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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着了道 刀合而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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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柠挑眉,深吸了吸气,一副轻浮的模样:“长曜,你师父都给你喂了什么?身上全是药香,甚是好闻。”
见谢槿言不应,韩柠笑了一声,目光从他脸上移到眉心的位置,那里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分明记得那晚谢槿言在痛苦挣扎中,额心隐约浮现过一点红色的东西,像一颗痣,暗光中一晃便没了。
也许是烛火晃眼,他当时没来得及看清,此刻再看,那处皮肤干干净净。
韩柠压下疑惑,目光又落在谢槿言的腰封上,那里别着个小小的玉算筹,他伸手就要去够:“这小玩意——”
指尖还没碰到东西,手腕便被扣住了。
韩柠低头,看见谢槿言的手指搭在自己腕间,声音清冷道:“六公子,你越界了。”
韩柠顿了一下,随即笑意更深:“小公爷玉树临风,怎么?那东西倒比人金贵?”
谢槿言唇角微一哂,目光从韩柠脸上淡淡掠过:“我不爱玩,六公子,请。”
韩柠瞧他那副模样,后退两步,双手抄进袖中,歪头看着谢槿言,眨了眨眼:“小公爷,后会有期。”
门合拢的一瞬,谢槿言脸上的笑意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他垂眼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搓了搓,“后会有期?”他低声自语:“好啊。”
聒噪的雀,合该安静点。
韩柠一路上都在回想谢槿言那一瞬的慌乱,他断定,那人说谎了。
神思不属间,只听街边一阵嘈嚷。
韩柠抬眼望去,见一群人围着看热闹,一个灰布短打的年轻伙计被一锦衣玉带的公子哥踹得蜷缩在地。
边踹边骂:“不长眼的东西!爷这身衣裳够你挣十年工钱,你拿什么赔?”
那伙计左手弯着,应是骨折了,疼得满头是汗,嘴里求着饶。
韩柠的目光落在那人侧脸上,微微一顿,他认得他。
韩柠再瞧了眼那踹人的人正脸,冯坤,御史冯祥如的大公子。
冯坤见人围得愈多,也愈发来了劲,抬脚又要往伙计胸口踩去。
旁边茶桌上坐着个嗑瓜子看热闹的,正是煜王李景昀,瞅见韩柠,他急忙扔下瓜子,“噗噗”吐了口嘴里的残渣,就凑了过来,眯着一双桃花眼喜笑颜开:“冯坤这孙子又欺负人呢,我瞧了半天,那小子也是硬气,手折了都不吭声。”
韩柠不理会他,朝冯坤走去。
“冯大。”
冯坤脚下一顿,不由往后退了退,便踩上了一人的脚,刚一回头,只觉得一股大力从肩头压了下来,“六公子”三个字还没喊出口,韩柠的膝盖已经顶上了他的腿弯。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冯坤惨叫着歪倒在地,整个人蜷在地上杀猪般嚎了起来:“韩柠!你、你竟敢……哎哟!疼死我了!救命啊!”
韩柠直起身,面色如常,却悄然将手背到了身后。
方才扣冯坤肩头那一下,他本该顺势将人掀翻再踏断其腿骨,可出手时手臂却骤然一软,力道只使出了七成,才不得不用膝盖补了那一下。
这不正常。
韩柠不动声色地攥了攥拳,掌心竟微微沁出了一层虚汗。
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认出韩柠,窃窃私语起来。
论在这京都城耍混,谁又混得过侯府六公子?
在围观者眼中,不过是大混账收拾小混账而已。
冯坤带来的两个家仆扑上来要扶自家少爷,韩柠却抬脚踩住冯坤那只完好的脚踝,力道不重,但足够让他不敢再动。
“冯大,他弄脏了你的衣服,你弄折他一只手,”韩柠低头看着冯坤道:“你踩脏了我的靴,这靴可是皇上御赐,你拿什么赔?这般对官家不敬,我断你一只脚,也算小惩大诫,你可服气?”
