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潭州兵马钤辖 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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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秋时节，天高气爽，潭州城郊外的大片荒地上，却是一片热火朝天。
数不清的青壮劳力扛着锄头铁锹，奋力地在地里埋头刨土。
官府说了，只要参与了开荒的，等地锄出来就后按人头分地，一人能得两亩！种出来的粮食，头三年还只收两成税！
天菩萨，他们也是过上好日子了！这潭州府的官老爷，咋就能这么子好哟！
青壮们无一不在心底感激着，身上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各个锄头抡得虎虎生风，恨不能一天就把荒地刨成熟田。
可就在这么一群卖力干活的青壮里头，靠近边角的一块荒地里头，画风却格外的格格不入。
“呼……呼……不行了，实在是不行了，陈七，快，帮我锄两下地。”
说话的是个中年文士，气质文弱，一看就是常年握笔杆子，从没粘过泥的主儿。
此刻他套着一身极不相称的粗布短打，脸被晒得通红，扶着腰直喘粗气，腰杆都快直不起来了。
被唤作陈七的汉子闻言，一脸嫌弃地接过他手里的锄头，吭哧吭哧没两下就刨开了一大片土，嘴里嘟囔着：
“先生，不是我说你，也真该跟我和王虎练练了。这才锄了不到半个时辰，你这腰就——”
‘不行’这两个字到底没说出口，陈七就在中年文士的眼刀中，识趣地闭嘴，埋头刨地。
懂了懂了，男人嘛，不能说不行。先生这是好面子，他都懂。
就在这时，旁边的王虎也直起了腰，抹了把脸上的汗，瓮声瓮气道：
“先生，咱们天天在这儿刨地也不是事儿啊，到底什么时候回去？”
自从定下了计划后，王虎就每天盼着能回到荆州，毕竟自家爹娘媳妇都还在赵弼手里，能早一天回去把事办了，也能早一天安心。
中年文士此时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直接席地而坐，撩起衣角扇风。
闻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果断道：“走，今天就走。”
这中年文士正是柳叙。
他是在一个多月前奉了自己的主子，不，准确地说是前主子的命令，特意扮成难民前来潭州察探情况的。
除了最开始在逃难的路上吃了些苦，后面进了城后，也是被官府好吃好喝地养着，谁知道从前天开始，官府突然组织他们棚区居民出城开荒。
其实这对其他人是天上掉馅饼的好消息，毕竟只要参与了开荒，就能分地，就能有安身立命的资本。
但对他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顶级谋士而言，简直是晴天霹雳。
每天起早贪黑地下地干活，把他前三十多年没吃过的苦，三天内全吃了个遍。他那原本保养得骨节分明的双手，如今已被锄头磨得全是水泡，钻心的疼啊。
潭州是好，官府负责，百姓安稳，人杰地灵，山清水秀……但再好，他也吃不了这开荒的苦啊！
不过……柳叙吸了吸鼻子，是饭香味！
柳叙双眼一亮，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官道，几个官差正推着堆放着好几个饭桶的板车往地里赶。
忽然，想起了什么，柳叙眯着眼笑了。
不急。
走之前，还得先送一份大礼给他未来的主公才是。
……
潭州府衙内，议事厅里坐满了潭州大小的官员。
左边是州衙的户曹，法曹，工曹，兵曹等各曹主事，右边是清远，清河，还有云溪县的地方县令。
人人神色各异。
潭州同知吴启同样也在其中，不过他的脸色相比较其余人，阴沉得可怕。
身为朝廷钦点的五品同知，潭州府衙名正言顺的二把手。平日就算是柳从善，也要让他三分。结果突然凭空冒出来一个安平县的七品县令，还让堂堂知府一口一个“主公”叫得殷勤。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因此他今日特意召集了这么多人，就是要当众问问清楚，这潭州，今后到底是谁说了算！
想着，他往前跨出一步，撩袍躬身，声音洪亮：“府尊大人，下官有话要说。”
柳从善正在喝茶，闻言抬了抬眼皮，语气不咸不淡：“不急，等人齐了再说。”
吴启一愣。
人都是他张罗来的，到没到齐他心里能没数？
柳从善这分明是故意压他。
吴启吸了吸气，再次开口：“大人，下官想说的是——”
话刚到嘴边，就见柳从善忽然眼睛一亮，放下茶盏起身就往外走，脸已经笑成了花：“主公，您可算是来了！”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朝门口看去。
青年一身深色劲装，从门外走了进来。他步子不快，面色平淡，像只是顺道路过。柳从善已经迎到他面前，亲自引着他往主位走，那姿态比迎接上官还恭敬三分。
青年似是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一脸神色如常地落了座，柳从善这才像刚想起还有吴启这个人似的，回过头来：“哦对了，你方才想说什么，说吧。”
吴启眼睁睁看着往日在自己面前端着四品官架子的知府，此刻像个门客似的对着那陆姓小儿点头哈腰，胸口的火突地就蹭了起来。
“大人，您身为正四品的一府之尊，怎能对一个七品知县行属臣之礼？下官以为，此事有损我潭州官威，还请大人三思！”
他说得义正词严，说完还抬眼挑衅似地看向青年。
他就不信了，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难道敢当众顶撞他这个五品同知不成！
议事厅瞬间静了下来，几个平日里和吴启走得比较近的官员暗暗点头，觉得吴启说得在理。
