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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相逢 秋风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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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卷着枯叶簌簌落地,满院寒凉浸透肌理。段鸣霄立在院门口,染血的信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猩红血渍晕开那行“再无纠葛”,刺得他眼底猩红一片。
喉头腥甜翻涌,新一轮反噬轰然炸开。紊乱暴动的精神域如同失控的巨浪,疯狂冲撞着他濒临破碎的神魂,四肢百骸像是被万千利刃切割,痛意刺骨蚀骨。可比起神魂剥离的空茫,这点肉身苦楚根本不值一提。
永生蝶汛,共生同频。
沈桉自以为落笔两清、转身离去就能斩断羁绊,却不知这刻入魂魄的宿命牵绊,从来由不得一人做主。他强行割裂联结的那一刻,剧烈的神魂撕裂之痛,不止他一人在承受。
段鸣霄清晰感知到了少年千里之外的煎熬,那是比他更甚的虚弱、绝望与自我折磨。单薄的神魂摇摇欲坠,肩头的雪蝶羽翼蒙尘,黯淡的微光几近熄灭,每一寸挣扎,都顺着无形的羁绊,狠狠扎进他的心底。
“不准两清。”
他低声重复,嗓音破碎沙哑,带着近乎疯魔的执拗。寒风掀起他宽大的衣摆,满身狼狈萧瑟,往日威震四方的顶级哨兵,此刻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他踉跄着回身,跌跌撞撞冲回卧房,空荡的床榻还残留着少年余温,可那道温柔陪伴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桌上干干净净,他没带走一物,没留半句多余温存,只用一纸诀别,妄图抹平所有情深过往。
段鸣霄指尖抚过冰凉的床沿,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沈桉昨夜隐忍的泪水、卑微的呢喃,还有清晨决绝离去的背影。那些段家人字字诛心的逼迫,温叙看似温和的劝诫,他从来都挡在身前,以为自己扛下所有压力,就能护他一世安稳。
他忘了,沈桉本就敏感自卑,心性柔软又执拗。
少年耗尽本源日日为他疏导浊气,熬得神魂衰败,雪蝶黯淡,看着他日渐虚弱,看着世人非议,看着段家步步紧逼,所有的自责与愧疚日积月累,早已压垮了他单薄的脊梁。他总觉得自己是拖累,是桎梏,是毁了他一生荣光的罪魁祸首,却从来不懂,于段鸣霄而言,万丈荣光、无上权势、万里山河,皆不及他一人。
没有沈桉十年如一日的温柔滋养与拼命守护,他早就在无尽的浊气反噬里神魂溃散,化作一抔黄土。是这只孱弱的雪蝶,以自身神魂为薪,替他挡住了无数次濒死的劫难,陪他熬过了最黑暗绝望的岁月。
他的桉桉,从来都不是拖累,是他绝境里唯一的救赎,是他灰暗人生里仅有的天光。
可笑他醒悟得太迟。
直到少年亲手写下诀别信,孤身奔赴茫茫远山,他才幡然醒悟,自己所谓的守护,不过是让他独自承受了所有流言与煎熬。
心口的悔恨汹涌泛滥,裹挟着蚀骨的思念,几乎将他彻底淹没。段鸣霄强压下精神域的暴乱,抬手凝聚起微弱的精神力,顺着那道斩而不断的蝶汛羁绊,小心翼翼地探寻着沈桉的踪迹。
虚空之中,一道微弱又颤抖的白光若隐若现,带着浓烈的抗拒与疲惫,不断躲闪着他的探寻。那是沈桉的雪蝶,是他拼命想要隔绝,却依旧本能眷恋的证明。
他不敢逼得太紧。
他深知沈桉此刻心神俱疲,本就损耗过重的神魂,经此一闹早已濒临极限,若是他强硬纠缠,只会让少年更加自我封闭,加速神魂衰败。
段鸣霄敛去眼底所有的疯魔与崩溃,收拾起满身狼狈。他褪去染血的衣衫,压下翻涌不止的浊气反噬,周身暴戾的气息尽数收敛,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隐忍与坚定。
他不会放弃。
这辈子,他都不会放开沈桉。
哪怕踏遍千山万水,哪怕对抗整个段家,哪怕耗尽自身神魂,他也要把那个独自躲起来自我煎熬的少年,好好接回来。
段家的人很快寻到了小院。
段父面色冷峻,身后跟着一众族中长辈,还有一身温雅、气息平和的温叙。看着院内空无一人,再瞧见段鸣霄眼底偏执决绝的模样,段父面色愈发沉冷。
“人走了,这是最好的结果。”段父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一个神魂残缺、日渐衰败的向导,根本撑不起你的性命,只会让你一同走向毁灭。温叙是契合你的顶级向导,有他在,你的旧疾可愈,神魂可复,往日荣光皆可尽数取回。”
“我不需要。”段鸣霄抬眼,目光冷冽如霜,字字铿锵,“我此生向导,唯有沈桉一人。除他之外,无人能入我精神域,无人能伴我余生。”
“你冥顽不灵!”段父怒声呵斥,“他已然主动离开,写下诀别信斩断羁绊,你又何必执着?他自己都认了是拖累,你还要一意孤行?”
