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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过去式     妃 ...

  •   妃奈绪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天空是十一年前那种蓝,蓝得不讲道理,蓝得像永远不会下雨。阳光从高中教学楼走廊的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地板上是明暗交替的光影,空气里有旧书和粉笔灰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站在话剧社活动室的讲台旁边,手里攥着一本翻到卷边的旧台词本,正在为一句怎么都念不顺的独白发愁。她皱着眉把本子举到眼前,嘴唇无声地翕动,肩膀因为过于专注而微微耸起。

      “第三幕的开头吗?那个独白确实很难。”

      说话的人是诸伏景光。

      他站在活动室门口,手里拎着两罐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汽水。逆光让他的轮廓有点模糊,但她还是能看到他的眼睛——温柔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眼睛,瞳色是一种介于蓝和灰之间的干净颜色。

      “你怎么知道。”她把台词本往桌上烦躁地一丢。

      “因为上次你念到那句就卡住了。”他把一罐汽水递过来,“我就记住了。”

      妃奈绪接汽水的时候和他的手指碰了一下,凉凉的,带着易拉罐刚从机器里掉出来的温度。她垂下眼,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来得正好,帮我搭一下。搭档今天下午请假去参加补习了,我一个人念两个人的词,越念越像自言自语。”

      景光把汽水放在讲台边上,从桌上拿起那本台词本,翻到她折过角的那一页。他的手指拂过页面上她用铅笔标注的发声符号,目光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看她。

      “‘你不知道我等了多久。’”他念道。

      他的声音很轻,不是专业演员那种字正腔圆的念法,却比任何一个和她搭过戏的人都认真。他念的是台词,但那个瞬间听起来像极了真话。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忘了下一句是什么。

      “不是这句……往后翻,后面那段。”她回过神来,匆忙把台词本从他手里拿过去翻了翻,耳朵有点烧。

      他安静地等她找到正确的段落,全程没有催促。她的手指在一页页剧本之间翻过,余光却能感觉到他正看着自己。

      “你耳朵红了。”景光忽然说。不是调侃的语气,更像是某种很轻的观察,仿佛他真的单纯觉得这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你念得太用力了,我被你尴尬到了!”她头也不抬,用手肘推了他一下。他没有躲,被她推得稍微晃了晃,然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浅,像是阳光透过窗户照到他脸上那一瞬间,他来不及藏起来的快乐。

      从那天起,诸伏景光就成了她所有台词练习的首选搭档,而她居然没有觉得这件事有什么特别。

      夕阳把回家的路拉成了长长的橙红色。

      河堤上坐着三个穿校服的身影。妃奈绪坐在中间,左边是诸伏景光,右边是降谷零。

      景光手里拿着一个面包,正一边拆包装纸一边和零讨论明天的体能测试。零的衬衫领子有点歪,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看起来像刚从什么强度不小的训练里出来。

      “你怎么又没把扣子扣好。”奈绪侧过头看着他,眉毛皱起来。

      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敞开的领口,满不在乎地伸手拢了一把,拢完依然没扣上。奈绪叹了口气,把她的话当耳边风早已成习惯。

      景光把拆好的面包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奈绪,一半递给零。

      奈绪低头看着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拿到的汽水,没有注意到景光递来的面包。景光也不催她,安静地等了两秒,然后把面包掰下一小块,递到她嘴边,奈绪下意识张嘴接了。

      零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自己那半,嚼得很快。

      “你这个面包是哪来的。”零问。

      “福利社,最后一个。”

      “你买到了最后一个自己不吃投喂别人?”