清远县令王洵和清河县令刘世安对视一眼，却在心底嗤笑。吴启这蠢货竟然还看不清形势。
“大胆！”柳从善脸一沉，拍桌而起，指着吴启就骂，“什么时候本府做事，还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了？！”
吴启被骂得懵圈了，他张嘴想要解释。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从上首传来，打断了他。
“慢着。”
陆止戈坐在主位，指尖轻敲扶手，目光落在吴启身上。
一息。
两息。
三息。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却看得吴启心头突突直跳。
就在吴启忍到快要炸毛，准备拍案而起的时候。
陆止戈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唉。”
他笑了笑，语气闲散：“吴同知说的也有道理。本县令不过区区七品，确实当不起知府大人这般礼遇。”
吴启一听这话，心底松了口气，接着挺了挺胸，神色轻慢道：“哼，算你小子识相！”
“不过——”
陆止戈话锋一转，“若本县令拿出这个呢？”
接着，他像是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个黑檀木匣。
“既然吴同知如此看重官场之礼，那便好好看看这个吧。”
他指尖一推，木匣顺着光滑的桌面滑到吴启面前。
吴启愣了愣，心头莫名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他咬了咬牙，伸手扶住木匣，缓缓掀开了匣盖。
匣子里铺着暗红绒布，绒布正中卧着一枚铜铸虎钮印信。铜色深沉，钮上的猛虎纹路清晰，獠牙微露。印面朝上，刻着八个篆字，字迹刚劲——潭州兵马钤辖之印。
吴启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他认得这印信！
兵马钤辖，一州最高的武职，总领境内所有守兵民团，战时掌生杀大权，节制地方县令。
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在陆止戈的手里？！
他脱口而出：“这……这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
陆止戈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道：“半月前，我曾遣人出使中原，与平阳侯定盟。袁牧乃先帝亲封的一品侯爵，有承制拜授之权，已表奏本官为潭州兵马钤辖，总领安平、清远、清河、云溪四县兵马，统筹全州防务。”
这印信是两日前送到他手上的，随印一同到来的，还有平阳侯的亲笔盟书。
说来这事还真得感谢赵弼，要不是他麾下的轻骑突袭了袁牧三处屯田堡寨，烧了他的军粮，袁牧恐怕没那么容易答应结盟，更不会直接给了他兵马钤辖的职位。
这职位看似只比他这个七品县令高了半级，但手握一州兵权，是个实打实的实权岗位。
这些弯弯绕绕，吴启未必全懂，但兵马钤辖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他也不信陆止戈敢造假。
眼前这印信形制规整，铜锈自然，绝对不是私铸能做出来的。
完了。
吴启双腿一软，咚的坐回了椅子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止戈瞥了他一眼，心底冷笑。
总算把这只烦人的苍蝇拍死了。
没人不喜欢升官，何况还是这种手握实权的要职。
以前他总想着低调，但自从柳从善的那声‘主公’之后，他便被彻底地站到了人前，再也不能猥琐发育了。也幸好有了这块印信，他也才能名正言顺地站在这满堂人前。
他抬手将印信收回，扫过堂下一众官员，语气淡淡：
“诸位要是觉得平阳侯的承制不作数，非要等朝廷圣旨，也行。只是赵弼的大军就在荆州，危在旦夕。真等到圣旨到的那天，万一潭州城破了，诸位是打算去地下跟朝廷解释，还是打算开城门迎赵弼入城？”
这话说得直白又刺耳，可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反驳。
能做到这个位置的，都是人精。
如今的朝廷早不是十几年前的朝廷了，天子年幼，外戚掌权，朝廷早就权威扫地。
远在京城的朝廷就算有心管潭州，也远水救不了近火。何况，平阳侯袁牧是先帝亲封的侯爵，比自立为王的赵弼名正言顺百倍。能得袁牧承制拜授官职，说出去比朝廷的圣旨还好使。
再说，开城门迎赵弼？
一想到荆北三县的惨状，那些挂在城门上的官员头颅，众人便脸色惨白。
“下官遵钤辖号令！”
清远县令王洵第一个站了出来，撩袍便对陆止戈躬身行礼。
开玩笑，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自己的小命过不去。
他可还记得当初自己跟刘世安一起骂过陆止戈的事儿，这会儿不赶紧表忠心，等着被秋后算账吗？
清河县令刘世安也紧随其后，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下官谨遵将军号令。”
呸，两狗腿子！
柳从善心底暗骂。
眼看着自己身为主公身边第一亲信的位子就要保不住，柳从善也不得不站起来，声音洪亮道：
“下官拜见兵马钤辖大将军！自今日起，潭州便交由将军统辖，将军让下官往东，下官绝对不会往西！”
眼看着知府和两位县令都亲自拜服，其余的各曹主事，还有官员哪里还敢怠慢，纷纷出列躬身，齐声高呼：
“下官等参见将军，谨遵将军号令！”
一时间，满厅官员尽皆俯首，声浪回响。
唯独吴启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潭州兵马钤辖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