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刃》渡人间

2、复测 专制在决策

　　车子已经稳稳停在了UCL正门雕花铁门外。
　　沈画没有再回答，只是下车时拒绝了司机为她关车门的服务，将车门狠狠的摔上，以示气愤。
　　“周末必须回家。”沈之南丢下这句话，便吩咐司机驱车离开。
　　“回家！”沈画站在原地跺脚，“回什么家！我周末也很忙的好吧？！我每周都有图纸要补！要做模型！赶论文！哪有那么多时间回家！”
　　她并没有指望沈之南听到这些抱怨，只是心中的不悦不吐不快。这个沈之南，可真够专制的。可是她为什么要听他的？他能拿她怎么样？他敢拿她怎么样？！她手上可是有叔叔阿姨这个尚方宝剑！
　　话虽如此，沈画面对沈之南的时候总是自觉矮了一头。
　　沈之南从后视镜里看见了跺脚且喃喃的沈画，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意，这小家伙，脾气愈发大了，她的叛逆期来的晚了些，许是恋爱了的缘故……恋爱？思及此，沈之南心中又升起一股不悦，却也只是阖上了眼，沉默无言。
　　他要求沈画与江叙白保持距离并非危言耸听，但他现在却并不知道江家打的什么主意。只是东区的这块地，现在却有些麻烦……

　　车子从UCL驶离，却驶入一片荒芜的工业区，此处老旧厂房破旧不看，杂草丛生，空气中能隐约闻到淡淡的异味。司机为他打开车门，他下车，脚上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却沾染上了些扬尘。
　　刚站稳，一道挺拔的身影便快步上前，正是刚刚与沈之南通话的秦恪。他跟了沈之南很久，深得沈之南信任。
　　秦恪周身带着几分利落的冷意，低声汇报道：“老板，市政厅分管旧改规划的那位，底细已经摸透，我已联系那边的人去公司了。另外，巨石集团那边，近期确实在私下打探地块环境信息，大概率是摸到了这块地是棕地的风声，但尚未掌握实质证据。”秦恪迟疑了一下，却因事关重大，还是决心向沈之南提示风险“巨石集团董事长江山的独子江叙白与小姐交往较密，不知道小姐这里是否会成为巨石的突破口……”
　　沈之南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荒芜的厂区，语气平淡：“这些我都知道，先看勘测数据，我心里有数。” 秦恪立刻应下，站在沈之南身后不远处。
　　沈之南自始至终都清楚，这块东区核心旧改地，是实打实的重度污染棕地。当初拍卖时，巨石集团对这个情况毫不知情，报出的价格远超这块地的实际价值，他绝不可能高价接盘。
　　好在经过秦恪他们几个暗中摸排、拿捏住了市政厅那位关键负责人的私密把柄 ——这人私下有些变态癖好，多次出入东欧地区此类场所。
　　秦恪将部分影像资料打包给那位负责人邮寄了过去。这人慌乱的样子让人觉得可笑。
　　秦恪本以为沈之南会痛打落水狗，却没想到沈之南并未这样做，他半是威胁半是利诱的与那位负责人“友好”地进行了沟通，给出的条件简单却又诱人——权、钱、色，那位在乎的不过是这些东西。
　　沈之南如愿绕开正常竞价、以远低于市场价的底价拿下了这个地块。东区是伦敦城市更新核心板块，他必须抢占这片市场。

　　勘测团队负责人见是沈之南来了，立刻上前递上了最新的复测报告：“沈总，地下空洞的详细测绘图已经出来，和之前的初步检测一致，西南角区域隐患最大，不适合新建建筑；另外，土壤重金属污染的详细数据，已经加密存档，只同步到了您的私人电脑。”
　　沈之南接过报告，细细的看了一会，对着眼前的复测团队吩咐道：“继续复测，确保每一组数据都准确无误，同步做好复测数据的保密工作”。

