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沉默的乘客 秦少的 ...
-
秦少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的时候,周逾还站在控制台前,盯着那张黑色的卡片。他没有拿起来。不是因为不想要,而是因为不想让别人看到他拿。在一个人际关系如此密集的空间里,每一个动作都是信息,每一个信息都可能被用来对付你。他转身离开控制台,黑色卡片留在原地,像一个小小的陷阱。
他沿着五号车厢的长廊走了一圈,开始系统地观察每一个角落。这不是好奇,是生存需要。在308公寓里,他的生存依赖于对环境的熟悉——知道每一扇门的位置,每一条走廊的长度,每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五号车厢也是一样。只不过这里的“环境”不只是物理空间,还有人。
五号车厢比他想象的大。打通后的两节车厢加起来大约四十米长,八米宽,总面积三百多平方米。三百多平方米里塞了将近二十个人,还有他们用木板和布料搭建的临时隔间。空间不算拥挤,但也不宽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领地意识,隔间的分布不是随机的——靠墙的位置被老玩家占据,中心区域是后来者的地盘,靠近自动门的位置是新人或临时居住者的地方。社会分层在这里已经形成了。
他数了数隔间的数量。十六个。最小的只能躺一个人,最大的可以坐四五个人。老孟和阿莹的隔间是最大的之一,说明他们是这里的资深玩家。秦少的“办公室”在车厢的另一端,是一个用更厚的木板搭建的独立隔间,门口挂着一块黑色的布,上面没有写字,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管理员的地盘。
靠近自动门的位置,有一个年轻人正蹲在地上吃东西。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穿着一件 oversized 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只露出一张瘦削的脸和一截苍白的脖子。他的手里拿着一块压缩饼干,正在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眼睛盯着地面,没有看任何人。他穿着灰色运动裤,脚上一双白色运动鞋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周逾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没有抬头。不是没注意到,是不敢看。周逾见过这种反应——在剧本杀店里,第一次来玩的新人,坐在一群老玩家中间,不敢抬头,不敢说话,怕自己说错话,怕自己暴露无知。但这里不是剧本杀店,这里是列车。这种恐惧是有理由的。
他继续往前走。靠墙的位置,两个中年男人在低声交谈。他们的声音很小,周逾只能听到几个词:“副本”“积分”“钥匙”“秦少”。钥匙这个词出现了三次。他们在谈论沉默村庄的钥匙,也许是在交换情报,也许是在密谋。他们的目光在周逾经过的瞬间同时转向他,然后又同时移开。同步率太高了,像是在某种长期配合中形成的默契。他们是搭档,也许是老搭档。
车厢的尽头,靠近下一道自动门的位置,一个人的背影吸引了周逾的注意。一个女人,背靠着墙壁坐着,双膝弯曲,双手搭在膝盖上。长发披散在肩膀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衬衫的下摆塞进一条深色的裤子里。她的姿势和其他人不同——不是蜷缩,不是防御,而是一种放松的、舒展的、像在自己家里看电视的姿态。但她的眼睛没有放松。她在看每一个人。
周逾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女人抬起头。她的脸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天生的、几乎透明的白。眉毛很淡,眼睛很黑,嘴唇没有颜色。她看起来像一个用水墨画出来的人,只有骨骼和线条,没有血肉的质感。
“你是新来的。”她说。不是问句。
“你也是。”周逾说。
女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的坐姿。”周逾说,“老玩家会靠墙坐,但不会靠墙坐得这么放松。老玩家知道靠墙是最安全的位置,因为后背不会被人偷袭,但他们也知道靠墙的位置是最容易被盯上的位置。所以他们会靠墙坐,但不会放松。你放松了。你不是不怕,你是不知道应该怕。”
女人看了他一眼,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出现了某种变化——不是警惕,不是敌意,是兴趣。
“你是做什么的?”她问。
“剧本杀主持人。”
“难怪。”她说,“我叫沈一。”
“周逾。”
沈一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可以坐下。周逾犹豫了一下,然后靠着墙,在她旁边坐下来。不是并肩坐,是保持了一个人的距离。社交距离。
“你来多久了?”周逾问。
“两天。”沈一说,“通关了一个副本,叫什么‘镜中医院’。”
镜中医院。周逾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这是他下一个副本之前需要调查的东西。
“几个人活下来了?”
