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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波洛咖啡馆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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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午后,波洛咖啡厅。
妃奈绪推开门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发出一串叮叮当当的脆响。门口的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手写菜单,空气里飘着咖啡豆和现烤三明治混合在一起的香气,暖色调的木质装潢被落地窗透进来的阳光照得干净明亮。
“奈绪姐!”
坐在靠窗位置的毛利兰站起来朝她挥手,声音快活得像只小鸟。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短袖上衣,头发披散在身后,整个人看起来明亮而舒展。坐在她旁边的妃英理则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动作克制,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妃奈绪牵着一对儿女走了过去。星衍跟在母亲身边,步伐安静,目光在咖啡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靠墙那座老式摆钟上。奈奈则仰着头四处张望,对柜台里摆着的蛋糕模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英理姐,”妃奈绪在卡座对面坐下,声音里有六年未见的亲近和一点点久别重逢的矜持,“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妃英理把面前的水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更多的桌面空间。她穿着一件裁剪利落的米色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和咖啡厅里慵懒的午后氛围形成了某种反差。她打量了一下妃奈绪,目光在小堂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妃奈绪没想到的话。
“瘦了。”
“哪有,在美国胖了不少。”
“脸瘦了。”妃英理的语气不容反驳,但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的目光移到了星衍和奈奈身上,表情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但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平时看任何东西都要久。
妃奈绪轻轻揽过两个孩子的肩膀:“星衍,奈奈,这是妈妈的堂姐,要叫阿姨。”
星衍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端正的鞠躬礼,声音轻而清楚:“阿姨好。”
奈奈则从椅子边沿探出半个身子,仰头看着妃英理,歪着脑袋看了两秒,然后大声宣布:“姨姨好看!”
妃英理愣了一下。小兰在旁边笑出了声,伸手揉了揉奈奈的头顶:“你觉得姨姨好看,那你觉得兰姐姐呢?”
“兰姐姐也好看!”
“两个都好看吗?”
“都好看!但是兰姐姐笑起来更多!所以兰姐姐多零点一!”
小兰被这句“零点一”击中,捂着嘴巴笑起来。妃英理推了推眼镜,嘴角的那个弧度比刚才略微深了一丝。
“倒是比你会说话。”她对妃奈绪说。
“我不如我女儿这件事,我已经开始习惯了。”妃奈绪把奈奈往卡座里面挪了一点,防止她伸手去够隔壁桌的糖罐。
小兰笑够了,直起身来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开始帮孩子们翻菜单,指着菜单一角温声介绍:“这家的招牌三明治特别好吃,要不要试试?还有这个奶油蛋糕,是安室先生自己做的,很松软哦。安室先生什么都会,做菜好吃,冲咖啡也好喝,人又温柔,还——”
“久等了。”
一个声音从吧台方向传来,打断了小兰的安利。妃奈绪抬起头。
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的服务生个子很高,金发,深肤色。围裙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托着点单用的平板电脑。他的五官轮廓清晰,但脸型偏圆,嘴角天然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好看的形状,整个人看起来温和无害,像个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
妃奈绪的视线停在他脸上。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她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
金发,深肤色,灰蓝色的眼睛,贯穿了她整个青春、从高中到大学、在很多很多个平凡日子里见过的脸完全重合。
降谷零!
她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像是被人一拳打在了肋骨上!六个年头。她从二十三岁到二十九岁,从东京到纽约再回来……
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出现在面前了!他怎么会在这里……
穿着围裙,端着平板,像一个普通的咖啡厅服务生那样朝她走过来,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眼神下意识划过身边的两个孩子,心中划过万千思绪……
然后她把所有这些念头按了下去。
浮起嘴角,像平常那样做出一个礼貌温和的笑容,随即移开视线落在别处,看似平静,只有自己知道桌下的手攥得有多紧,废了多少力气才忍住不露出异样。
过去了,都过去了……
“安室先生!”小兰抬头招呼他,“今天我们人多,不好意思。”
“哪里哪里,人多才热闹嘛。”安室透的笑容灿烂而真诚,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像一个真心喜欢自己工作的年轻人那样弯起眼睛,“小兰小姐今天带了好多朋友来呢,今天要吃什么呢?”
