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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五感像沉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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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感像沉醉在一场醒不来的梦中,意识被某种温热的力量环绕,久久不愿清醒,直到某刻,一切戛然而止,只剩下若有若无的痒意和脱不去沉醉在维多港威士忌中的醉意。
她的意识先于身体恢复,她闻到了泥土的味道,浸湿皮革的味道,还有远处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
没有尸体的味道。
西格伦猛地睁开了眼,与那只张着嘴的龙头对上了眼。
赤红的龙眼中充斥着浑浊的晶体,却不失戾气,栩栩如生。
西格伦尝试坐直身子,双手撑着地面,仰头四望。
周围的尸体全部消失了,只有那条龙的尸骸仍高高地趴在地上,像一座巨大的雕像,提醒着她记忆中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那个人则是坐在不远处背对着她,正在用一根树枝拨弄一堆篝火。
篝火上架着一只扁平的铜盆,盆里煮着什么,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听见身后的动静,那人回过头来。绿宝石色的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一下。
“哦。你醒了。”
西格伦没有回答。她撑起上半身,然后抬起头,看向记忆中那些士兵倒下的位置。
那里空了,只剩下翻滚过的泥地,橙红色的泥土间只裹着几缕杂草。视线拉向更远处,她看到了坟冢。
那一排排的坟冢前插满了士兵的武器——那是她的士兵。
“你不是地母的使者。你是谁?他们怎么了?你怎么安葬了他们?”
很好,埋葬他们是有用的。她没有跳起来砍人,只是在问问题。
卡珊德拉垂下眼睫,藏住了嘴角的弧度。
“不对,我确实是地母的使者。至于怎么安葬的他们……术士的一点小手段罢了。”
卡珊德拉仍旧低着头,拨动着火堆。
“特里莫。那是另一片土地上的人对她的称呼。”
其实是地狱四神之一,掌管土元素的大地之主,融化的陶土巨龙——特里莫。
若是她看到自己这么信誓旦旦地欺骗地母的信徒,应该会从沉睡中笑醒。
想到特里莫,卡珊德拉先是弯了下嘴角,旋即那点弧度又落了下去——她没忘记自己为什么会被赶到人间。算不上争执,只是特里莫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她到现在还没想通是什么意思。
“术士?不是牧师。”这个念头从西格伦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但她没有继续追问,术士是对有魔法一类人的尊称,和牧师之类也不冲突——她更急的是另一件事。
她的剑不见了。
“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你当然没听过。”卡珊德拉轻笑了声,右手揽着左手,目光平静地看着西格伦。
“从这里往北走,翻过山脉,那里的人管祂叫大地之主特里莫。往南渡海,还有人管祂叫别的名字。”
卡珊德拉伸出手,往前指了指,确有其事地说着。
她又顿了顿,低下了头,用树枝在火里翻着什么。
“大地只有一个。叫它什么,它都是同一片大地。”
篝火跳了一下,领着西格伦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
火光映在卡珊德拉的侧脸上,将那双绿宝石色的眼睛染上一层薄红。她的半张脸被暖黄色的光笼罩着,另外半张沉在阴影里,轮廓暧昧不清像盖上了层绸缎,让人有一探究竟的欲望。
“……那终末之战是什么?”西格伦的语气稍微软化了些,虽仍有警惕,但没了一开始生铁般的咄咄逼人。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些贵族在遇到美丽的女子时,无论在宴会上表现得多么狂浪暴食,在此刻都会藏起爪牙,整理衣衫,变作个姿态非凡的绅士。
卡珊德拉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把碗朝西格伦的方向推近了些。
收回手时,她忽然有点想笑。
来人间之前,特里莫抚着这具身体的面庞,说着这非凡的面容能助力一二。
现在她坐在篝火边,偏着头让光落在颧骨上,心里默算对面那个战士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多久。
实话讲,这是件很刺激的事。虽说压制了她更狂野的本性,但计谋与揣度人心所带来的感官刺激也并不逊色。
“你先吃点东西。那个问题,”卡珊德拉看着西格伦的眼睛,将架在火上的铜盆递了过去。
“一切需要从头讲起。”
盆里漂着些浸湿的干肉片,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西格伦的目光越过盆沿,落在卡珊德拉身侧。她的长剑正斜靠在那里,已经被擦得闪闪发光,剑柄朝外,像是刻意放在那里,等她注意到。
她放下盆,又看了一眼。
“那个……灰黑色的东西呢?”