“他认,我不认。”
段鸣霄掌心死死攥着那封染血的信纸,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情与执拗:“他是心软,是自卑,是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他不懂我要的从不是痊愈巅峰,不是权势荣光,我只要他平安喜乐,陪在我身边。”
温叙缓步上前,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小觑的劝诱:“鸣霄,现实摆在眼前。沈桉的精神力持续衰退,蝶蝶日渐黯淡,他根本没有能力长久稳住你的浊气反噬。长此以往,你们二人只会双双油尽灯枯,何苦呢?我能给你安稳,能根治你的沉疴,这是所有人都乐见的结局。”
“我与他的事,与旁人无关。”段鸣霄冷冷侧目,语气疏离淡漠,“我的神魂,我的性命,我的余生,皆由我自己做主。不必再来劝说,更不必去打扰他。”
“你!”
“从今往后,我与段家,恩断义绝。”段鸣霄一字一顿,语气决绝,“你们要的前程荣光,你们自行求取。我只要我的少年,往后风雨同舟,生死与共,哪怕坠入深渊,我亦甘之如饴。”
话音落下,他不再理会众人的气急败坏,转身便收拾行装。没有繁复物件,只带了沈桉平日里惯用的小物件,还有能温养神魂、缓和损耗的稀缺灵药。
他知道沈桉性子执拗,躲起来之后必定会刻意隐匿气息,不肯与他相见,更不会轻易接纳任何人的靠近。
接下来的日子,段鸣霄开始了漫长的寻找。
他循着蝶汛羁绊那一丝微弱的感应,走遍了周边的深山密林。秋意渐深,寒霜渐起,山间草木萧瑟,雾气弥漫,前路茫茫无际。他每日忍受着间歇性的浊气反噬,周身气血紊乱,精神域时常隐隐作痛,却从未有过半分停歇。
他从不贸然现身惊扰,只是顺着感应,默默追寻。
每日清晨,他会在感应到沈桉气息的地方,放下温热的吃食、御寒的衣物,还有滋养神魂的丹药,而后悄然退去,远远守在暗处,静静望着那道藏在密林深处的单薄身影。
沈桉果然一直在躲。
他寻了一处隐蔽的山洞,与世隔绝,日日独自蜷缩在阴冷潮湿的角落。神魂割裂的疼痛日夜不休,精神域淤积的浊气肆意蔓延,雪蝶蔫蔫地伏在肩头,羽翼上的灰翳越来越重,微弱的白光几乎要彻底熄灭。
分开的这些日子,他过得比预想中还要煎熬。
他以为放手是成全,是解脱,是能让段鸣霄摆脱拖累,得到最好的治愈与新生。可只有亲身经历才知道,斩断羁绊的滋味有多痛。
神魂空了一角,心口缺了一块,昼夜都是无边无际的孤寂与思念。每一次感知到段鸣霄的痛苦反噬,感知到他不顾性命四处寻找,感知到他日复一日默默送来的暖意,他的心就像是被反复揉搓,愧疚与不舍交织缠绕,折磨得他夜不能寐。
他看到了那些衣物丹药,看到了那份小心翼翼的温柔,也清晰知晓段鸣霄为了他,与段家彻底决裂,拒绝了顶级向导的治愈,孤身一人踏遍寒山野岭。
他以为的成全,终究变成了更深的拖累。
他以为的两清,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自我逃避。
永生蝶汛的羁绊早已深入骨髓,他越是抗拒,越是割裂,神魂的疼痛就越是剧烈,两人之间的牵引反而愈发强烈。他躲得过身影,躲得过相见,却躲不过刻入魂魄的思念与牵绊。
无数个深夜,他抱着膝盖缩在山洞角落,看着肩头黯淡的雪蝶,无声落泪。他想念段鸣霄温热的怀抱,想念他温柔的安抚,想念往日小院里相依相伴的温柔时光。
可理智又不断拉扯着他,一遍遍提醒自己,他只会耽误他,只会毁了他的一生。
进退两难,万般煎熬。
段鸣霄就这么远远守着,日复一日。