小兰没怎么思考便说道:“招牌三明治一份,外加一杯拿铁。”
安室透了然地点点头,自然地转向妃英理。
“黑咖啡,不要糖。”
“好的,一杯黑咖啡。妃律师还是老样子呢。”
妃英理翻菜单的动作不停,安室透的笑容不变,但话题已经转向了卡座的另一边。
他弯腰把视线降到和孩子平齐的高度,星衍正安静地翻着儿童菜单,奈奈则在研究桌上的纸巾架。安室透没有把目光多停在任何一边,只是像所有喜欢小孩的年轻服务生那样,对两个孩子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两位小朋友呢?想吃什么?”
“我要吃蛋糕!”奈奈抢先举手。
“蛋糕有好几种哦,有草莓的、巧克力的、还有芝士的,你喜欢哪一种?”
“草莓!”
“好的,一份草莓蛋糕。”他在平板上轻点几下,又转向星衍。星衍看了他一眼,安静地想了想,说:“三明治。”
“好的,三明治一份。”
他直起身来,终于转向了妃奈绪。两个人的目光在那一刻正面相撞。
妃奈绪看着他。他的笑容没有变,眼睛弯着的弧度没有变,握平板的姿势也没有变。但他把平板微微往胸口方向转了不到一厘米,大拇指压着屏幕边缘,是一个下意识的防守动作。妃奈绪在舞台上见过无数次这种动作——演员在对手戏中感到不安时,会在身前制造一个最小的物理屏障。
她不动声色地把视线移回菜单上,留给他的只有从发旋到眉骨的侧脸轮廓。六年光影在两人之间无声翻涌又无声沉寂,而她再开口时,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暗暗吃惊。
“一份蔬菜沙拉,一杯黑咖啡。”
“蔬菜沙拉和黑咖啡。”安室透在平板上快速记录,“还有其他需要吗?”
“没有了,谢谢。”
他点了点头,收起平板转身离开,步伐轻快,和任何一个正在忙碌的服务生没有区别。妃奈绪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温不烫不凉,正好。她把杯子放回桌面,继续和妃英理说刚才说到一半的话,语气平稳如初。
妃英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向窗外,什么也没说。
二十分钟后,食物陆续上桌。
安室透一手托着两个盘子稳稳当当地走过来,先弯腰把三明治和草莓蛋糕分别放在星衍和奈奈面前,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支小纸伞放在蛋糕旁边。
“给你的,草莓蛋糕的特别装饰。”
奈奈的眼睛亮了,抓起纸伞在手里转,咯咯笑起来。妃奈绪的目光在孩子弯成月牙的眼睛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安室透身上——他正把托盘里最后一份蔬菜沙拉端到她面前。
“请慢用。”
“谢谢。”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掠过,和对待任何一位客人一样礼貌而短暂,然后转身走向下一桌。但就在他转身的那个角度,妃奈绪看到了他的侧脸——下颌线紧绷了一瞬,咬肌微微隆起又松开,像一个在台上把笑容维持了整场的演员,终于在下台转身的那一秒允许自己喘了口气。
然后他回过头来,笑容灿烂如初,大声招呼另一桌刚进门的客人。
“欢迎光临!两位里面请——”
声音明亮而亲切,在整个咖啡厅里回荡。
妃奈绪低下头,她慢慢地嚼着,把注意力集中在食物的口感上,让自己不要再去看那个金发的身影。
奈奈和星衍两人互相分享着食物,奈奈接过哥哥给的小块三明治,掰开面包,把里面仅剩的几片生菜叶子挑了出来。妃奈绪正和英理说着话,余光瞥见女儿的动作正想阻止,却先一秒听见了小兰的声音。
“奈奈不吃生菜呀?”
“对!我讨厌绿色的菜!”奈奈理直气壮。
“可是这个三明治里的生菜不一样哦!”小兰对奈奈眨了一下眼睛,“是没有苦涩味的生菜呢!”
“真的吗?!”
