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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葬礼(一) 他合掌端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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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钰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经过几番问答后,从青葙口中了解到一丝宋莲的过往。
青葙是半年前在洛州被宋莲救下的,只知道他懂得佛法,为人宽和仁善,乐于助人,至于他是什么身份,宋家又是何门第,一概不知。
殷钰听完都沉默了。
这说的是她认识的宋莲?
那个笑着劝她割舍舌头的人?
冇可能。
“那我也不回去了。”
她倒要去看看究竟是怎么个事儿。
南边街有条灯笼巷,因巷中灯匠门前所挂灯笼十分精巧,被微服私访的开国皇帝一眼相中,大赞其妙后买走,故得此名。
至今几百年过去,当年那灯匠的姓名早已被淹没在历史洪流中,曾经因高祖带起斗灯风尚而繁荣起来,被戏称为不夜巷的灯笼巷也如昙花一现般早已落败,再见不到半点当年百灯齐亮的盛景。
因为要去的人家在办丧事,殷钰先到成衣铺买了身素衣换上,耽搁了些时间。
马车到灯笼巷时天已擦黑,青葙说巷道狭窄,不易通车,最好步行。
殷钰站在车辕上看了看,依稀还能看清些前路,巷子幽长不见光亮,宽度比马车略宽些,但青石板路年久失修,常见残缺泥泞,绝不好走。
她跳下车,同意了青葙的提议。
青葙把马车安排在头户人家,拿了灯笼在前领路,不时提醒她小心脚下。
不知是不是有人办丧事的缘故,巷中没有行人,静得只有虫鸣,两人本就不重的脚步声也显得突兀,脚下不自觉又放轻了些。
直走到尽头是个三岔路口,一座小院位于岔口,大门正对岔路。
二人路过时,院门忽然打开,吱呀一声吓得两人同时打了个哆嗦。
所谓人吓人吓死人,不过如此。
殷钰跳开一步,黑着脸扭头看见,便见一个梳着寿桃头的小孩立在半敞的门后,约莫七八岁,手里拎着一个狮子灯。
狮子灯形似南方舞狮狮头,祥云鼻大眼睛,很可爱,小孩造型喜庆,圆眼小嘴,也很可爱。
但这俩组合出现在沉寂的夜色中,天真的童颜被灯光染成暗红色,他动也不动,就站在那安安静静地看着你,便很吓人了。
两个大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加快脚步离开了。
待走远些,殷钰回头看了眼,只看到一只狮子灯孤零零地高挂在门前,左右晃动着。
夜色在不知不觉间黑沉下来,又走过一段冗长的石板路,前路渐渐变宽,终于得见光亮。
光亮出自巷一户人家墙外的灵棚,灵前有人披麻戴孝守灵烧着纸,盆中火光明明暗暗,伴随细碎的低声呜咽,棚前悬起的白色灯笼上头各写着一个大大的奠字,看得人心里发闷。
殷钰看到这一幕,瞬间抛却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肃敛神色。
她只是想观察宋莲在搞什么,还不至于丧良心地在人家葬礼上搞事,所以她也没说自己是宋莲的妻子,只说曾与死者有过一面之缘,听闻死讯,前来吊唁。
她让青葙上前交涉,得到亡者亲属同意才过去,按规矩先到灵前揖拜亡者,接着慰问家属几句,并奉上帛金。
这家人姓杨,杨家昌行三,只有十八岁,因客死他乡遗体不能抬进自家堂屋,故外设灵棚,一切丧仪从简速葬。
尸首是傍晚回来的,此时已经入棺,明早就要下葬,杨母因情绪波动太大,一度哭昏过去,这会儿已被抬进屋子歇着,杨父守在灵棚附近,神情呆滞,显然也没从巨大打击中缓过神来。
接待殷钰的是亡者的姐姐杨大娘子,她鬓发有些凌乱,眼眶通红,看着是家中最最理智的,初见殷钰时难掩脸上诧异,得闻弟弟曾在无意间帮过她一个小忙,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家昌他活着时是个木头性子,无甚朋友,想来能帮姑娘的也就出把子力气,姑娘气度不凡,定不是寻常出身,想来当时也莫教他白白出力,如今还能特意赶来送他最后一程,是他的福气。”
她没有拉着殷朔哭哭啼啼诉苦,而是十分周到的招待她入座食羹,除了没有自然的笑脸,甚至还算热情,完全就是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的态度,这是普通人家的体面。
跪在灵前守灵的是个半大孩子,是杨大娘子儿子,而宋莲就在他身边不远处,合掌端坐在蒲团上,闭着眼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完全不受外界影响。
殷钰便坐在不远处,捧着碗豆腐羹极慢地吃着,眼睛不时看向灵棚方向。
杨大娘子不时过来看她一眼,搭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杨大娘子觉得她不对劲儿,欲言又止时,宋莲终于起身了。
他一眼看向殷钰,抬步走了过去,开口便是柔声问候:“娘子怎得来了?”
殷钰顿了下,放下碗:“好奇,就过来看看,已婚之人也能给人做法事吗?”