“八个人进去,三个人出来。”沈一的声音没有波动,像一个在报告数据的人,“我是其中之一。另外两个死了。”
“怎么死的?”
“被镜子杀死的。”沈一说,“不是在镜子里看到的东西杀死的,是镜子本身。那家医院的所有镜子都变成了传送门。你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你伸手把你拉进去,然后你就消失了。没有人知道那些被拉进镜子的人去了哪里,也没有人想知道。”
周逾沉默了。他想起了308公寓里的镜子,裂开的那面镜子,沉默男说的“在镜子前不要眨眼”,他在镜中看到的那个不是他自己的自己。镜子在这个世界里无处不在,而且它们都有自己的意志,都不是中立的。每一面镜子都在等着你做错事,等着你眨眼,等着你移开视线。
“你的能力是什么?”沈一问他。
周逾看着她。“你先说。”
“我没有能力。”沈一说,“至少现在还没有。系统说我的能力还没有激活,需要一个副本的冷却时间。下一个副本之后才会激活。”
“怎么知道能力是什么?”
“不知道。”沈一说,“每个人都不一样。有些人知道能力是什么,有些人不知道。有些人想要的能力和他们得到的不一样。”
周逾想到了自己的“谎言洞察”。他在308公寓里第一次使用它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在使用一个能力。他以为那是自己的职业本能,是多年剧本杀主持人的经验积累。但现在他知道,那不是经验,那是能力。不是系统给的,是他本来就有的。老钟说过这句话。
“你知道你的能力是什么吗?”沈一问他。
周逾又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平淡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询问。她只是想知道,不是想利用。
“知道。”他说,“但我不会告诉你。”
沈一点头。“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两个人靠着墙壁,沉默了很长时间。车厢里的声音在周围流动——说话声,脚步声,咳嗽声,压缩饼干的包装袋被撕开的声音,水被倒进杯子里的声音。二十个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共存,像二十颗行星在同一个轨道上运行,彼此保持距离,偶尔碰撞,偶尔交换能量,但大部分时间只是各自转各自的。
“你知道五号车厢有管理员吗?”周逾问。
“秦少。”沈一说,“我见过他。他来问我愿不愿意加入他的队伍。我说不。”
“为什么?”
“因为他的眼睛。”沈一说,“他看我的方式,不像在看一个人,像在看一件工具。他需要的是能帮他做事的人,不是能和他一起生存的人。这两者是有区别的。”
周逾想起了秦少给他的那张黑色卡片。“永久通行证”不是免费的。秦少想要沉默村庄的钥匙,老孟和阿莹也想要沉默村庄的钥匙。三张不同的嘴,说着不同的理由,指着同一个目标。
“你下一个副本是什么?”周逾问。
沉默村庄。他准备说,但沈一先开口了。
“沉默村庄。”她说,“有人告诉我,沉默村庄是五号车厢最重要的副本。通关沉默村庄,你就可以拿到一样东西——一把钥匙。我不知道那把钥匙能打开什么,但所有人都想要它。”
“谁告诉你的?”
