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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波本 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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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处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没有开灯,在逐渐暗下去的灰色光线里坐了一会儿。窗外是东京都内永不停歇的车流声,闷闷的。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眼睛适应了黑暗,久到房间里每一件家具的轮廓都从黑暗里重新浮出来——然后白天的画面也开始浮上来了。
不请自来,一件接一件,像退潮之后留在沙滩上的东西。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从吧台出来。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他下意识朝门口扫了一眼——这是他作为服务生的本能反应,也是他作为降谷零永远也改不掉的习惯。
几乎是一眼,他就认出了她。
她的脸,比大学时期瘦了一点,轮廓更清晰了,以前圆润的下颌线收成了更利落的弧度。头发比以前长了,散在肩侧。
笑起来的样子没有变,眼睛先弯,然后笑意才漫到唇角,和以前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他把这一切收进眼底,花的时间大概不到半拍。站在原地罕见地犹豫了好一会儿,直到夏本梓小姐都投来疑惑的目光,他才不得不走了过去。
“久等了。”
没想到,六年不见,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也确实是‘久等了’。
他做了他该做的事。
完美的一单,完美的营业,完美的安室透。
只是提前下班这件事不在剧本里。他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风铃声中,然后他忽然觉得围裙的领口太紧了。不是系得太紧,是领口正好压住喉结下方那个位置,让他每一次吞咽都有一种被轻轻勒住的感觉。
他坚持了大概二十秒,然后站起来解下围裙,挂好,和小梓小姐说了两句话,从后巷走了。他每天都是最后一个走的。
今天不是。
今天他在后巷里站了很久,仰头看那一线被两边高墙切割成窄条的灰色天空,然后把手机掏出来又塞回去,推开巷口的铁门,朝车站方向走去。
现在,坐在没有开灯的公寓里,后巷的天色和车站的风都已经过去了,但他还是能感觉到白天遗留在皮肤上的某种余波。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从水壶里倒了半杯凉水,他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喝,只是让杯壁上的凉意传递到掌心。
脚边传来毛茸茸的触感。
哈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窝里爬了出来,正用脑袋蹭他的脚踝。白色的毛在黑暗里看起来像一小团模糊的光,尾巴摇得不急不慢,和这个房间的安静保持着某种默契。
这只曾经在桥下淋雨的流浪狗被他捡回来之后,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坐下也不是握手,而是在他不说话的时候安静地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拖鞋上,用体温告诉他这间屋子里不只有他自己。
安室透低头看了它一眼,把手里没喝的半杯凉水蹲下来倒在它的碗里。哈罗低头舔了两口,然后抬头看他,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扫了两下。
“今天见到她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狗说,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哈罗的耳朵动了一下,对“她”这个词没有任何反应,但感觉到了他语气里某种不寻常的东西,于是把脑袋往他膝盖上搁了搁。他伸手揉了揉它耳后的毛,指尖陷进柔软的白色绒毛里,感觉到哈罗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然后手机响了。
看到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一瞬间,他身上的气势变了,紫灰色的瞳孔紧缩,浑身肌肉绷紧,却在接起电话那一刻,声音低沉含着笑意:“琴酒?”
对面只有一句——“过来。”
随即电话挂断。
他的手还放在哈罗头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朝门口走去。哈罗跟了两步,在门垫边上停下来,安静地趴下去,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目送他出门。
驱车穿过夜色,到了市郊某栋从外面看像是废弃仓库的建筑。铁门在身后落下的时候,头顶的白炽灯管嗡嗡地响了两声,把整个空间照得惨白。长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人,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硝烟味和冷掉的咖啡因气味,混合成一种只有组织据点才有的特定气息。
基安蒂正把玩着匕首,动作烦躁而不耐烦,像是已经在同一个位置坐了太久。科恩端端正正坐在她旁边,没说话,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和神情都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头。
贝尔摩德靠在椅背上,手边摆着一杯大概是她自己带来的红酒,在惨白的灯光下看着像是某种暗红色的宝石。她晃杯的动作慵懒而优雅,和这个阴冷的空间格格不入——又或者,正是因为这样的反差,她的存在才显得比任何一个全副武装的人更有压迫感。
伏特加站在投影仪旁边整理资料架,墨镜不摘,一如往常地沉默得像块背景板,只有在琴酒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的站姿才会稍微正一正。
琴酒站在长桌尽头,长风衣没有脱,银色长发垂在肩侧,指间夹着一根还没点燃的烟。他的脸在白炽灯下显得格外冷硬,眼下有一道极淡的阴影,不知道是因为光线还是因为太久没睡。单是往那里一站,整个空间的气压就被压低了几分。
贝尔摩德抬了抬下巴,语气里的玩味不加掩饰:“来这么快,是刚好在附近,还是今晚没别的事做?波本?”