宋莲:“只是念经超度,并不开坛做法,事主不介意便可。”
殷钰:“哦。”
杨大娘子正端来一碗水准备给他,见二人似乎认识,眼中闪过狐疑。
宋莲很是入乡随俗地向她介绍:“这位是我堂客。”
杨大娘子闻言瞪大眼睛看了看殷钰,然后指向缩坐在角落的青葙,恍然道:“我就说瞧这伢子眼熟呢,之前也是他送大师过来的。”
接着面露欣慰,略带伤感的感叹:“两位善人原是一家人,真是天定良缘,二位必能白头偕老,顺遂一生。”
被这么一打岔,殷钰没再问下去,见宋莲像是在认真行事,要念经一整晚,不像来搞事的,便起身告辞。
杨大娘子请她明早再来,上礼就要吃席,算是一种传统,殷钰答应了。
夜宿客栈,殷钰做了一宿噩梦,被两只小鬼追着吓,一只是某咒某怨里的小演员,一只是昨夜的灯笼小孩。
“……”
殷钰看了眼外头刚蒙蒙发亮的天色,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
杨家出殡时辰在巳时,时间还很充裕,只是她有个毛病,如果噩梦中途醒来立马继续睡,依旧会做噩梦。
她起身喝了点水,然后打开窗户通风,见外头烟雨朦胧,便坐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就看见不远处那片房子上出现两道人影,一身黑衣头戴斗笠,飞檐走脊,身轻如燕,帅气地从她视线中迅速掠过。
就是说,谁小时候没个武侠梦啊?
怎么就没让她穿成武功高强版的恶毒女配呢,比如魔教圣女什么的,没事的时候就练练功,四处飞行玩耍,而不是坐在屋里绣花看账被殷夫人逼着学习。
“阿嚏!”
一道喷嚏打碎了幻想,殷钰赶紧关上窗户缩回被窝,结果也没能睡着,待天色大亮,她便整装出门。
简单吃了几口早食,二人便出发去杨家。
灯笼巷中寂寥如旧,偶有人出门打水也都是行色匆匆,看到陌生人更为警惕,肃着脸迅速离开,不给人搭话的机会。
殷钰印象中的本地居民热情大方,想来这般是人贩子猖獗造成的结果,便也没多想。
再次路过三岔口时,昨夜的小孩正拿着竹竿取门前的狮子灯,听到动静扭头看来,依旧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他抱着狮子灯转身,正对着巷道,眼睛直勾勾盯着二人走近。
殷钰不小心与他对上了视线,就听小孩幽幽开了口。
“昨夜可有见鬼?”
殷钰:……
她停下来正视小孩,严肃道:“小孩莫要乱听人胡说,这世上没有鬼。”
小孩微微皱眉:“前天有蝙蝠半夜撞杨家大门,张奶奶说是杨大郎鬼魂先回家了,以前也发生过。”
殷钰挑眉,心道难怪昨晚没有邻居留在杨家帮忙:“你怎么知道我们昨日去了杨家?”
小孩没回答,只问:“为何说世上没鬼?”
殷钰见这孩子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歪头想了想,道:“因为本小姐读书多见识广,早就识破了许多类似骗人把戏,你若不信,晚上往你家大门上多泼点黄鳝血,看看蝙蝠会不会来撞你家门咯。”
这种古法骗术是她从网上看到的,不管这小孩是恶作剧问着玩儿的,还是真有追求真理的心,她都不介意给他一次开智的机会。
现在正是吃黄鳝的季节呢。
小孩看了她一会儿,也没说信不信,突然回答起她上一个问题:“我们这已经许久不见外人了,这般早来的人都是去杨家吃席的。”
说完就扭身跑进家门,还不忘关上大门。
殷钰有种直觉,这孩子真的会试试,就是不知他能不能一次成功,不然可能会得到一顿竹笋炒肉。
在心里默默为他点根蜡。
……
殷钰老远就听到吵闹声,走近才确认是杨家出了事。
一群人在那又是打又是拦,七嘴八舌的同时说着方言,语速又快又急,场面十分混乱。
殷钰自觉有些语言天赋,三年下来已经熟练掌握了澧阳话,此时方知还差得远。
闹事的是杨家二姐,她嫁到了城外一个小镇上,昨日得到消息已经天黑,是连夜赶来的,所以今早才闹了起来。
殷钰听了半晌,勉强听个大概,就是杨二姐将弟弟的死归咎于弟媳王雨荷,说她婚前就不检点,与人谁谁勾搭着差点私奔,认定了是她与奸夫合伙害了人命。
而被指责怒骂的王雨荷本人独身一人跪在灵前,丝毫不在意身边的混乱拉扯,神情麻木地不停烧纸。
她形容狼狈,蓬头垢面的,半边脸颊高高肿起,一看就是被人打的,且麻衣未能遮盖的皮肤还能看到脏污。
观此情形,众人不难想象她遭遇了什么。
夫妻二人出去打拼数月,丈夫意外去世,妻子历经千辛万苦、大概是一路乞讨将丈夫的尸体带回家乡,好不容易进了城,累昏在大街上,被好心人送回婆家,结果一醒来等待她的却是谩骂毒打与泼脏水,多么可怜可悲。
宋莲独自站在远离人群的位置,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殷钰皱了下眉,走过去问他:“怎么回事?”
宋莲看向她,摇头:“我不通此地之言。”
“……那你是怎么说通人家答应你来做法事的?”
“他们听得懂些官话。”宋莲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册子,“我又出示此文书,便得允。”
殷钰接过来翻开看了看,里头写着他的个人信息,师承何处,还有三宝印与公章。
合着人家还是持证上岗。
殷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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