　　江砚此时匆匆赶来，却比预定时间晚了些。
　　“沈总，我上午去了市政厅及环保总署，沟通过生态修复预案的事情了”，江砚首先汇报了工作进展，也算是对自己今天的迟到作出解释。
　　“巨石集团的材料准备的怎么样？”沈之南问道。
　　“沈总，目前风控团队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梳理了巨石集团往期开发项目环评造价、违规排污等证据。”
　　沈之南点点头，而后吩咐道：
　　“污染勘测数据表、地下空洞测绘图纸，全部给我嵌入隐形电子水印、唯一设备溯源指纹和全程流转日志。”
　　虽不理解沈之南为何这样做——全套资料本就仅同步于沈之南自己——但是江砚并未追问，在沈之南身边工作也有四年，他清楚自己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利落的回复道“我联系技术团队去做”。
　　“回公司。”沈之南说道，江砚也跟随沈之南上了车。
　　江砚也是在近几个月才发现，沈之南以14亿英镑拍下的这块地……是“棕地”。因原厂存在重度污染，但竞标时，他们拿到的却是原厂伪造的环评报告。江砚将地块拍卖的事情在脑海中细细过了一遍：巨石集团早年曾参与过东区旧钢厂的前期调研，掌握了厂区部分老旧图纸，且和东区当地议会有长期合作，比沈氏更熟悉地块周边的规划倾向，论理，巨石集团更有可能拿下这个地块。沈氏报价远低于巨石，却能成功中标，江砚始终心存疑惑，却不敢深究。他只当是沈之南人脉过硬、拿下了政策优待，却不知背后的隐秘运作，更不知沈之南早在拍下这地的时候，就已十分清楚地块情况。
　　江砚暗自揣测，若是地块存在隐性问题的事情被曝光，沈氏股价必然受影响。
　　思及此，江砚看向沈之南，这并非沈之南操刀的第一个项目，可这个项目，虽说是低价拿下，亦动用了不少资金，沈之南有什么办法破局呢？沈之南当下接连的保密操作、生态修复沟通，又是在谋划什么呢？
　　江砚不解。他与秦恪的工作并无任何交叉，并不知秦恪此刻已在沈之南的安排下，活动了不少资金、关系。
　　但江砚却始终信任沈之南。倒不是认为沈之南每一次的决策都是正确的。只是，沈之南总是个合格的老板——他做决策、也愿意承担任何决策失误的后果。
　　专制在决策正确的时候，被称作果决。

　　“叙白！”沈画一见到江叙白就把沈之南的话抛到了脑后。合影留念环节，她兴冲冲地奔向江叙白。
　　少年穿着一套偏正式的西装，意气风发。听到沈画的声音，他停下和朋友聊天，转头看向那个穿浅黄色连衣裙跑来的女孩。
　　“沈画。”他笑着张开手臂。
　　沈画跑近的时候忽然刹住脚步，歪头看了看他的西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皱了皱鼻子：“我们这样像不像要去拍婚纱照？”
　　江叙白愣了一秒，笑出了声，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想得美。”
　　旋即，他自然地牵过她的手，十指扣紧，“走吧，婚纱照女主角。”
　　沈画被他拉着走，脸微微发红，嘴里嘟囔：“我没说现在拍啊……”
　　两人像极了两只许久未见的小狗。

　　“我以为你今天不参加上午的活动呢。你东西搬完了吗？”江叙白早知沈画要与初松等几人搬出去住，却不知她们的搬家进展。
　　“早就搬好啦。”沈画秀气的脸上扬起灿烂的笑，驱散了伦敦秋日的薄雾。“我们决定晚上办个party庆祝，你没有其他安排吧！”
　　“当然没有。”
　　江叙白话音刚落，刚刚在聊天的几个朋友便起哄起来“江叙白，你不是刚答应我一起去试车吗？”
　　江叙白不好意思的笑了，回道“抱歉威廉”，看到沈画笑意盈盈的脸，他脸上又有了些得意之色，于是牵起沈画的手扬到威廉眼前“佳人有约呀。”
　　大家对江叙白和沈画报以善意的大笑，嘻嘻哈哈的完成了合影。
　　合影里，沈画站在江叙白身边，两人十指紧扣，笑容的弧度几乎都是一致的。