“刚好在附近。”波本拉开椅子坐下来,动作随意,脸上挂着一个不深不浅的营业微笑,丝毫不在意贝尔摩德的调侃。
琴酒没有理会这段对话。他抬了一下手指,伏特加把一份资料推到了桌面中央。文件夹是那种毫无特征的深灰色硬壳封面,边角略有磨损,摊开之后露出里面薄薄一沓照片和文字记录。
“组织的科研项目目前暂时停滞。”琴酒开口,嗓音阴沉而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碾过的烟草,干燥,刺喉,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原材料的供应链没有问题,配方也没有问题。但有一个关键技术环节,目前内部没有人能补上。”
他把没点燃的烟从嘴里拿下来,用烟头轻轻敲了敲资料夹上的第一张照片。
笃笃笃……三声轻响在空旷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佐藤悟。生物制药领域,东京大学博士,博士后研究在美国完成,成果在国际上获过奖。目前就职于米花町一家制药公司,任高级研究员。研究方向和组织的项目高度重合,而且他的博士学位论文里提出了一个至今没有被行业超越的合成路径。”
琴酒顿了顿,烟在他指间转了一圈,然后被他重新塞回嘴里,这一次他点燃了。打火机咔嗒一声,火光短暂地跳了一下,将他的瞳孔映成极淡的琥珀色。
“此前组织派人接触过一次,以海外合作项目的名义提出邀请,他拒绝了。”
他把资料夹里另一张照片抽出来,甩到桌面上。那是一张偷拍的远景照——佐藤悟正从制药公司大楼里走出来的侧影,戴着银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
“这个人很谨慎,拒绝之后没有报警,也没有声张。但他在被接触后的两个月内更换了手机号码、搬了家、递交了调岗申请,这才从美国回到日本。他们一家搬到了埼玉县,房子新租的,车也换了。这些行动说明他对组织的意图有一定程度的察觉,自我保护意识很强。”
基安蒂把匕首往桌上一插,刀尖在木质桌面上扎出一个小小的凹痕。
“直接绑回来不就行了,废这么多话。”
她的语气急躁而直接,带着某种对这个任务拖泥带水节奏的天然厌恶。科恩在旁边点了一下头,幅度极轻,像是某种条件反射。
贝尔摩德晃了晃酒杯,暗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缓缓挂下一层薄痕。
“他有一个五岁的女儿和一个五岁的儿子。”她开口,语调慵懒,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妻子是舞台剧演员,归国日本人,在美国拿过奖,有国际知名度。媒体曝光度不低,直接绑回来,邻里会报警,公司会报警,媒体会写,公关压不住。退一步说——就算把人弄到了,你觉得他能心甘情愿在枪口底下搞科研?”
基安蒂翻了个白眼,没有反驳。贝尔摩德抿了一口红酒,表情愉悦,似乎对这种用逻辑压制暴力倾向的小游戏乐此不疲。
琴酒对这段对话视若无睹,也或许是根本不在意。他弹了弹烟灰,继续分派任务。
贝尔摩德负责以社交身份接近目标。她可以是一个对生物制药领域感兴趣的海外投资人、一个对佐藤悟的论文深表欣赏的同行研究者,任何一种能让社交场合自然成立的随机角色。
基安蒂和科恩负责外围监控,伏特加负责情报协调。
等他说完一圈,波本开口了。
“把我叫来,总不会是看热闹的吧!”他摊着手,一脸玩味地看着琴酒的方向。
琴酒看向他,眉宇间闪过戾气。如果不是BOSS一再要求布置任务的时候必须有行动组和情报组人员都在场,他是绝对不会叫波本过来的。
波本无视他冰冷刺骨的目光,“既然目标是高价值人才,那就值得多投入一些资源。贝尔摩德走社交路线,我去接触,多一条路,多一个保证。”
贝尔摩德用杯沿挡着自己的笑容,目光在波本和琴酒之间转了一圈,什么都没说。
琴酒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上轻轻磕了磕灰,他的目光在波本脸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于正常节奏。
“朗姆的人,最好别给我拖后腿!”