卡珊德拉抬了下眼,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什么东西。”
“签约的时候。你手里拿的那个。”西格伦盯着她问。
“收起来了。”卡珊德拉用树枝拨了拨火,语气很淡。
“那是别人的东西,你要喜欢,之后再给你换一个。”
西格伦沉默了一瞬,重新捧起铜盆,低头又喝了一口汤。
很好,反应没那么激烈。卡珊德拉垂下眼睫。
西格伦一口口的喝着,一个极其微小的细节火光般闪过她的脑海。
这个牧师,在说到如何安葬她的士兵时,没有提到教条。
“生死有节,归尘归土”这是教条的一部分,若是一个正常的牧师,她便会随口称颂,而不会毫无表现。
西格伦的眼中极快的闪过一抹嗜杀的猩红,旋即又迅速飘散,在卡珊德拉看来,就是西格伦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原状。
这个人不大正常,她有改变地貌,埋数百人的能力,她没把握一下得手。
莫名的想法忽地闪过她的心头,让西格伦不禁双手死死抓住碗边。
她并不是嗜杀的人,为什么忽地冒出这种想法?是因为那份契约吗?
对了,契约。
那份契约到底约束了多少东西?是不是能限制她的行动?让那个叫卡珊德拉的人能听到她的心声?
西格伦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抬眼时,撞上了那双低垂的绿宝石色的视线,那双眼睛只是在静静的等待着她的回话。这也让她安心了一些,这份契约应该没有沟通心灵的能力。
那现在她是不是也可以试探一二?看看这位的瓶子里装的什么酒?
“您可能并不知道。”她开了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在我等死的这几天里,我对地母的信仰动摇了。圣堂抛弃了我们。我的誓言恐怕无法再支持我使用至圣斩了。我恐怕不是您要找的英勇之辈。”
寂静中只有风在沙沙地响着。
破誓?
虔诚的战士会在教堂中对神像许下诺言,承诺为其奉献一切。至圣斩是他们认为的,神对他们的恩典,能让他们获得魔法的力量,斩杀更加强大的敌人。
卡珊德拉的指尖在膝上停了一瞬。
她身上没有魔法波动——龙血诅咒完成之前不可能有。
这是试探。她在看自己知不知道对地母的信仰者来说,破誓意味着什么。
可至圣斩从来不是信仰的证明。她这个恶魔,在魔力充裕的地方,一样能用出对应属性的至圣斩。
还好她这个恶魔手段更高一层。
卡珊德拉的脸上挂起了一抹笑容。这笑不是篝火边那种慵懒的笑意,而是内藏着更冷的东西。
“愚蠢。”
西格伦抬起了头。
卡珊德拉握起那把对她来说过于修长的剑,抵在西格伦的肩甲上。
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睛与西格伦直直对视,里面盛着的失望与愤怒是如此真实,真实得让西格伦不自觉避开了目光。
她的注意力落到了那双握剑的手臂上。火光沿着小臂的线条滑下去,落在纤细的腕骨上,衬得那上面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西格伦慢慢把视线从那截手腕上移开。
“至圣斩从不依赖于信仰。”卡珊德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沉默里。
“它依赖的是你内心的信念。士兵,告诉我——你连继续握着剑的信念都消散了吗?”