“没有骗奈奈,是安室先生的秘方哦!”她低下声音,笑得眼睛弯弯的,“只要奈奈吃点生菜,兰姐姐就告诉你哦。”
奈奈皱着小脸思考一秒,最终被好奇心打败将生菜叶子赛回三明治里,尝试着咬了一口,随即张大眼睛看着小兰,直到咽下食物才惊奇开口道:“真的诶,真的没有苦涩味了,兰姐姐没有骗我!”
小兰没有卖关子,“其实很简单哦,安室先生是有特意将生菜在热水里烫过的,一来可以保持生菜脆爽的口感,二来呢又可以去除掉生菜的苦涩味,是不是很神奇……”
“可是热水烫过的三明治不会变得软塌塌的嘛!”旁边的星衍问道。
“因为是用洗澡水的温度…”妃奈绪突然说道。
“诶?妈妈怎么会知道?”
不仅是两个孩子,小兰和妃英理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妃奈绪略显怔愣地望着儿子妃星衍的眼睛,那双剔透的玻璃蓝色,柔软的黑发,眉眼间熟悉的安静,让她落入恍惚……
——“奈绪,尝尝我新研究的三明治。”
“不要,你知道我最讨厌绿色的菜了。”
“这可是特意为你做的,我保证没有你讨厌的味道…”
“骗人!我才不要呢!”
男人无奈的按住她的肩膀,黑色的发丝垂落在眼前,那双剔透的玻璃蓝眼睛望着她,“奈绪……”
“奈绪姐?”
清脆的女声响起,妃奈绪从短暂思绪里回过神,看到小兰疑惑的眼神,抱歉地朝她一笑,又对孩子们说道:“我是猜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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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餐结束时,咖啡厅里的客人已经换了一轮。
妃英理看了手表,表示下午还有一个客户要见。小兰提出要顺路送英理过去,妃英理没有拒绝。于是四个人在卡座上完成了道别的流程:小兰弯腰抱了抱星衍,奈奈主动张开手臂要和小兰击掌,妃英理则在起身时轻轻按了一下妃奈绪的肩膀。
“改天再约。”妃英理说。
“好。”妃奈绪回答。
妃英理多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推门出去了。小兰挽着母亲的手臂,回头朝妃奈绪和孩子们挥了挥手,两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妃奈绪把孩子们从座位上拎出来,检查了星衍的背包和奈奈的鞋带,然后牵着两个孩子走向柜台结账。
安室透站在收银机后面,手指在屏幕上点选着什么。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准而温暖的服务生微笑。
“今天还满意吗?”
“很好吃,孩子们也很喜欢。”妃奈绪把卡放在托盘上,“谢谢招待。”
“不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他接过托盘,刷卡,开收据,动作流畅而利落,然后把收据和小票一起递给她。
“谢谢光临。”
妃奈绪接过收据,转身牵着孩子们朝门口走去。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星衍走在她左边,安静地跟着她的步伐;奈奈走在她右边,手里还攥着那支纸伞。门上的风铃在她推门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了,然后在她松开手之后又响了一阵才慢慢停住。
安室透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店里的客人还多,吧台边还有两位常客在聊天,咖啡机还在运转。他把托盘放进水槽,解下围裙挂回墙上的挂钩,动作不快不慢一如往常。
“小梓小姐,”他对正在擦杯子的榎本梓说,“我今天能提早走吗?”
榎本梓愣了一下,安室先生从来都是最后一个走的,有时候她下班了还会看到他在整理库存或研究新品。
“啊,当然可以。你身体不舒服吗?”
“有一点。”他的笑容和平时一样开朗,“睡一下就好了。”
他把围裙挂好,拿起自己的外套,从后门走了出去。后巷窄而安静,阳光被两边的墙挡掉了大半,只在天花板附近留下一线光带。安室透靠在墙上,仰头看着那一线天光,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他打开通讯录,划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拇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重新锁屏,塞回口袋,推开后巷的铁门,朝电车车站的方向走去。巷子里有猫在叫,远处传来电车经过的轰隆声。
波洛咖啡厅的门上,风铃又被新的客人摇响了。榎本梓迎上去,笑容可掬。
“欢迎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