这已经不是一句任务上的提醒了。语气平淡,措辞直白,在坐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懂这句话后面的意思——朗姆的人,行或不行,上头自有人看着。
组织内部的派系从来不需要摆在桌面上细说,两句话之间空气便多了一些硝烟。
波本的微笑纹丝不动。
“彼此彼此。”
琴酒没有再接他的话,转身朝门口走去,长风衣下摆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伏特加紧随其后,基安蒂拔出桌上那把匕首插回靴筒里,和科恩一前一后消失在侧门。
贝尔摩德走之前把杯子里最后一口红酒喝完,经过波本身边的时候手指在他肩头虚按了一下,力度轻得像一片落叶,含义却远不止于此。
散会。
波本拿起桌上那份资料夹,站起身来。
他把车开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城市的灯火已经稀稀落落地暗淡了好几个层次。副驾驶座上摊着那份资料夹,他熄了火,车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资料夹的深灰色封面上投下一块橘黄色的长方形光斑。
他没有马上下车。
手指在方向盘上松开又握紧,反复了几次,然后他伸手拿起副驾驶座上那份资料夹,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温和的男人,戴银框眼镜,三十岁出头,五官端正舒展,看起来很体面,像一个在实验室里待了太久的普通学者。
和琴酒在据点甩出来的那张偷拍不同,这张是正规档案照,像素清晰,光线均匀,连他衬衫领口下面那颗扣子扣得端正的细节都一清二楚。
佐藤悟。
他翻到第二页。档案表格的格式很规整,每一项都填得清清楚楚。出生日期、学历、职历、专业领域、发表论文清单。他的目光在这些信息上快速扫过,然后停在了表格下方的家庭成员栏。
配偶:妃奈绪。子女:妃星衍,妃奈奈。
啪的一声,他把资料夹合上了。合上的力道超出了预期,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突兀。
他攥着资料夹边缘,指节发白。路灯透过车窗在照片上投下一片橘黄色的光斑,正好落在那个温和男人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像是在暖色的灯光下微微笑着。
他重新翻开资料夹。这一次翻得很慢,拇指压在页脚上,一页一页地捻开。他找到了那页附有家庭合照的补注——偷拍的,角度不太正,应该是在某次公开的社区活动上被长焦镜头捕捉到的。
照片里佐藤悟微微弯着腰,一只手里牵着男孩,另一只手揽着妻子的腰,妻子的另一边牵着女儿。
妻子正仰头对他说话,侧脸柔和,嘴角带着笑意。阳光很好,把他们一家四口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色的边。
他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开始看档案附录里关于佐藤悟最近动向的监控记录:六月十二日,携家属归国,通过成田机场入境;六月十四日,送子女至双叶幼稚园报到;六月十六日,携妻儿外出用餐。每一条记录后面都附了日期和时间,格式工整,像是某种账本。
六月十六日……今天,或者已经过了午夜——那就是昨天。
昨天下午,他在波洛为她端上三明治,她身边坐着那个叫星衍的男孩和那个叫奈奈的女孩。佐藤悟不在场。他的身份是丈夫,是父亲,是这个家庭在灯光下最安稳的一部分。
而他——降谷零——甚至没有资格出现在那张照片的取景框里,他是站在取景框外面的人,对着她的背影无声地说了那句谁也没听见的“欢迎回来”。
他把资料合上,拇指在文件夹脊上用力按了一下,指腹边缘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然后他把文件夹放进副驾驶手套箱里,上锁,熄火,推门下车。
夜风灌进领口的瞬间,他条件反射般地打了个冷颤,以最快速度走进公寓电梯,楼层按键的灯光在黑暗中荧荧发亮,电梯门缓缓合上之后,他终于允许自己把后背靠在冰凉的金属墙面上。
回到房间之后,他没有开灯。
哈罗从门垫上爬起来,摇了摇尾巴,安静地跟在他脚边走到沙发前,然后重新趴下去,把下巴搁在他拖鞋上。他低头看了它一眼,弯腰揉了揉它耳后的绒毛,手指在柔软的白色毛发里停留了很久,久到他感觉到自己的脉搏正在逐渐恢复正常。
然后他拿起了另一部手机。
“风见。帮我调一份更详细的资料。目标名字我发给你。所有能查到的都要——学籍、职历、出入境记录、家庭成员、社交媒体残档、邻居证言,成长经历,一样也别漏。”
他停顿了一下,加上了一句。
“注意保密。”
挂断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哈罗抬头看了看他,又把脑袋放回了他拖鞋上,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扫了两下。
最终,在凌晨的微光开始渗进窗帘边缘之前,他站了起来。他走进厨房,把昨晚倒在碗里哈罗没喝完的水倒掉,换上新鲜的,又从柜子里舀出两勺狗粮放进另一个碗里。
哈罗听到狗粮落碗的声音,耳朵动了动,但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跑过来,只是趴在原地,歪着头看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安室透蹲下来,和它平视。
“没事的。”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哈罗舔了一下他的手指,然后转身走到碗边,低头开始吃狗粮。
他站起来,看着窗外灰蓝的晨光一点一点亮起。然后他走进浴室,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把头发拢好,把昨天那件衬衫换掉,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熨得笔挺的干净衬衫换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得整整齐齐。镜子里的人对他露出了一个标准的、温和无害的营业微笑。
安室透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