的迅速收回,一抹艳色在车内一闪而过。
韩柠眸中不动声色地晃了一瞬,轻叹口气:“今日鹊楼新来了几个姑娘,本公子和煜王殿下各挑所爱,准备带回去暖两天床,大人瞧瞧可还能入眼?”
他说话间已将车帷掀开,软座上衣衫半遮的美人娇嗔道:“公子~奴还没穿好衣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