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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九十九章 可字 # 第九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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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九章可字
第二日一早,陆听春果然写“可”。
阿圆来得比平日更早。
她昨夜听说陆听春要写“可”,便回去问陈娘子这个字怎么写。陈娘子写给她看,她又照着描了三遍,最后挑出一张最像样的,夹在小药书里带来。
她进门时,铜铃响了一声。
叮。
陆听春正坐在柜台后喝粥,抬眼看见她抱着书,忍不住笑:“今日又来当先生?”
阿圆小心把纸拿出来:“我不是先生,我是带样子。”
纸上的“可”字写得小小的,横画有点歪,下面的口像一只没关严的小盒子。陆听春看了一会儿,说:“不错。”
阿圆立刻看顾行舟。
顾行舟点头:“能看清。”
阿圆满意地坐下。
周老头从门外探头:“今日又写什么?”
“可。”阿圆替他答。
周老头哼了一声:“这个字好。以后别人再说你不能,你就拿这个字给他看。”
陆听春笑道:“老周,你今日很会解释。”
“我一向会。”周老头把早饭放下,“先吃。吃完再可。”
陆听春低头看那碗粥:“你这话怎么听着有点怪。”
顾行舟把小菜推近:“吃。”
陆听春看他:“顾先生今日不先讲课?”
“吃完讲。”
“讲什么?”
顾行舟看了一眼架子上那张“可安”。
“可不是随便答应。”
陆听春拿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阿圆睁大眼睛:“那是什么?”
顾行舟想了想,道:“是想过以后,说可以。”
阿圆认真点头:“那我以后说可以,也要先想想。”
周老头在旁边道:“你不用想太久,别像陆小子,什么都先欠着。”
陆听春:“……”
这铺子里的人,已经能把每一个字都讲到他的欠账上。
饭后,顾行舟铺纸。
今日的纸比昨日小些。
陆听春看见,挑眉:“顾先生,你这是怕我写多?”
“嗯。”
答得毫不犹豫。
陆听春低笑:“也不用这么诚实。”
顾行舟把笔递给他:“一个字。”
“知道。”
陆听春接过笔,低头看纸。
“可”字不算很难,却也不容易写好。上面一横要压住,下面的口要开合合适,竖钩要收得稳。写得太重,像命令;写得太轻,又像随口一应。
他迟迟没有落笔。
顾行舟没有催。
阿圆抱着木铃坐在旁边,也安静等着。
陆听春忽然道:“顾行舟。”
“嗯。”
“我以前好像不太会写这个字。”
“你写过。”
“写过,不代表会。”
从前他说“可”,多半是在旧案里。
可行。
可审。
可封。
可入卷。
那些“可”不像允许,更像判定。像有人问一件事能不能做,他便看卷、看灯、看旧律,然后落笔。
可他很少问自己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累。
可不可以不答。
可不可以不回山。
可不可以不替所有人问完。
他低头,笔尖落下。
第一横写得很慢。
横画稍有颤意,却压住了纸面。口字收得比阿圆写的稍稳一点,最后竖钩往下时,手腕轻轻酸了一下,他没有硬压,只顺着那点酸,把钩收短了些。
写完后,一个“可”落在纸上。
不宽,不大。
却清楚。
阿圆第一个说:“可以看清。”
陆听春笑了:“这回你抢了顾先生的话。”
阿圆不好意思地笑。
顾行舟看着那个字,片刻后道:“像答了。”
陆听春微怔。
“答什么?”
顾行舟看向架子上那张“可安”。
“答可安。”
陆听春低头又看那个字。
昨日听审时,他说可安。
当时他以为只是回答温清芜,回答青渡听位是否还稳。
如今写出来,才觉得那两个字里,其实有一部分是给自己的。
我可安。
青渡可安。
春信铺可安。
并不是已经彻底无事,而是可以往那边去。
陆听春轻声道:“那就挂到可安旁边吧。”
顾行舟把纸移到灯架旁晾干。
等墨迹干透后,他将“可”字夹在“可安”前面,和昨日裁出的“可安”并在一起。
阿圆念了一遍:“可,可安。”
她皱起小脸:“多了一个可。”
周老头道:“多一个也好,怕他忘。”
陆听春笑道:“我记性没那么差。”
顾行舟道:“有时会忘。”
陆听春看他:“比如?”