“我没有。”西格伦争辩着开口。但话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她自己都察觉出,那声音里的急切,不像一个破誓的人。
周遭的树丛忽地开始晃动,像某种小动物急速掠过的声音。
二人的对峙顿时被打破。西格伦的神情本能反应般由急躁转向严肃。
“地精?”可地精怎么敢在傍晚出现?这种比老鼠还低贱的东西,平日里只敢在深夜悄然出现,可今天竟敢出现在人面前。
“你认为你的誓言信念并未散去?”肩上的力道忽地减轻,西格伦猛地回过了神。
“那就杀了那些东西,证明给我看。”
卡珊德拉放下了架在她肩膀上的剑尖,将剑扔还给她。
剑柄落入掌心的那一刻,凉的。被卡珊德拉握了这么久,却仍没有一丝温度。
西格伦抬起头,看向龙尸的方向。
几道矮小肥硕的身影正贴着地面蠕动。她不知是它们什么时候出现的,也许它们很早就在了,只是风声盖过了它们活动的声音。
西格伦握紧剑,站起身,大步走向那片黑暗。
卡珊德拉看着她的背影,回味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那个战士接过剑的时候,没有说“是”。
篝火跳了一下,像两个小恶魔谄媚的高声赞言着她的反应。
卡珊德拉低下头,双手轻轻用力。
咔。
那枝被她用来拨火的树枝断作两截,与身后长剑破空的砍杀声一前一后的响起。
西格伦拖着带血的剑回到篝火旁时,看到卡珊德拉低着头捧着契约对着火光。
她离卡珊德拉不近,却仍在昏暗的光线中看清了卷轴上的内容,尽管卷轴上的文字完全不是她认识的种类。
“地精跑出来了,想啃龙尸体上的肉,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
西格伦皱着眉头,摘掉湿透的皮手套搭在篝火边烤着。她的胸甲,链甲已经全坏了,毫无防御能力,若真面对一大群地精,她心里没底。
地精像这个国家地下的虫子,你看到一只两只时,连山填海的地精已经在某个洞穴中藏着。
矮小的地精是可怕的蝗虫与屠夫,更何况,地精总是被卓尔领导着,后者是前者的主子,与之相比,暴力狡诈不止高上一个级别。
借着暴力缓过精神后,此刻哪怕西格伦不大愿意承认,无论卡珊德拉用了什么手段,她都埋葬了哪些士兵,让他们不必在死后仍被地精撕咬。
这是一份很大的恩情。
“地精?” 卡珊德拉收起了契约,指尖转着一个银白色硬币般的东西。她每轻轻的摸过,甚至是肩上发丝抚过那枚硬币,西格伦就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她也被卡珊德拉玩弄于指尖。
“嗯,应该是被血腥气吸引过来的,但我担心还有卓尔”西格伦状似无事的继续讲着,却默默的往远离卡珊德拉的方向挪动。
卓尔?卡珊德拉的动作顿了下,硬币立在两指间,暂时将她的注意力从西格伦灵魂硬币的味道上拉开。
住在地下的一种类人生物,地狱偶尔会出现一些,她在来到地面前还遇到了几个。
“好,行程你来安排,先去最近的城镇” 困倦逐渐占据了身体与神智,卡珊德拉将手上的东西抛给了西格伦,自顾自的坐到西格伦身旁,拉着西格伦坐下,靠在她紧绷的大腿上躺了下去。
“你的灵魂钱币,记得收好”
她魔力的消耗太大了,留在她手里,万一睡觉时被顺嘴吃了,这小龙可真要去见地母了。
那只手并没有多大力度,甚至可以说是脆弱,但西格伦的身体却顺从的坐了下去。
灵魂?西格伦抓起那枚银白色的硬币,银色的光隐隐透出硬币内她的轮廓,荒谬又梦幻的情绪菟丝子般悄悄爬满她的内心。
她刚刚将灵魂交了出去,现在,它又出现在她手中。
西格伦攥着那枚硬币,低头看着躺在自己腿上的人。
这个人刚才还在转她的灵魂——像转一枚不值钱的铜钱,现在却她靠在她的大腿上睡着了,睫毛像两片合拢的翅膀般闭着。
西格伦见过这种反差。
在战场上,有人杀完人之后会背过身去呕吐,有人会唱歌,有人会蹲在尸体旁边翻找值钱的遗物。
但卡珊德拉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她玩弄着西格伦的情绪,随后便像无事发生般躺下来睡觉。两者之间没有任何过渡,就好像对她来说,这些都不是大事。
她到底是谁?