“一个穿深灰色卫衣的男人。”沈一说,“沉默寡言,不爱说话。他告诉我沉默村庄的事,然后让我转告你。”
周逾的身体坐直了。穿深灰色卫衣的沉默寡言的男人。沉默男。他在这里。他在列车上。不是三号车厢,不是四号车厢,而是五号车厢。他就在这里,在周逾到达列车之前就已经在这里了。
“他在哪儿?”周逾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
沈一看出了他的变化。“你认识他。”
“认识。”
沈一没有问他是谁。她只是伸出手,指向车厢的另一端,靠近秦少隔间的方向。那里站着一个人。深灰色卫衣,帽子没有戴,露出一个圆寸发型。他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地面,从始至终没有和任何人对视过。但他的站姿很稳。不是那种强行控制的稳,而是身体本来就习惯这种静止的稳。他没有抖腿,没有抠手指,没有舔嘴唇。他周围的所有人或多或少都有这些小动作,只有他没有。也没有眨过眼。
沉默男。
周逾站起来,向那个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但步伐很坚定。他穿过人群,绕过隔间,从两个正在聊天的人中间挤过去,一步步靠近那个穿着深灰色卫衣的身影。
沉默男没有抬头。直到周逾站在他面前,直到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米,他才缓缓抬起了脸。
和308公寓里一模一样。深棕色的眼睛,几乎没有反光,像两块干涸的泥地。没有表情,没有情绪,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的信息。他看起来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但有一点不同——他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银色的,很细,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你也在这里。”周逾说。
沉默男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一直在。”沉默男说,“不是在这里等你,是在这里等你来找我。”
“你知道我会来?”
“我知道你会活着离开308。”沉默男说,“我也知道你会遇到老钟,会知道列车的等级制度,会在五号车厢遇到老孟和阿莹,会答应和他们一起进沉默村庄。我还知道你会拒绝秦少的邀请,因为他看你的方式和看其他人一样——把你当成工具。”
“你什么都知道?”周逾的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没有察觉到的冷意。
沉默男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周逾,用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你在308公寓里说,‘你做了正确的选择’。”周逾说,“我当时以为你是在说投票的事。现在回想起来,你不只是在说投票。你在说所有事。你以为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不确定。”
沉默男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
“你记不得。”他说。和梦里一样的声音,那个从周逾意识深处浮现出来的声音。低沉的,几乎没有音调变化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用一种人类声带不可能发出的频率说话。是沉默男。梦里的声音是沉默男。
“你在我梦里说过。”周逾说,“你说‘你记不得’。我记不得什么?”
沉默男抬起头,看着周逾的眼睛。
“你记不得你和我在同一个副本里待过。”沉默男说,“你记不得你和我在同一个列车上待过。你记不得你和我在同一个现实里待过。你记不得你第一次进入列车是什么时候,为什么进入,和谁一起。”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周逾的皮肤里。
“你记不得你的过去。”
周逾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你想让我记起来?”
沉默男摇了摇头。“不是我想让你记起来,是你要自己想记起来。我帮不了你,没有人能帮你。记忆是你自己的,不是系统的,不是列车的,不是任何人的。你把它弄丢了,只有你能把它找回来。”
“怎么找?”
“沉默村庄。”沉默男说,“沉默村庄里有308公寓的完整记录。但不是用眼睛看的记录,是另一种记录。你到了那里就知道了。”
“你也会去吗?”
沉默男摇了摇头。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去过太多次了。”沉默男说,“沉默村庄不是我的下一站,是你的。”
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周逾。一张卡片。不是灰色的,不是黑色的,是白色的。和308公寓里那张卡片一样的白色,但尺寸更小。卡片上写着一行字,不是印刷体,不是手写体,是刻上去的。
“沉默村庄。11人。规则:所有人都是哑巴。”
周逾看着最后那行字,眉头皱了起来。所有人都是哑巴。什么意思?不能说话?不能发出声音?还是没有人愿意说话?