      “你是我幼驯染,奈绪是女朋友,都不是别人啊。”景光笑了一下,用一种很理所当然的语气说。

      零没有接话,低着头又咬了一口面包,金发遮住了他的表情。

      奈绪偏过头去看景光。他的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暖色的边,咬面包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看起来和任何一个人畜无害的高中男生没有区别。

      但她知道不是这样的。她见过他在篮球赛上盯着一个角度传球的时候,那种安静的观察力和专注度,和任何高中男生都不一样。

      她和景光在交往这件事,零知道。零说“你们爱怎样就怎样”,语气平淡,表情也平淡,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奈绪偶尔会发现他在她不注意的时候目光多停了一秒。她的视线无意中对上他的,他就很快收回去,快得连她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看错了。

      她没有问过,他也不会承认。

      一切没了意义,经管他是她曾经的暗恋对象。

      高中的花火大会是记忆里最幸福的一个夏天。

      河堤上挤满了穿浴衣的人,空气里飘着烤鱿鱼和苹果糖混在一起的甜香。三个人的位置还是老样子,只是这次坐在中间的不是奈绪——景光把她拉到了他左边,零在景光右边。

      第一朵烟花在头顶炸开的时候,奈绪下意识往景光肩上靠了一下。景光的肩膀稳而温热,她的脑袋担在上面,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呼吸。零从景光的另一边侧过头来看了一眼。

      隔着景光安静的后颈,零的目光准确找到奈绪戴着簪花的发间。景光不动声色,将下一罐汽水递给奈绪的姿势恰好中断了两个本该短暂交错的目光。她把汽水拉开,碳酸的气泡在舌尖跳了一下,她咕咚咽下去,发现零已经把脸转了回去,仰头专心看天空。

      烟花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撕开,金色、红色、绿色的光在三个人的眼睛里依次明灭。第一排的位置最美,但他们更愿意在河堤最后一排并肩坐着。奈绪默默在心里想,要是时间能一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然后下一秒时间就没有了……

      梦里的烟花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变成照片的碎片,从半空中哗啦啦地散落下来,铺天盖地,盖过她的头顶,盖过整片河堤。

      她伸手想抓,什么都抓不住……

      烟花落下扭曲了画面,她身边的人全部消失了。

      大学校门空荡荡,警校门口空荡荡。

      她拎着行李箱站在完全陌生的车站月台上,手里的手机反复拨出两个完全打不通的号码。她一遍又一遍地翻通讯录,翻到那两个名字的时候指尖还是会有烧灼感。没有人告诉她他们在哪里,没有任何人知道。

      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月台上人来人往,有人举着告别的手幅,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但她身边没有一个人。

      “景光——零——”

      她张嘴喊,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棉花塞住了,所有的声音都闷在胸腔里出不来。她拼命追,追着前面两个模糊的背影跑,但不管她跑得多快,那两个人总是离她越来越远。

      她的手里本来还攥着什么东西——可能是台词本,可能是景光递来的汽水,也可能是零撑过的雨伞——

      但当她低头去看的时候,手里只有一张检查单……

      再一转头,父亲冷漠失望地暼过她,母亲愤怒地质问她为何做出如此不知廉耻之事……

      然后她醒了。

      妃奈绪睁着眼睛躺在一片黑暗里。心跳快得仿佛梦里那场追逐还没结束,有那么好几秒她不能确定她是在东京还是在美国,身边应该躺的是谁。

      她慢慢地、缓慢地深呼吸,用她被话剧训练出来的腹式呼吸法让身体安静下来。她不需要搞清楚刚才的梦在讲什么。她只是太累了,白天在波洛咖啡厅遇到那个人,晚上梦到这些是本能反应。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但那个梦的碎片还在眼前晃,她阖上眼皮依然能看见降谷零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依然能看见诸伏景光低头读台词本的样子。最后是他们两个人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夜里,她和那个月台上的自己一样无能为力。

      然后她的记忆从梦境滑进了白日——波洛咖啡厅。小兰在翻菜单时抬起头,招呼端着水杯走过来的金发年轻男人——“安室先生”。

      他没有纠正。他回应了这个名字,笑容灿烂,态度自然,仿佛从降谷零变成安室透不过是从一件外套换进另一件。她也配合着演了那出戏。当时是条件反射,现在想起来却是越想越不是滋味。

      一个以第一名的成绩从警校毕业的人,为什么要换上一个假名字,在米花町一家不显眼的咖啡厅里端盘子?

