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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穹顶之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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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顶之上的人间,细雨打在西格伦的脸上,润湿了她干裂的嘴唇,又一次将她唤醒。
现在她躺在这里,能闻到的只有龙血的腥味和自己伤口里渗出来的铁锈气,但她的舌头还记得那个早晨——他们出发时,有人在人群里往她手里塞了一块刚出炉的烤馅饼,烫得她用袖子垫了两层才接住。
那个斗志昂扬的随从双手举起长剑,笨拙的仿照着圣礼,笑着对她说,他们必将凯旋而归。
他们确实胜利了,但也可以说是失败了。
胜利的第二天,圣堂承诺予的援军仍未到来,只留她在这片烂泥地里等死。
在她用长剑砍下龙的脑袋、重伤倒下时,身侧还有几位士兵活着。他们打趣说这次西格伦要成为国内最伟大的英雄,被圣堂列入圣人之列,在有高耸白色大理石柱的宏伟教堂的一角留下属于自己的彩色玻璃像,接着升官加爵,成为贵族。
可是这些都成了女巫坩埚上的轻烟,风一吹就全散了。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援军?
第一天晚上,那个最机灵的传讯兵就死了,他今年才十九岁。战场上的呻吟声和哭嚎声都消失了,只剩她躺在龙血泊中苟延残喘。
龙血很腥,可想起那只双足飞龙死前的诅咒,她就要咧着嘴再饮下几口龙血续命。
“你们要忍受与我别无二致的痛苦。”红色的龙一字一句,獠牙尖锐细长,要啃下冲在最前方的她的脑袋。
可他们杀死了龙,以整个军团为代价。
诅咒确实可怕,其余的战士都在承受过极致的痛苦后死去,只有她苦苦撑到现在,像个迟迟没有腐烂的苹果。
她艰难地侧身坐起,费力地单手挥舞着驱赶蜂拥而至的蝇虫——士兵们的尸体开始吸引这些吃肉的虫子。如果此时她有一面镜子,便能看到自己有多么狼狈。铠甲散了一地,积满了雨水,大剑斜插在泥地里,眼睛中闪着与那头龙一样的、尖晶石般的红光。
“啊!”
只是扭动,西格伦便费尽了力气,无力再去挪动腿脚。可她至少要死得有荣耀,像一个骑士,或者剑士。
西格伦握住剑柄,拼尽全力去拔出自己的剑。可地面忽然开始晃动,剑又从她沾满泥水的掌中滑落。她绷紧了身体,像炸了毛又无法逃跑的野兔一样环视着周围,她已然无力,此时,不论谁出现,她只能遵从命运。
那是……一个人?还是神的使徒?
她的瞳孔紧缩,一道背影出现在大地之上。
那道背影是从地下涌出的。接触雨水的瞬间,她的身侧便绕满了白色的雾气。起身后,她行走于尸体之间,赤足踏过血污,却不染分毫。
雨水在她身周一指宽的地方便蒸发了,雾气替她裹住全身,没有在那身白衣上留下任何痕迹。
西格伦看到她俯身轻抚每一张死去的脸庞,动作温柔,像母亲为睡去的孩子合上双眼。
卡珊德拉这时却没有注意到龙尸旁的西格伦——她在庞大的龙尸的对比下显得过于渺小,以及她从最开始也没有想到还有人能在龙的袭击中活下来。
卡珊德拉并不是在做慈善,闲极无聊的为每一个痛苦死去的人合上眼睛,她能看到大多数人的灵魂早已消散,变成点点荧光融入土地。
她在认真的挑,挑那些灵魂还未消散,呆滞留在原地的人。
这个脖子断了,不行,哪怕与他签订契约,无边的痛苦也会让他无法思考,不能履行契约。
那个胸口被龙息烧穿了,灵魂已经散了大半,收了也是赔本。
这个更不可能,只剩半截尸体,吸血鬼看了也扭头。
她一个一个翻过去,像在市场挑选强壮马匹。直到绕路到龙的尸体旁边,她才停住。
一道很亮眼的光跳入她的视线。
卡珊德拉眯了一下眼睛,惊艳从眼眸种一闪而过
那道光的颜色和亮度,和她在特里莫的契约卷轴上看到过的某种等级标记一模一样。
上品。这种灵魂,在水地狱能换半座城。
她的呼吸只顿了一瞬,但心跳确是实实在在地快了一拍。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走路上捡到钱了。