看着那双紧闭着的眼睛,西格伦有种翻天覆地的错觉——这段时间,她先是作为军队的领导者讨伐龙,又在一天之内失去了他们,又遇到了卡珊德拉。
不要多想,无论卡珊德拉是谁,她又获得了宝贵的生命。
现在,最重要的是那数百条人命。
为什么圣堂没有援军,为什么情报里讲这是条幼年龙,而他们面对的是青年龙,为什么会让她去领兵。
她要回去问个清楚,问那些贵族,以及……那位国王。
西格伦愣神的片刻,卡珊德拉在她腿上动了一下,便让她停下来所有想法。
卡珊德拉不是醒了,只是是翻了个身,鼻尖蹭过西格伦膝铠的边缘,发出很轻的摩擦声。她脸颊上那一小片皮肤隔着衣料向西格伦传来丝丝凉意。
她又安静了,呼吸变得更浅,像某种在洞穴里冬眠的小动物把身体蜷得更紧了些。
西格伦的腿很酸。她坐着的姿势并不舒服,一条腿被压着,另一条腿曲着,后背没有可以靠的东西。
虽然她在训练时保持过更难受的姿势,但那时候她的肌肉是绷紧的,握着剑的手是准备随时挥出去的。
现在,她只能把手搁在膝盖上,手掌朝上,手指微微蜷着,保持着接东西的姿势。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在准备接什么。
卡珊德拉的头发缠在她的指节上,西格伦盯着那缕头发,想起剑柄落入掌心时的温度。
凉的,和这个人的体温一样。
她现在该抽开手,但她没有。
皮革烤焦的味道是在这时候飘过来的。
很淡,混在篝火的烟里。西格伦闻到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手套。她慢慢地侧过上半身,把手套从篝火边勾了下来。
皮革被烤得发硬,捧在手里像一块刚出炉的温热面包。
那股暖意从掌心渗进去,沿着手腕往上爬了一点。
她注意到自己只拿了一只手套。另一只还搭在篝火那边。
那只手套离卡珊德拉的头顶很近。她如果再去够,可能会弄醒她。
西格伦看着那只手套,又低头看了卡珊德拉一眼。
她把那只烤热的手套翻了个面,垫在自己颈后最酸的位置。
皮手套的温度隔着衣料渗进来,伴着某种很淡的、被火烤过的皮革的气味。
像是皮匠铺里的味道。
她往后靠了一点,半躺着让自己的后背与地面多了些接触。
虽然是转了一点角度,不那么直了,但卡珊德拉仍稳稳地靠在她腿上。
篝火烧又断了一根粗枝,火星溅了起来,翩翩而起,又落在泥地里灭了。树林间传俩来叶片碰撞的风声与夜莺的叫声,衬得这个夜晚更加寂寥。
西格伦闭上眼睛,准备小憩片刻。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知道再次睁开眼时天空已然变为蓝色,月与星藏了起来,只剩初日。
“起来了,小龙。有人来了。”
西格伦睁开眼时,篝火已经烧成了一堆暗红色的炭。天还没完全亮,但地平线上已经有了一线灰白,身旁的卡珊德拉凑近她的脸,过于近的距离让她有些无措,只得偏过了头。
她发现自己的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了卡珊德拉的肩上。像在梦里怕她滚下去。
卡珊德拉没有看她的手。也许她也是刚醒,没注意到。也许注意到了,只是没提。
西格伦把手抽回来,去摸放在身边的剑。
马蹄声快速逼近,惊起一只只飞鸟吱呀呀的逃窜。
可西格伦全不在意那些惊鸟。她清晰地听到了马匹粗重的喷鼻声,还有武器随着马背颠簸碰撞出的金属脆响。
三匹马,三个人,来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