“规则的意思是,”沉默男说,“在沉默村庄里,你不能用声音交流。不能说,不能喊,不能唱歌,不能发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你可以用肢体语言,可以用文字,可以用眼神。但你不能说话。一旦说话,你会被村庄驱逐。被驱逐的人,没有人见过他们回来。”
周逾把卡片翻过来。背面空白。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沉默男没有回答。他低下头,重新盯着地面,恢复了那个周逾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姿态——不和任何人对视,不参与任何交流,像一个不存在于这个空间里的人。
“因为你需要知道真相。”沉默男说,“而我知道你需要知道。”
他转身离开,穿过人群,向车厢的更深处走去。他的背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很瘦,瘦到不像一个成年男性的身体。他在自动门前停下来,刷卡,门打开,他走进去,门关上。他消失在四号车厢的方向。
周逾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没有跟上去。沉默男不想让他跟,他也不会强迫。在列车上,强迫一个人做任何事都是危险的。你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有什么能力,不知道他在哪些人的保护之下。沉默男不是一个人——他在列车上待的时间比大多数人都长。他有自己的资源,自己的人脉,自己的安全网。周逾没有这些。他现在唯一拥有的,是一张灰色通行证,一个临时队友老孟,一个半信半疑的阿莹,和一个他还不确定要不要信任的秦少。
他把白色卡片收进口袋里,转身走回沈一坐着的位置。
沈一还靠着墙,姿势几乎没有变化。长发披在肩膀上,白衬衫在灯光下显得很干净。在二十个穿着灰暗、疲惫、脏兮兮的人中间,她的干净是一种异类,一种不协调的存在。
“他是谁?”沈一问。
“一个朋友。”
沈一点头,没有追问。
“你刚才说你拒绝加入秦少的队伍。”周逾说,“那你打算怎么进沉默村庄?需要11个人。你不加入他,就要自己凑人。”
“我正在凑。”沈一说,“你是第一个人。老孟和阿莹是第二个和第三个。还有一个人,你应该见见。”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向车厢的另一个方向走去。周逾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穿过人群,穿过隔间,走到车厢的边缘。那里有一个人站着,背对着他们。他的身材很高,肩很宽,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风衣的下摆几乎垂到膝盖。他的头发很长,扎成一条低马尾,垂在背后。他的姿态不像一个玩家,更像一个观察者——站的不是靠墙的位置,不是靠门的位置,而是车厢的正中心,一个可以从所有角度看到所有人的位置。
“他是谁?”周逾压低声音。
“他叫鹿沉。”沈一说,“他是四号车厢的人。他说他愿意帮我们进沉默村庄,但他不要钥匙。他要别的东西。”
“什么?”
“你见到他的时候,你自己问。”
沈一走到那个叫鹿沉的人面前,在他身后停下。鹿沉没有转身,但他的手从风衣口袋里伸出来,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五根手指张开,然后合拢成拳头。一个信号。收到。
他转过身。
他的脸比周逾想象的要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眉眼很深,鼻梁很高,嘴唇薄而苍白。他的皮肤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的人。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反光,是自己发光。那种光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内部,像一盏灯在眼球的深处燃烧。
“周逾。”鹿沉说。他不是在打招呼,是在确认。
“你认识我?”
“不认识。”鹿沉说,“但我听说过你。308公寓唯一一个在第一天就识破了‘它’伪装的人,唯一一个主动走进黑暗面的人,唯一一个在投票时故意投错的人。你不是新人,你是回归者。”
周逾的呼吸停了一瞬。“回归者”这个词,他从老钟嘴里听过,从沉默男嘴里听过,从秦少嘴里听过。但秦少说这个词的时候,语气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尊重,是警惕。一个回归者和一个新人是不同的。新人可以被操控,可以被利用,可以被丢弃。回归者不能。回归者有过去的经验,有隐藏的盟友,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资源和情报。回归者是变量,是不可预测的因素。
“我不是回归者。”周逾说,“我不记得我来过。”
“不记得不等于没有。”鹿沉说,“沉默村庄会帮你记起来的。”
他伸出手,手心朝上。手心里有一张卡片,和沉默男给周逾的那张一样,白色的,刻着字。但鹿沉的卡片上写的不是规则,而是四个字:
“我在等你。”
周逾看着那四个字,没有伸手。
“谁在等我?”