秋霜落成薄雪,天地一片素白。山间寒风刺骨,大雪封山,行路愈发艰难。他的身体状态愈发糟糕,反噬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时常行走间便骤然剧痛袭来,疼得他浑身脱力,跪倒在雪地之中。
可只要那道微弱的蝶光还在,只要还能感知到沈桉的气息,他就绝不会停下脚步。
他能清晰感觉到,沈桉的抗拒在一点点松动。
那些他留下的东西,少年都会默默收下;那些他远远投递的温柔暖意,少年都一一记在心底。那道刻意隔绝的精神壁垒,在日复一日的深情坚守里,渐渐出现了裂痕。
这日大雪纷飞,漫天白雪笼罩群山。
段鸣霄强忍着神魂撕裂的钝痛,踏着厚厚的积雪,缓缓走到了那处隐蔽的山洞外。风雪呼啸,他立在漫天白雪里,一身素衣落满霜雪,身形清瘦单薄,却目光坚定,一瞬不瞬地望着洞口。
他没有上前,没有呼唤,只是静静伫立,任由寒风裹挟着雪粒打在身上。
许久之后,洞口那道单薄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沈桉穿着他送来的御寒外衣,脸色苍白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肩头的雪蝶微微扇动黯淡的羽翼,怯生生地探出头,望向风雪里的那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风雪仿佛都骤然静止。
沈桉浑身一僵,眼眶瞬间泛红,鼻尖酸涩难忍。连日来压抑的情绪、隐忍的思念、深沉的愧疚,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他看着风雪中满身狼狈、清瘦憔悴的段鸣霄,看着他眼底化不开的深情与疲惫,看着他为了自己,硬生生熬得愈发虚弱不堪,心口像是被大雪覆盖,又酸又疼。
“你何必……”沈桉声音哽咽,细弱的嗓音被风雪吹散,“你明明可以……好好治疗,好好生活,不必来找我。”
段鸣霄一步步踏雪走近,脚下积雪簌簌作响,他走到沈桉面前,伸手,小心翼翼地拭去他脸颊沾落的雪粒,指尖微凉,动作却温柔到了极致。
“我的余生,没有你,便算不上好好生活。”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穿越漫天风雪,直直落在沈桉心底:“桉桉,你从来都不是拖累,是我此生唯一的偏爱与宿命。我不要什么痊愈荣光,不要什么锦绣前程,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段家人的话,旁人的非议,都作不得数。我爱的是你,是神魂残缺也好,是温柔孱弱也罢,我爱的从来都是你这个人。”
“你以为放手是成全,可你不知道,你走的那一刻,我的山河荒芜,我的余生皆空。”
段鸣霄抬手,轻轻将他揽入怀中,温暖的怀抱驱散了满身风雪寒凉,熟悉的气息包裹住沈桉,是他日思夜想的安稳。
“蝶汛是我们此生的羁绊,斩不断,分不开。你一人做不了决定,两清之说,从来都不算数。”
沈桉靠在他温暖的胸膛,积攒多日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汹涌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襟。所有的倔强、逃避、自卑,在这份坚定不移的偏爱面前,尽数土崩瓦解。
“我错了……鸣霄,我不该走,不该推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