“忘了吃饭。”
“……”
“忘了喝药。”
“……”
“忘了休息。”
阿圆立刻接:“忘了手会疼!”
周老头:“忘了欠账。”
陆听春低头喝茶,决定今日不再与任何人争辩。
午后,北顾的灯来了。
那盏灯落得很轻,灯火里带一点雪色。自从顾行舟暂居春信铺后,北顾那边偶尔会传信,但多半只是顾怀川查旧卷的进展,话少得很。
今日灯一落,顾行舟便站直了些。
陆听春看向他:“北顾?”
“嗯。”
灯影里,顾怀川的身影渐渐显出来。
他站在北顾外墙边,身后是雪石和一排旧剑灯。北顾似乎刚下过小雪,灯影里连风都是冷的。
顾怀川先看顾行舟。
“没死?”
顾行舟:“没有。”
顾怀川又看陆听春。
“手还没断?”
陆听春:“……劳顾二先生挂心,没有。”
顾怀川点头:“那就好。”
阿圆坐在旁边,忍不住小声问:“北顾的人问候都这样吗?”
陆听春低声道:“可能是。”
顾行舟像没觉得哪里不对,只问:“旧卷有进展?”
顾怀川抬手,身后有一名北顾弟子递上一卷薄薄的旧册。
“顾沉川旧卷里找到一封未送出的家书。”
顾行舟的神色微微一变。
陆听春也坐直了些。
顾沉川,是顾行舟父亲。
停雪旧裂、北顾旧案、谢无因把顾行舟列为工具,都与顾沉川之死牵着线。只是平芜共审尚未结束,北顾那边一直由顾怀川在查。
顾怀川没有立刻展开家书,只道:“不是案卷证据。”
顾行舟问:“写给谁?”
“写给你。”
铺子里一下静了。
阿圆抱着木铃,不敢出声。
陆听春转头看顾行舟。
顾行舟站得很稳,可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顾怀川道:“你那时太小,这封信没送出去。可能是他离开北顾前写的,压在旧剑匣底下。”
顾行舟沉默许久:“念。”
顾怀川看着他:“你确定?”
顾行舟点头:“念。”
顾怀川展开信。
信纸很旧,字迹透过灯影显得有些模糊。顾怀川的声音仍旧冷硬,却比平日慢了一些。
“行舟。”
只两个字,顾行舟的眼睫便轻轻动了一下。
陆听春没有说话,只把桌上的温水往顾行舟那边推了一点。
顾怀川继续念:
“若你看到这封信,大约已经长大。北顾人不善言,我也不善。你母亲说,孩子长大,总该听几句人话,所以我写。”
陆听春低下眼,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顾怀川念到这里,自己也停了停,像被那句“人话”刺了一下。
随后他继续:
“停雪是剑,不是命。顾氏是家,不是锁。若将来有人要你以剑为账,以命为墙,你不可应。”
顾行舟喉结微动。
灯影里的雪风吹过,旧纸轻轻抖了一下。
“你若愿守北顾,便守。若愿远行,便行。若在别处有灯、有饭、有可等之人,也可不回。”
顾怀川念到最后四个字时,春信铺里安静得只剩灯火声。
也可不回。
陆听春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低着眼,没动。
阿圆似乎听懂了一点,小声说:“他的父亲也说可。”
没人接话。
顾怀川把信纸合上。
“后面还有一句。”
顾行舟声音很低:“念。”
顾怀川看着那封信,片刻后道:
“愿你不必总做顾氏最利的一把剑,愿你能做自己。”
顾行舟闭了闭眼。
陆听春坐在柜台后,忽然觉得昨日听审中那些“工具”“账刀”的字眼,像被这封迟来的信一点一点拂开。
不是抹掉。
是有人从更早以前便说过:不可应。
也可不回。
愿你能做自己。
顾怀川把信放下,声音又恢复些许冷淡:“信已念完。原件暂留北顾旧卷室,已做副本,三日后给你送来。”
顾行舟抬眼:“多谢二叔。”
顾怀川看着他:“你要不要回北顾看?”
铺子里静了一瞬。
这个问题来得很轻,却也很重。
陆听春垂下眼,没有说话。
阿圆看看顾行舟,又看看陆听春,像也知道这句话不能替人答。
顾行舟沉默很久。
最后,他说:“现在不回。”
顾怀川没有意外。
“平芜共审未完?”