西格伦的视线已经模糊。雨幕中,那个身影娇小,背后背着一只形状奇异的角,腰间的口袋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那道身影走到哪里,哪里的蝇虫便安静下来,仿佛连食腐的生灵都不敢在她面前放肆。
是地母的使者。一定是的。
西格伦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张开被雨水润湿的嘴唇。
“……地……地母……”
那个身影顿住了。她缓缓转过身,绿宝石色的眼睛隔着雨幕望过来。那目光太过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人类该有的神情。
一个战士,还没死透。胸口那团光还在亮。品相不错。
随后她走过来了。赤足踏过积水的泥地,每一步都悄无声息,泥水未曾在那抹洁白上留下一丝痕迹。她在西格伦身旁蹲下,用手遮住了散落在女战士脸上的雨水。
西格伦终于看清了她的脸。洁白到近乎不真实,偏又没有娇弱感,反而让人有种说不清的、想护住她的念头。
翠绿色的眼睛像林间最深的那片荫,安静得过分。
太干净了。
这是西格伦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在这片堆满尸骸、浸透鲜血的烂泥地里,那张脸本身就是一种违和。
圣人真的出现在她面前了吗?
不同于西格伦的纠结与震撼,卡珊德拉只是不着痕迹地打量躺在地上的西格伦。
依她的判断,这个人看着快不行了,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快该去地狱的转生池下辈子报到了。
但她手里还握着剑,剑刃上留着龙的灼痕,龙的气息环绕在她的身侧,久久不曾散去。
她身上有龙的诅咒,但诅咒没能杀死她。
对足够强的人来说,敌人的诅咒也能化作力量。
刚上来就捡到了不错的战士,卡珊德拉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那个在分界线收过路费的矮人还真没骗她——这片战场有好东西。不枉她交的那几枚地狱币。
“你是弑龙的战士吗?”她开了口,面庞恢复了平静。声音很轻,像雨落在树叶上。
“是的......我杀死了它......”西格伦的眼中有火光跳动,像是龙血在燃烧所溢出的光芒。
“您是地母的使者吗?”
问题砸进了沉默里,只剩雨声。
地母?
谁来着?
思索片刻,某本书的内容逐渐清晰。
在人间拥有最多的信徒,被称以“仁慈之神”,“丰收之主”,“战争之神”的一位神。
人间的四位主神里,她算是地上最不能惹的那位,毕竟她时能和特里莫抢同一种权能的神。
从她手上拿人?
卡珊德拉在心里掂了一下这个分量。
签——得罪地母。
不签——这个战士必死,灵魂会散在这里,谁也拿不到。
恶魔从来不干亏本的买卖。但恶魔也不嫌风险大,只看回报够不够。
那个战士眼中的龙火还在烧,撑着最后几息不肯咽气。
这种灵魂,签下来就是上品。比她在地上捡一整个战场的破烂都值。
一瞬过后,她心中那杆天平便倒向了一边。
人快死了,地母也没来捞。那她先签再说。大不了签完就跑——横竖那个矮人氏族守着的入口就在这片泥地底下,没多远就能回去。
横竖被嘲笑也比丢了性命好。
那张圣洁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西格伦没有读心的能力。但她注意到,那人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对。”卡珊德拉说。
“你要和我签订契约,为大地的主人效力吗?用这个东西换取你的灵魂。”
她从口袋里摸出来个灰黑色的碟状物,另一只空着的手中凭空出现一张暗红色的卷轴。西格伦只觉得那东西很像圣堂的某种礼器,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卡珊德拉用指尖轻点,卷轴上便浮现出一行行优美的文字。
西格伦除去自己的名字一个字都看不懂,但那文字的走势像树根在泥土中翻涌出了大地的纹路,像是要把她的所有注意力都吸进去。
“我愿意。”
没有犹豫。这是地母对她最后的考验,西格伦想着。
能在死前见到祂的使者,是她作为战士能想象到的最高荣耀。失血过多的身体也支持不了她做更多的思考了,只能让她粗略地判断眼前之人没有敌意。
“你的名字?”