　　车子驶回沈氏主楼，江砚被沈之南安排上楼先行处理公务。沈之南的车子拐进总部主楼旁一栋低调隐秘的商务独栋的地下车库。随后在秦恪的指引下，进了一间私密的会议室，里面早有人在等他。
　　见沈之南来了，几人纷纷起身，沈之南扫了眼在场的人员，先行落座，几人才又坐下。
　　沈之南用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冷淡，直奔主题：“东区旧钢厂地块，接下来要走土地性质变更，从纯商业建设用地，调整为城市生态修复示范用地，纳入伦敦棕地改造扶持名录。”
　　谢凛旋即开口——他的底子较秦恪来讲，清白了许多，所以一直是他与市政厅、环保总署方面对接。
　　“老板，按正规流程，规划变更、环保备案、旧改立项层层关卡，至少走一年，中途但凡有一个环节卡壳，全盘都会拖死。那位的把柄虽然在我们手里，但性子油滑，只肯自保，未必愿意主动帮我们推进政策倾斜。”
　　沈之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线：“所以不用只靠硬逼。”
　　“给他承诺，地块顺利转性、项目落地后，以合规的智库顾问、公益项目挂名名义，给他体面的收益和政治履历，帮他铺垫往上走的资本……这样的条件，想必他不会拒绝吧？”
　　沈之南的声音透露着游刃有余的自信。

　　合影结束后，江叙白自然地接过沈画肩上的小巧背包，指尖轻轻蹭过她的发梢，语气宠溺：“先去超市买些东西？你们刚搬完家，肯定缺些零碎东西，晚上的party也得备点简单的吃食和饮品。”

　　超市里，江叙白推着购物车，沈画走在前面往车里扔东西。
　　购物车马上被堆满，江叙白终于开口了：“你是打算开个便利店吗？”
　　沈画理直气壮：“初松说要备吃的。万一大家吃不饱呢？万一有人半夜饿了呢？万一……”
　　“可是沈大小姐，”江叙白从购物车里拿出两包薯片放回货架，“你这样拿下去，我今天要被你累死在这里了。”
　　沈画瞪他：“你管我。”
　　“我不管你，”江叙白推着车往前走，头也没回，“谁管你？”
　　沈画愣了一秒，然后小跑追上去，从后面拽住他的衣角，“你这话怎么这么像控制狂说的？”
　　“那我想我应该比他聪明，”江叙白回头看她一眼，“至少在此之前，没让你发现我也是个控制狂。”
　　沈画没忍住笑了出来，松开了他的衣角，但手指勾住了他的袖口。

　　晚上的准备，初松早已提前忙开。等沈画和江叙白提着超市买来的东西赶到新公寓时，她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有条不紊地整理着刚拆封的餐具和厨具。

　　公寓里没有浮夸的装饰，只在餐桌摆了一束简单的小雏菊，沙发上叠着干净的抱枕，书桌上整齐摆放着沈画的画具和初松的书籍，处处透着整洁与温馨。

　　“初松，我们来啦！” 沈画挣脱江叙白的手，快步跑过去，想帮着搭把手，却被初松轻轻按住肩膀。初松正蹲在地上拆快递，周围堆满了纸箱和气泡膜。
　　初松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江叙白，面无表情：“你们两个，先把鞋换了。我刚拖的地。”
　　沈画低头看了看自己踩在玄关的鞋，又看了看初松的拖鞋，小声说：“我袜子干净。”
　　初松：“我没说你袜子。我说我的地。”
　　江叙白在旁边笑出了声。沈画回头瞪他，他立刻收住，但嘴角还在抖。
　　这边的气氛过于欢快。
　　与沈之南那边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