“嗯。”
“青渡春信铺走不开?”
“嗯。”
“还是自己不想回?”
顾行舟停住。
陆听春也抬眼。
顾怀川站在北顾雪影里,看着自己的侄子,声音低沉:“顾行舟,别拿案子和铺子挡。想不想回,你自己说。”
顾行舟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
过了片刻,他开口:“现在不想回。”
顾怀川点头。
“可。”
这一个字从北顾灯里传来,冷,却稳。
像一扇原本沉重的门,被人从里面松了一道锁。
顾行舟抬眼看他。
顾怀川道:“那就在青渡待着。”
陆听春心口轻轻一动。
顾怀川又道:“但顾沉川旧案你仍要听。”
“会听。”
“若需你回北顾作证,会传灯。”
“好。”
“若不想回,也说不想。别学你父亲,什么事都往身上压。”
顾行舟低声应:“嗯。”
顾怀川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陆听春。
“姓陆的。”
陆听春一顿:“顾二先生。”
“他在你铺子里?”
陆听春看了顾行舟一眼。
“在。”
“给饭吃?”
陆听春失笑:“给。”
“有床?”
顾行舟忽然道:“有小榻。”
顾怀川皱眉:“榻?”
陆听春轻咳一声:“已经接长了。”
顾怀川:“……”
北顾灯影里,顾怀川沉默许久,最后道:“别亏待他。”
陆听春还没答,顾行舟先道:“没有。”
顾怀川看他。
顾行舟说:“我很好。”
这三个字落下时,北顾那边的风似乎停了一瞬。
顾怀川没有再问。
“那就好。”
他说完,像准备收灯。
陆听春却忽然开口:“顾二先生。”
顾怀川看他。
陆听春低声道:“那封信……多谢你念给他听。”
顾怀川沉默片刻。
“本来就该给他。”
灯影散前,他又说了一句:
“下次写信,别只写‘知’。”
顾行舟一怔。
陆听春忍不住笑了。
顾怀川冷着脸:“我也看得烦。”
灯散了。
春信铺里安静了许久。
阿圆第一个打破沉默。
“顾公子,你父亲说,你可以不回。”
顾行舟看向她。
阿圆认真道:“你也可以回来。陆老板今天写了可。”
顾行舟看向灯架。
那个刚写好的“可”字还在“可安”旁边,墨色已经干了。
陆听春也看着那个字。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问:“顾行舟。”
“嗯。”
“你想不想回北顾?”
顾行舟没有避开。
“以后会回。”
“现在呢?”
“现在不想。”
陆听春点头:“好。”
顾行舟看着他。
“你不问为什么?”
陆听春笑了一下:“你自己说了,不想。”
“就这样?”
“就这样。”
顾行舟沉默许久,低声道:“陆听春。”
“嗯。”
“我不是不认北顾。”
“我知道。”
“也不是不认他。”
“我知道。”
“只是现在——”
陆听春打断得很轻:“现在你想在青渡。”
顾行舟看着他,慢慢点头。
“嗯。”
陆听春笑了笑。
“可。”
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得像刚写在纸上的墨。
顾行舟站在灯下,眼底一点冷意彻底散开。
他没有说话。
只是低头把顾怀川灯信的记录纸铺开。
陆听春看着他:“今日陈娘子说少写。”
顾行舟道:“这封要记。”
陆听春没有再拦。
顾行舟写得很慢。
北顾顾沉川遗留家书,今日由顾怀川传灯诵读。信中言:停雪是剑,不是命;顾氏是家,不是锁;若有人要以剑为账,以命为墙,不可应。若在别处有灯、有饭、有可等之人,也可不回。愿顾行舟能做自己。
写到最后一句时,顾行舟的笔停了很久。
陆听春没有催。
阿圆也没有说话。
周老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听完了大半封信,此刻难得没插嘴。
等顾行舟写完,陆听春取出青渡春信铺的小印。
“盖吗?”
顾行舟看着那张记录。
许久后,他点头。
“盖。”
陆听春把印递给他。
“你自己盖。”
顾行舟蘸了印泥,将铺印落在记录末尾。
红印压下去。
青渡春信铺。
盖完后,顾行舟没有立刻收手。
陆听春看着那枚红印,轻声道:“这封也算铺子账?”