冯坤疼得脸色煞白,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却仍嘴硬:“韩柠!你、你等着!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随时恭候令尊大人光临。“韩柠把脚从他脚踝上移开,痞笑道:“拼爹嘛,谁还没个好爹了?”
这语气中的嚣张,让围观的人都不由噤了声。
李景昀看够了热闹,忙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清樾,冯坤那德行全京城都知道,你跟他置什么气?”
韩柠瞥了李景昀一眼,算是给了他几分薄面,转身扶起伙计,低声道:“走。”
伙计咬着牙点了点头,用另一只手护着伤腕,踉跄跟着韩柠挤出人群。
待韩柠回到房里,才觉得手上那股绵软的乏力正顺着经脉缓缓漫开,他试着抬了抬,那胳膊不像是自己的,倒像是千斤重的铁锤。
到底是在哪里着了道?他将今日行程复盘了一遍,也没找到破绽。
韩柠将那只手抬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皮肤干干净净,没有针孔,没有红肿,什么痕迹都没有,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谢槿言。
这只手腕被他握过,他竟有这本事?
韩柠闭了闭眼,慢慢沿着床榻滑坐到地上,他想撑着身子站起来,可视线开始发花,屋里的物什渐渐模糊成一团一团的影子。
韩柠挣扎着伸手去够桌上的茶盏,指尖离杯沿还有半寸便垂了下来。
头越来越沉,意识忽明忽灭地闪了几下,便彻底暗了下去。
梦境,刑场。
宣文二十年。
午门外的青石广场上,日头白晃晃地悬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烫。
几千个人挤在广场上,踮着脚往高台那边看。
高台上竖着几排木桩,每根木桩上绑着一个人,谢韩两家二百一十八个男丁。
他们的囚衣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胸口那个朱砂写的“斩”字已经洇成了一团模糊的红。
“璘儿。”
韩松吊着一口气喊着儿子的乳名。
七个月大的男婴穿着红肚兜,被一个老太监用一块黄布包了,夹在胳膊底下。
孩子还在哭,哭声被黄布闷得发钝,渐渐就没了。
“造孽啊……”看斩的女人们都忍不住别过脸去,拿袖子擦着眼睛。
刽子手往手心吐了口唾沫,随着令牌掷下。
第一刀落在了韩文远脖子上。“咚”的一声闷响,一个灰白的东西从木桩上脱落,滚了两圈,停在血水里。
韩柠张嘴想喊“爹”,嗓子里却灌满了风,发不出声。
第二刀韩松,第三刀韩柏,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
谢达的头滚到韩文远旁边,两个吵了几十年架的老头,头挨着头,安静了。
围观的人往后退了好几步。
有人踩掉了鞋,有人绊倒了前面的,人群里发出一片慌乱的骚动。
血水就顺着他们退开的那片空地继续往下流,流过青石板,流进排水沟,把沟里的污水染成了酱色。
“快走快走!”
“别挤——”
“谁踩我脚——”
耳边吵闹至极。
血,全是血,韩柠眼前一片红,刺得他合了眼帘。
“看下去,睁着眼看下去。”韩柠对自己说:“你救不了他们,就好好记住他们死后的样子!”
刽子手的刀再次举起来了,冷冰冰地贴着他的颈侧,他闭上眼。
他醒了。
猛地坐起来的瞬间,韩柠的里衣已经湿透了,粘在脊背上,凉得刺骨。
他用右手不自觉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皮肉完好无损,没有刀口,没有血。
可那股凉意还在那儿,冷冰冰地贴着颈侧的大动脉,好像稍微一动就要割进去。
“公子!公子你醒了!”两张脸凑到他面前,大山小山一左一右,都带着一模一样的惊慌:“你又做噩梦了?”
