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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卡珊德拉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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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珊德拉坐了片刻,站了起来。
她的目光扫过散落各处的士兵尸体。两天了,已经开始有了味道。不是地狱里那种硫磺和焦肉的浓烈气息,是更淡的、带着甜味的腐烂。
她不喜欢这种味道。地狱的气味至少是爽快的——高温,灼烧,结束。
人间的腐烂太慢了,慢到活着的人能眼睁睁看着那具躯体失去原先的样貌。
她在最近的一具尸体旁蹲下,又端详了片刻。
年轻的士兵,比她签下的那个战士还小几岁,半张脸埋在泥里,手指还扣着剑柄,眼球发灰,几只虫子在他的鼻尖爬来爬去。
卡珊德拉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把剑抽出来,放在他胸口。
抬头看去,周遭约莫有一两百具尸体,凭借她自己,效率太低。
卡珊德拉在收尸,不过不是因为善心,是因为这笔账她算得清——等那个战士醒了,看到自己还活着而战友还曝尸荒野,谈判会难做得多。
契约可以约束双方,但一位战士要真有了必死的决心,能放弃来之不易的第二次生命的话,她的剑能杀死一头龙,也能一剑把她送回地狱。
到时候可就让那些小心眼的恶魔看笑话了。
据说这些有信仰的战士大多有誓言,而且很死板警惕,先把她战友埋了,接下来的对话会顺畅些。
第一具尸体上只有几枚铜币,一封被雨水泡烂的家书和一枚银戒指。家书的字迹已经看不清了。拿起银戒指细看,能看到内侧刻着一个名字,这枚素戒上有明显的长期摩挲的痕迹,戒指在手中转了一下,她把戒指放回那只年轻的手里。
拿这种东西,容易被恶灵缠身,虽然她并不畏惧,但总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接着是几口小锅,火柴,一辆翻倒的马车旁散落着剃头刀和补鞋的工具。
远道而来吗?
坐在倒伏的树干上,借着尚未落尽的日光读完几封还能辨认的家书后,卡珊德拉有了判断。
这个军团不是本地驻军,是从国家的核心城市被派到边疆,且这场行军组织的匆忙,甚至给他们准备多少给养。
有人不想让他们回去。
她一个一个翻过去,把有用的装进口袋,没用的留在原处。
错略的翻完后,天已经暗了一角,木星高悬在正南方。
最后还未搜过的,只剩倒在地上的西格伦了。
这个战士还昏迷着,呼吸平稳,天色暗得很快,那张脸半埋在阴影里,和刚才签约时没什么两样。
卡珊德拉嘴角挂上一抹微笑,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现在她是自己的契约者了。
卡珊德拉伸出手,指尖谨慎碰到西格伦胸甲的金属搭扣。
西格伦的防具显然比其他人身上的好不少,精心锻打过的表面还被精心的磨制过,防止出现过于闪眼的光。
搭扣很凉的,胸甲上面留着龙爪的划痕。她一个一个解开搭扣,动作不快,因为这具铠甲的构造和她在地狱见过的不同,需要一点时间。
所有搭扣打开后,胸甲吱呀一声,接触地面的瞬间裂成了几块,像是已经完成了使命。
人间的东西质量这么差吗?
手间动作停了一瞬,卡珊德拉无视地上的胸甲和肩甲,开始若无其事的翻西格伦的口袋,她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不粗暴,只是拉开西格伦的衣襟,把手伸进内衬里摸索,又翻过她的腰带,检查每一处可能藏东西的缝隙。
指尖碰到口袋中的双旋树枝护符时,她停了一下。
护符是温的,不是被体温焐热的温,是那种正在被被某种力量灌注过的温。
契约赋予的感知力透过指尖爬进护符内部,她感受到那里面没有灵魂的能量,只有一种被标记过的痕迹。
她收回手,把翻开的衣襟盖回去。
那位地母的气息,很淡,但的确存在,并不是错觉。
护符本身没有危险,但碰久了会不会被标记的主人察觉,她不想赌。
一个领导者,身上什么都没有,甚至连一枚铜币都没有。
卡珊德拉把翻过的地方一一归位后,她的手指在西格伦的腰侧停住了。
翻过外衣的所有口袋后,看着昏迷不醒的西格伦,没有犹豫一秒钟,卡珊德拉将手伸向了更深处。
身材不错。
卡珊德拉慢悠悠的一层层剥开她的外衣,露出层层保护下的胴体。