顾行舟道:“算。”
“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里听的。”
陆听春笑了一下。
“那就放架上。”
顾行舟把记录晾干,夹在“可”字旁边。
阿圆看着看着,忽然道:“顾公子,你父亲说有灯、有饭、有可等之人。”
顾行舟:“嗯。”
阿圆问:“可等之人是什么意思?”
周老头立刻咳了一声。
陈娘子不在,没人替她拦问题。
陆听春端起茶杯,耳根微热。
顾行舟却很认真。
“就是愿意等的人。”
阿圆想了想:“那陆老板等你吗?”
铺子里静了一瞬。
周老头在门口低声骂:“小孩子问得比岁录司还直。”
陆听春被茶水呛了一下。
顾行舟立刻看他:“慢点。”
陆听春咳了两声,抬眼看阿圆,发现小姑娘真的只是好奇。
他放下杯子,声音有些无奈,也有些轻。
“等。”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低头看着杯中水,耳根热得更明显,却还是把话说完:
“铺子里的人,都等。”
阿圆满意了:“那就是可等之人。”
顾行舟看着陆听春。
陆听春没有抬头。
顾行舟却像已经把这句话听得很清楚。
他低声道:“嗯。”
午后的青渡很安静。
“今日缓灯”的纸还贴在门外,因此没有太多人来打扰。周老头送完饭便回了摊子,只临走前把一小包糖塞给阿圆,让她“别乱问大人怪话”。
阿圆不明所以,抱着糖跑去灯架旁数纸。
顾行舟收拾好北顾灯信后,坐在小榻边,难得没有继续写。
陆听春看见,笑了笑:“今日真休?”
顾行舟道:“缓灯。”
“也缓你自己?”
“嗯。”
陆听春觉得稀奇,却没有戳破。
他靠在柜台后,看着架子上的“可”字,忽然想起顾沉川那封信。
那个人没有出现在他们故事里,只剩一封迟来的家书。
可他在很久以前就替顾行舟留了一条路。
不是必须成为剑,不是必须回北顾,不是必须被谁用。
也可不回。
也可留。
也可做自己。
陆听春低声道:“顾行舟。”
“嗯。”
“下次你给顾二先生回信,别只写知。”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笑着补了一句:“他会烦。”
顾行舟沉默片刻,竟点头:“写长一点。”
“写什么?”
顾行舟想了想。
“写,我在青渡。”
陆听春心口轻轻一动。
“还有呢?”
顾行舟看着灯架。
“有灯,有饭。”
阿圆在旁边举手:“还有糖!”
顾行舟点头:“还有糖。”
周老头在门外远远喊:“还有馄饨账!”
顾行舟继续点头:“还有馄饨账。”
陆听春笑得低下头。
“还有呢?”
顾行舟看向他。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答。
铺子里光线很软,同纸灯亮在架上,刚写好的“可”字和顾沉川家书记录并排挂着。
顾行舟看了陆听春很久,才低声道:
“还有可等之人。”
阿圆立刻满意地拍了一下手。
“这个要写!”
陆听春耳根彻底红了。
“阿圆。”
“怎么了?”阿圆很无辜,“顾二先生要看的呀。”
顾行舟看着陆听春,像在等他的意思。
陆听春垂下眼,过了片刻,轻轻笑了。
“写吧。”
顾行舟坐到柜台前,取出一张新纸。
这一次,他没有写记录。
只是写信。
二叔:
我在青渡。
此处有灯,有饭,有糖,有馄饨账。
有小榻,已接长。
有春信铺印,字尚可看。
也有可等之人。
暂不回北顾。
顾行舟。
陆听春站在旁边,看着他写完。
写到“有小榻,已接长”时,他忍了又忍,没忍住笑。
写到“也有可等之人”时,他的笑意又慢慢静了下来。
顾行舟吹干墨迹,问:“可?”
陆听春看着那封信。
很久后,轻声道:“可。”
顾行舟把信折好,传北顾灯。
灯火一闪,将信送走。
这一次,北顾回得很快。
顾怀川只回了两个字。
知道。
过了一息,又补了一行:
小榻太窄,换床。
陆听春终于笑出了声。
顾行舟看着那行字,竟也像微微松了一口气。
阿圆在旁边认真道:“顾二先生也会说人话了。”
铺子里又安静了一瞬。
随后,陆听春笑得连肩膀都颤了。
顾行舟看他,却没有提醒手。
只是伸手,把他快碰到茶杯的袖口轻轻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