韩柠胡乱扯开衣领,露出半截精致的锁骨。
刑场重生五年了,每每酒醉他都会做同一个噩梦。
可他知道,那不是梦。是宣文二十年,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
当年太子无征兆暴毙,随之祸起通州的一桩军饷贪墨案,让皇上的猜忌,佞臣的阴谋,全部泼向肃远侯府韩家和定国公府谢家,几百条冤魂便死于皇帝的屠刀之下。
韩柠重生这五年,顶着一身纨绔皮囊,明面上走马斗狗,荒唐度日,暗地里却一手炼出了曳影卫这支鬼魅般的暗桩,穷尽心力翻查那桩旧案。
可五年过去,所得不过寥寥残线。
如今是宣文二十五年。
太子康健,稳坐东宫,宣文帝依然倚重谢韩两家,一切都很平静。
今日救下的那伙计便是曳影卫的暗桩,平日扮作东街茶楼的跑堂,一手暗器功夫极好。
只因曳影卫有规定,不出任务时,不可随意暴露,故而这伙计便硬生生受了冯坤的欺侮。
可他的人哪有不保的道理?
“我睡了多久?”韩柠接过小山递过来的冰帕子敷在脸上问。
“一天一夜了。”小山答。
“公子,五小姐和侯爷好像在吵架,你要不要去看看热闹?”大山憨憨得问。
韩柠提着珍藏多年的桑落酒向前院走去。
韩文远书房中。
韩楹猛地拍案而起,丹凤眼中寒光乍现:“谢家那病秧子来日可是要袭爵的,公爵夫人如何再掌兵?早知如此,我便该和那些酒囊饭袋一样铩羽而归!”
“放肆!”韩文远怒喝,须发皆张:“既披甲执槊,上阵杀敌乃义不容辞!怎可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韩楹胸口剧烈起伏,想起那日回京,高踞战马之上,她抚着铠甲上的狼头吞兽就在想,泼天军功换什么赏赐?
加官进爵或良田宅院?最不济也该是黄金万两,唯独没想过竟是赐婚入府。
“呵,师父教我和阿柠一身武艺,如今他成了纨绔公子,我也被削了兵权”,韩楹嗤笑:“侯府这棵大树,倒成了遮天的荫蔽!”
韩楹二十三岁便已受封昭勇将军。
一个女人,在这条路上与男人抢功争命,其中滋味,如人饮水。
可她终究是女子,是侯府的嫡女。
这两个身份,像一个解不开的死扣。
韩柠刚走到门口,韩楹便摔门而出,韩柠和她撞了个满怀。
韩楹这一撞力道不小,韩柠往后趔趄半步,胸口被撞得闷疼,不由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嬉皮笑脸地睨着她:“哎哟,韩将军这胸膛比男儿还硬,撞得小弟小心肝扑通扑通的。怎么气成这样?今晚小弟请你喝花酒消消气啊?”
“臭小子!”韩楹一把拎起韩柠的衣襟,压着声音道:“你再敢跟我提花酒两个字,我便把你那些藏在外头的小账本全送到爹书房里去。”
韩柠反而歪着脑袋冲她笑:“姐,你这样拎男人,我倒没什么,就是那弱不禁风的五姐夫怕是受不住,我劝你啊”,说着他便悄无声息的将韩楹的手拨了下去:“还是悠着点。”
两人暗自较了较手上功夫。
“滚滚滚!好狗都不挡道!”韩楹没心情和他斗嘴,将韩柠一推丈远,甩着高马尾负手而去。
韩柠看着自己手中的桑落酒自语道:“省了。”
人人都道才子佳人,天作良缘。
只有重活一世的韩柠知道,什么姻缘?什么亲上加亲?那不过是宣文帝的如意算盘罢了。与其费劲掌控两条线,不如将蚂蚱通通栓在一条绳上,同生,同死。
刀合而为一时,便所向披靡,藤要拔除时,一根足矣。
此乃,帝王心。
这次,偏不让你如愿!韩柠暗道。
联姻一事本就令他生厌,更何况谢槿言也不是什么良配。
既非良配,那便先搅黄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