不赖,还挺健康。
卡珊德拉的指腹先碰到的是皮肤。
温的。比活人的体温略低一点——龙血诅咒在调整她的身体。卡珊德拉能感觉到血液在指尖下方极缓慢地流动,像岩浆岩一样。
那里有一道疤。很旧了,不是龙留下的,是剑伤。方向是从前向后——是正面刺入。
有人面对面朝她捅了一刀,她没躲,或者没来得及躲。
卡珊德拉的指尖沿着那道疤的边缘滑了过去。指尖反馈的触感很淡,几乎摸不到凸起。
愈合得很好,但不是不会痛的那种好。
衣襟也随着惯性滑落,露出层层保护下的胴体。西格伦流畅的身形上,除去腰间的几道淡粉色疤痕,便再无缺陷可言。小腹紧实,几块肌肉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她的手指从腰侧的疤移到腹肌的轮廓上,顺着肌肉的纹理划过去,眼中的满意更甚。
这个战士的身体比她预想得更精壮——龙血已经开始改造她了。肩甲的肌肉线条比普通人类更清晰,锁骨的凹陷更深,腕骨的弧度更明显。
身材不错。
她把手伸向西格伦贴身衣物的边缘,指尖探进布料的缝隙,一寸寸摸过去,寻找着可能藏匿的东西。没有家书。没有信物。什么都没有。好像她没有一个可以思念的人。
她的手在西格伦的肋骨上停了一瞬,摩挲着她的第四根肋骨。
从这里能摸到她的心跳,很慢,很稳。
这是她的第一个契约者,这颗心脏能跳多久,取决于她怎么用。
卡珊德拉收回手,将滑落的布料一层层盖回去。
龙血战士通常身体强壮,不至于着凉。但她要是醒了,发现自己衣衫不整,那双握剑的手大概会比脑子更快做出反应,到时候卡珊德拉跳进转生池也洗不清。
看着那张被血水模糊掉的面容,她又捧起西格伦的脸,用袖子擦去上面的泥水。
待那张面庞露出时,卡珊德拉动作轻了些,多了几分欣赏。
惊艳绝伦,很难想象一位战士会有这样的面容。
卡珊德拉用树叶抹去了掌心沾染的血污,心里稍微好受了些,眉间的郁气也散去了许多,但也多了几分警惕。
哪怕在地狱,美貌也算不可多得的资源。就算是在角斗场中,样貌英俊爽朗的战士也能比对手得到更多围观者的支持。
血污被抹开后,露出下面年轻得过分的面容。
大概是龙血诅咒开始重塑她的身体,那张脸细腻得不像经历过风霜,像某种刚刚完成的新生。鼻梁上有一道短短的划痕,在诅咒与契约的双重作用下已经结痂愈合。
她的嘴唇干裂得厉害,但在那之中,有一颗微微外突的虎牙,在她失去意识后露了出来。
卡珊德拉的目光停在那颗虎牙上。
她捏住西格伦的下颌,轻轻掰开她的嘴。
这颗虎牙比正常人的犬齿长出一截,边缘有细细的锯齿痕迹,能轻易撕破狗头人之类的皮肤。
龙的牙齿。
不是被诅咒侵蚀的结果,是诅咒已经完成了的一部分。
卡珊德拉松开手。西格伦的头毫无阻碍地落回坑里。
她盯着西格伦,眼睛里的情绪慢慢沉下去,像岩浆冷却成石头。
这是她的第一个契约者。特里莫教过她怎么操作,但从没让她真的签过。
现在卷轴已经生效了,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这个战士的名字。
毕竟第一个总是有特殊的意义,她希望能用的更久一些。
现在要怎么安置这些尸体呢?卡珊德拉只手托着下巴,看着趴在地上背对着她的尸体。
空手只能骗的一时,还是要有切实的付出啊,她站直身体,从背上取下号角。
特里莫的角,沟通土元素的利器。
这只角在她手里很轻,当她把它抵在唇边时,像能感觉到轻微的,古老的像某个巨兽在睡觉的呼吸声。
低沉的号角声响起时,泥土像被某种看不见的手搅动。
从地下翻涌而上的不是泥水,而是湿润的土。泥土聚拢,一个个半人高的轮廓从地底站起,四肢粗短,头颅低垂,沉默地等待着。
几十个土元素环绕在她四周,像一群刚从地底爬上来的送葬者。
卡珊德拉放下号角,冲它们点了点头。
“辛苦了。”
土元素们没有回应。它们开始移动。动作很慢,慢得像在做某种仪式的最后一步。每一具尸体被它们托起,放进粘土凝成的棺材中。
随即,泥土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棺材缓缓沉降,没入地面,最后一丝缝隙合拢时,地面上只留下泥土翻涌过的痕迹。
做完这些,卡珊德拉晃了晃手指。圆润的指尖开始渗出陶土般的釉质。“消耗不小啊”她用另一只手把半融的指尖捏回去。几息后,指尖恢复如初。
那是魔力过度消耗的痕迹。这具躯体是特里莫捏的,确实能装很多魔力,但直接在人间调动惰性极强土元素,对她来说,消耗还是太大。
若不是这头死去的龙的龙血渗入泥土后成了暂时的魔法之风,凭她自己肯定做不到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