“西格伦。”
“以大地之主特里莫之名——”
西格伦的瞳孔骤然收缩。特里莫?不是地母的名字。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但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卷轴化作一道红光没入她的胸口,一股比龙血更炽热的力量从心脏炸开,蔓延向四肢百骸。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睛注视着她,深处仿佛藏着与龙血一样的热切。
“——我,卡珊德拉,与龙血战士西格伦签订契约,让其灵魂永生,□□不朽,以备终末之战。”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西格伦的视线已经被黑暗吞噬。她最后看见的,是那个自称卡珊德拉的人将什么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用灵魂换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先拿回来了,毕竟某个小气的家伙知道要跳脚。”
“你.......”
西格伦试图质问,可无尽的黑暗却先一步吞噬了她的意识。
卡珊德拉蹲在原地,看着女战士彻底失去意识,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签约这种事,她是第一次做。特里莫教过她怎么用卷轴,但从没让她真的签过。现在第一个契约者的名字明明白白地嵌在上面,摸上去还有余温。
“......还行。”卡珊德拉喃喃自语,接着站直了身体,看着海面般随风飘动的树林。
为什么在一片树林中间杀龙?是为了伏击吗?
看着地上倒伏的大树,正思考着,她手中卷轴忽然开始发热。
卷轴忽然开始发热。她想起特里莫的嘱咐——签约完成后,灵魂不会自己跑出来。得有人去拿。
哈,伟大的大人物,永远的地狱之主,土元素的代表者。
这个能止小恶魔夜啼的家伙却在她面前撒了很多谎话——比如签约并不需要一个吻。
某位大人物在和她签约时没有说实话。
将那道距离她过远的身影甩出脑海,她按上西格伦的胸口。
那团银白色的光晕被扯动了——不是暴力地撕扯,更像是从一匹织得很密的布里抽出一根线。
西格伦在昏迷中皱了下眉,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醒。光沿着卡珊德拉的指缝往外流,流到卷轴上,然后开始凝聚。
银白色的硬币。边缘不太规则,像是手艺不精的人第一次铸币。
硬币正面隐约能看出一个侧影轮廓,和躺在地上的战士有几分相似。背面则什么也没有,只有空白一片。
卡珊德拉把硬币翻过来又翻过去,在掌心掂了掂。
这枚硬币很轻,轻得不像装着一个人灵魂的一部分。
“第一个。”她把这枚硬币放进腰间最内侧的口袋,与那只飞碟一样的东西隔开一层布料。
这笔交易算是做成了。至于地母会不会找上门,那是以后的事。
到手的灵魂,没有还回去的道理——不然交换用的契约物就白花了。
雨不知何时停了。她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看穿云层,望向更深处的地方。
她双手展开卷轴,一行行看着契约内容。暗红色的契约上浮现着西格伦的名字,是用她并不熟悉的字体写的,但每一个笔画都像在隐隐发光。
那光是银金色的,不是地狱的颜色。
地母会不会发现,她现在不知道。但人已然签到她手下了,便没有了交出去的道理。
可这些动作并没有完全缓解她的顾虑。如果她在人间被地母发现了,该怎么办?
她还没想出答案,西格伦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了。
卡珊德拉把卷轴收好,低头看了西格伦一眼。
虽然西格伦一脸泥泞混着血水,她也看不出什么。
算啦,不管怎么说,这是她的第一个契约者。
远处的方向传来细微的声响,她抬头看着树林的晃动,可能是某些野兽的动静,毕竟龙的血肉对它们有无可比拟的吸引力。
她收回目光,在西格伦身边坐了下来,等待着她的苏醒。
远处的声响依旧。风偶尔吹过来一点肉烧焦的味道,和那个战士手指上残留的龙血气味混在一起,构成了卡珊德拉对人间的第一印象。
还不赖,这里确实能被称作流淌着财富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