“鹿沉没有回答。他收回手,将卡片放回风衣口袋,转身,向自动门走去。他的背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很长,像一个被拉长了的影子。他在自动门前停下来,没有刷卡,门自己打开了。他没有回头,走进了四号车厢。门关上。”
沈一走到周逾身边。
“你觉得他可信吗?”她问。
“不知道。”周逾说,“但他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沉默村庄不是副本,是答案。所有人都在找答案。老钟在找,沉默男在找,老孟和阿莹在找,秦少在找,鹿沉在找。所有人都在找同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周逾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怎么离开这里。”
他转身走回老孟和阿莹的隔间。掀开门帘的时候,阿莹正坐在床上看一张卡片,老孟靠着墙闭目养神。两个人的姿态都很放松,但周逾注意到他们的手——阿莹的右手放在卡片上,老孟的左手放在膝盖上,但两个人的另一只手都不在视线范围之内。阿莹的左手在床铺下面,老孟的右手在身侧,被他的身体挡住了。他们不是完全放松的。他们在任何时刻都保持着防御的姿势。
“我见到沉默男了。”周逾说。
老孟睁开眼睛。阿莹放下卡片。
“他和你说了什么?”阿莹问。
“沉默村庄的规则。”周逾说,“所有人都是哑巴。不能说话。”
老孟和阿莹对视了一眼。那种眼神里有信息在交换,但周逾读不懂。
“规则每次不一样。”老孟说,“我们进去过四次,每次规则都不同。有一次是所有人都是瞎子,有一次是所有人都是聋子,有一次是所有人都是瘸子,有一次是所有人都是疯子。哑巴是我们还没遇到过的。”
“他给了你这个。”周逾从口袋里拿出沉默男给他的白色卡片,递给老孟。老孟接过去,看了一眼,递给阿莹。阿莹看了很久,然后还给了周逾。
“这是真的。”阿莹说,“沉默村庄的规则卡片只有系统能出。他能给你这个,说明他和系统有某种联系。”
“什么联系?”
“不知道。”阿莹说,“但他不是一个普通的玩家。普通玩家进不了四号车厢,普通玩家拿不到规则卡片,普通玩家不会有你说的那种——你知道一切的眼神。”
周逾把卡片收回口袋。“鹿沉是谁?”
老孟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是警觉。一个人听到一个不应该被提起的名字时的反应。
“你见过鹿沉?”老孟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
“沈一带我去见的。他说他是四号车厢的人,愿意帮我们进沉默村庄,但他不要钥匙。”
“他要什么。”
“他没说。”
老孟站起来,在隔间里来回走了两步。他的步伐很快,和他在外面时的沉稳完全不同。阿莹坐在床上,看着老孟走来走去,没有说话。
“鹿沉不是玩家。”老孟终于开口,“他是管理员。”
周逾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管理员。老钟说过——“列车管理员藏在NPC中间。你辨认不了,因为管理员的伪装是完美的。”鹿沉不是NPC,他是活生生的人,会说话,会走路,会做手势。但如果他是管理员,他为什么要在五号车厢出现?管理员不需要玩家的帮助,不需要钥匙,不需要副本奖励。他们在列车上存在了几十年几百年,他们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不是被困在里面的。
“你怎么知道他是管理员?”周逾问。
“因为他不会老。”阿莹说,“我第一次见到鹿沉是三年前。三年前他是这个样子的,三年后他还是这个样子的。头发没有变长,皮肤没有变皱,眼睛没有变浑浊。他像一张被时间忘记了的照片。”
三年前。阿莹在列车上待了三年。周逾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岁月的痕迹,但她的眼睛里有的。那种疲惫不是几天几夜不睡觉能造成的,是几年几年地在这种地方生存、挣扎、失去、再挣扎积累出来的。
“他在列车上待了多久?”周逾问。
“没有人知道。”老孟说,“有人说他是一号车厢的常客,有人说他是列车的创始人,有人说他是第一个被关进来的人。这些说法没有一个能证实,但他确实在三年前就存在了。我知道,因为我见过。”
隔间里安静了很久。
周逾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盯着地面。木板地面有缝隙,缝隙里有灰尘和碎屑。有人在吃压缩饼干,包装袋撕开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有人在咳嗽,干咳,没有痰。有人在翻身,木板床发出吱呀的声音。二十个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活着,各自等着。
“72小时后出发。”周逾说,“这72小时里我需要做什么准备?”