      她不是不懂这是什么。她在舞台上见过无数次类似的桥段,那种潜入搜查的便衣刑警与□□周旋十年、二十年——每一次她接这类角色,导演都会让她看纪录片,让她研究真正的卧底是怎么瞒过所有人。她以为自己只是在演戏,只是把动作模仿出来,只是用台词念出那些潜台词。但她没想到有一天坐在她面前的人就是。

      如果零在做卧底。

      那景光呢。

      妃奈绪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们是一起消失的。一起考上警校,一起毕业,一起从她的生活里被连根拔起。如果降谷零在执行某种需要隐姓埋名的卧底任务,诸伏景光是不是也在做同样的事?那他们这些年一直音信全无,不是因为她被抛弃了,而是因为——

      她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有继续往下推,有什么意思呢,在她最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就那样消失了,那些辗转难眠痛苦的过往,她都撑过来了,早就已经接受了自己被抛弃的事实了……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床垫往下压了压,一只温热的胳膊从背后伸过来,不紧不松地搭在她的腰上。

      掌心贴着她腰侧衣料与皮肤之间的空隙,指腹上常年做实验磨出的薄茧隔着一层极薄的棉布轻轻贴上来。微痒,却比任何语言都有说服力。

      “做噩梦了?”佐藤悟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低低地响在她颈侧。

      “……嗯。”

      他没有问她梦到了什么,只是在黑暗中稍稍撑起上半身,借着窗缝漏进来的一丝月光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温柔,不探究、不追问,只是在确认她现在是醒着的、真实的、在他身边的。

      他的手指把她额际被冷汗打湿的碎发轻轻拨开,指节顺着她的耳廓滑下来,然后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裸露的肩膀。

      他没有收回那只搭在她腰上的手,指尖沿着她后背的凹陷缓缓往下滑了一点点。很轻,像是在描画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轮廓的形状。

      “在想什么。”他把嘴唇贴在她的发顶,声音仍然低沉。

      她不回答。他也没有等答案。掌心从腰侧滑到她的后背,指尖顺着背脊的凹陷一节一节往下滑。然后他把脸埋进她的颈侧,用鼻尖蹭了蹭她耳后那一小块皮肤,呼吸很慢,很稳,和她刚刚经历的那些急速倒退的碎片完全不同。

      “需要转移一下注意力吗。”他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某种不言自明的温度。

      妃奈绪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

      她伸手回抱他,指尖沿着他的肩线滑上去,在摸到他的后颈时停住了。他的体温比平时略高,掌心下能感觉到血液平稳而有力地搏动。她的手就停留在那个能感受到脉搏的位置,把被惊醒时那个不规则的心跳一点一点压回正常的节奏。

      他的吻落在她的颈侧,然后往下,一路经过她因心悸而微微跳动的血管,再往下,经过她所有被梦魇攥紧又被他松开的地方。衣料在缓慢而耐心的指尖下被逐一卸去。他的身体在月光照不到的角度覆盖住所有缺口,将她与那片黑暗完全隔开。

      那些残留的恐慌被他的重量一点一点压回枕头里。她伸手攀住他微微用力的肩背,在那些被缓慢碾过的间隙,她第一次没有刻意去消化梦境和现实的分界线。

      他的手指在黑暗中找到她的,十指扣紧。掌心贴着她的掌心,那些薄茧擦过她的掌纹。

      她闭上眼。

      此时此刻在她身边的这个人是真实的、可触碰的、不会突然消失的。她听着黑暗中他压抑而克制的呼吸声,把所有遥远的属于少年的单薄身形暂时推出脑海。身后是柔软得快要将人吞没的床垫,身侧是这个和记忆没有任何关联的男人。他的锁骨在窗帘缝隙漏进的微光下微微泛着光泽,她把脸埋进他肩胛和下颌的交界处,任由他从她这里分走一部分心跳。

      很长一段时间后,佐藤悟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他的手臂依然搭在她腰上,像一道不那么用力但存在感很强的围栏。她枕在他的臂弯里,听着他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刚才梦里那场拼了命也追不上的奔跑终于被这沉稳的震响一点点推远了。

      她闭上眼。

      不管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如今在做什么,那都是他们的选择。她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舞台,有身边的这个人。

      他们都是过去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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