“攒积分。”老孟说,“你现在有1250分。你需要至少2000分才能在沉默村庄里活下来。”
“怎么攒?不能进副本,下一个副本要72小时后才能解锁。”
“五号车厢有任务。”阿莹说,“不是副本任务,是日常任务。系统每天会发布一些小任务,给少量积分。收集物品、清理车厢、帮助其他玩家、提供情报。任务不难,但积分也不多。一天大概能赚100到200分。”
三天,300到600分。加上他现有的1250分,最多1850分。离2000分还差150分。他需要更多的积分,他需要找到一种更快的方式。
“还有什么办法?”他问。
老孟和阿莹又对视了一眼。
“有。”老孟说,“但从你嘴里说出来。”
周逾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对赌。”
老孟的眉毛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对赌?”
“剧本杀店里有一种玩法叫‘悬赏本’。玩家可以押积分赌谁能活到最后,赌赢了翻倍,赌输了全扣。列车系统既然有积分,有商城,有任务,就一定也有对赌。”
阿莹靠在墙上,双手抱胸。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姿态变了——从“告诉他一些事”变成了“他在说什么”。周逾对这种姿态很熟悉。他见过无数次——当一个人在剧本杀中突然说出一个只有资深玩家才知道的词时,所有人都会做出这种反应。惊讶,尊重,然后重新评估。
“你说得对。”阿莹说,“列车系统有一个隐藏的‘对赌’功能。玩家可以押积分赌副本的结果——谁活下来了,谁死了,谁杀了谁,谁第一个死,谁最后一个死。赔率根据赌博的人数和投注的分布自动计算。高风险,高回报。”
“风险是什么?”周逾问。
“积分清零。”老孟说,“不是输光,是清零。你押1000分,赢了翻倍,输了一分不剩。而且你只能押你拥有的积分,不能借,不能贷。”
“有人靠这个赚了很多?”
“有人靠这个赚了。”阿莹说,“也有人靠这个输了。输的人从五号车厢搬到了七号车厢,因为他们连买通行证的积分都没有了。”
周逾沉默了。积分清零等于失去了在五号车厢生存的资格。没有通行证,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安全区。只能去七号车厢,那个被称为“野兽笼”的地方,没有人活着回来的地方。
“我押沉默村庄。”周逾说,“押我自己活下来。”
老孟看着他。“你有多少分?”
“1250。”
“赔率多少?”
“不知道。”周逾说,“但我赌系统不会让我在第一个正式副本里死。”
老孟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友善的笑,不是那种嘲笑,是一种“我见过很多新人,你是最疯的一个”的那种笑。
“你疯了。”老孟说。
“也许。”周逾说,“但我活着从308出来了,我会活着从沉默村庄出来,我会活着从列车上出来。我会回到现实,躺在我的床上,醒来,然后发现这一切是一个梦。”
“如果这不是梦呢?”
周逾看着老孟的眼睛。
“那我就把梦变成现实。”
他站起来,掀开门帘,走了出去。五号车厢的灯光在头顶亮着,惨白,冰冷,没有温度。二十个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活着,各自等着。沈一还在靠墙的位置坐着,鹿沉已经消失在四号车厢的方向,秦少的黑色卡片还在控制台上,沉默男的灰色背影已经看不见了。
他走到控制台前,拿起那张黑色卡片。卡片的背面有一行字,他之前没有注意到:
“五号车厢永久通行证。持有人:______。”
空白。秦少没有写他的名字。不是忘了,是故意的。这张卡片还不属于他。
他把卡片翻过来,看着那个空白的栏位。
72小时后,他会回来。在沉默村庄的钥匙,和这张卡片之间,他会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