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第九十八章 可安 # 第九十 ...

  •   # 第九十八章可安

      听审后的第二日,春信铺没有开门。

      这一次,门外挂的纸不是“今日休息”,也不是“铺门暂闭”。

      顾行舟一早起来,重新裁了一张纸,写了四个字:

      今日缓灯。

      陆听春醒来时,看见那张纸贴在门内侧晾墨,盯了好一会儿。

      “缓灯?”

      顾行舟把温水递给他:“嗯。”

      “你自己想的?”

      “嗯。”

      “挺像春信司的话。”

      顾行舟看他一眼:“不好?”

      陆听春低头笑了笑:“好。比‘今日不开门’有长进。”

      顾行舟点头,像认真把这个评价收下。

      陆听春坐到柜台后,发现听灯已经被移到了新架子旁边,没有收起来,也没有放在正中央。昨日那几份听审记录都压在灯下,红印已经干透。

      阿圆的手帕也还在桌角。

      一条小花帕,一条素帕。

      小花帕皱得厉害,素帕上也沾了一点眼泪痕。陆听春看了一会儿,伸手想拿起来。

      顾行舟道:“我洗。”

      陆听春手停住:“这个也管?”

      “你手不能碰水。”

      “我只是拿。”

      “拿了会想洗。”

      陆听春默默把手收回来。

      顾行舟把两条手帕叠好,放进一只小木盆里,又倒了温水,动作十分自然。

      陆听春看着他在柜台旁洗手帕,忽然觉得这场景实在有些荒唐。

      昨天这只手还在写“承断试案,列四时私刑案”。

      今日便在洗阿圆哭湿的手帕。

      偏偏顾行舟洗得很认真。

      像这两件事也没有高低轻重之分,都该好好做。

      陆听春看了一会儿,低声道:“顾行舟。”

      “嗯。”

      “你昨日说,你是春信铺的人。”

      顾行舟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嗯。”

      “今日还算数?”

      顾行舟抬眼看他。

      “算。”

      陆听春笑了笑:“我就问问。”

      顾行舟把手帕拧干,搭在窗边的小竹竿上。

      “你也算。”

      陆听春一怔:“我什么也算?”

      “春信铺的人。”

      陆听春被他这句说得一时无话。

      过了片刻,他低头喝水,声音轻了点:“这铺子本来就是我的。”

      “嗯。”

      “你嗯什么?”

      顾行舟看着他,神色平静:“所以你更算。”

      陆听春觉得自己早晨刚醒,实在不适合和顾行舟讲道理。

      讲不过。

      门口有脚步声。

      阿圆来了。

      她今日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进门就喊人,只轻轻推了一下门,铜铃响了,她便站在门边,小声问:“我可以进来吗?”

      陆听春笑道:“可以。”

      阿圆进来时,眼睛还有点肿。

      她昨夜大概也没睡好,头发扎得不如平日整齐,怀里却仍抱着那枚会响的小木铃。

      顾行舟看了一眼她的眼睛。

      “哭了?”

      阿圆点头:“昨晚睡前又哭了一会儿。”

      她说得很诚实。

      陆听春招手让她过来。

      阿圆走到柜台前,把木铃放在听灯旁边。

      “我想让它再待一天。”

      陆听春道:“可以。”

      阿圆看见窗边晾着的手帕,脸有些红:“顾公子,你洗啦?”

      “嗯。”

      “我娘说我自己洗。”

      “顺手。”

      阿圆看着他,小声道:“顾公子,你真是春信铺的人。”

      顾行舟点头:“嗯。”

      陆听春在旁边忍不住笑:“这话现在成铺子里的新规矩了?”

      阿圆认真道:“因为你们昨天说了。”

      “你听见了?”

      “听见了。”阿圆点头,“陆老板也听见了。”

      陆听春一怔。

      阿圆继续:“听见了就要记住。”

      她说完,又像想起什么,从怀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

      纸上是她昨晚写的字。

      我不是井。

      四个字大大小小,不太齐整,可每一笔都很用力。

      陆听春看着那张纸,脸上的笑意慢慢停住。

      阿圆把纸放在柜台上。

      “这个可以挂吗?”

      顾行舟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没有立刻说话。

      阿圆小声补充:“我不是想挂给别人看。我是想挂给自己看。”

      陆听春抬眼看她。

      小姑娘站在灯下,眼睛还有点肿,却没有躲。她手里抱着木铃,像抱着自己昨日在听审里重新说出来的名字。

      陆听春轻声道:“挂。”

      阿圆立刻松了一口气。

      顾行舟取来小夹子,把那张“我不是井”夹在新架子的中层,放在阿圆那枚木铃旁边。

      字不算好看。

      但很清楚。

      阿圆站在柜台前看了好久,忽然道:“它看起来有点凶。”

      周老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凶点好。”

      他提着食盒进来,脸色也比往日沉些。听见阿圆的话,便把食盒往桌上一放。

      “谁再乱写你,就给他看这个。”

      阿圆回头:“周爷爷,你今天不骂人吗?”

      周老头一噎:“我什么时候天天骂人了?”

      阿圆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每天。”

      陆听春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老头瞪了他一眼:“你也别笑。你今天喝粥,别喝茶当饭。”

      顾行舟已经打开食盒。

      里面是很软的米粥,两碟小菜,一小碟糖渍梅子,还有一碗没有葱的馄饨。

      陆听春看了一眼:“老周,你怎么连顾公子的都带了?”

      周老头硬邦邦道:“他昨日站了一天,也得吃。”

      顾行舟道:“多谢。”

      周老头被他谢得不自在,转身去看架子。

      一眼便看见阿圆那张“我不是井”。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说:“挂得正一点。”

      顾行舟伸手,把纸往左调了一点。

      周老头点头:“行。”

      阿圆高兴了。

      不久后,陈娘子也来了。

      她替陆听春看了手,又看顾行舟昨日写了一整日记录的手。

      顾行舟原本不想伸。

      陆听春看他:“顾先生,以身作则。”

      顾行舟停了一下,把手伸过去。

      陈娘子看完,道:“无事,只是有些疲。今日也少写。”

      顾行舟点头:“嗯。”

      陆听春看着他:“你也少写?”

      “嗯。”

      “那今日记录谁写?”

      顾行舟看向架子上的铺印。

      “今日不记大事。”

      周老头在旁边道:“小事也少记一天,铺子账又不会跑。”

      阿圆立刻说:“可是我的纸已经挂了。”

      顾行舟道:“这个不算累。”

      陆听春低头笑了。

      陈娘子走到架子前,看着那张“我不是井”,轻轻摸了摸阿圆的头,没有说话。

      阿圆靠在她身边,忽然小声问:“娘,你昨天怕了吗?”

      陈娘子顿了顿。

      “怕。”

      “怕我变成井吗?”

      “怕他们曾经想把你写成井。”陈娘子蹲下来,看着她,“但你一直是阿圆。娘知道,陆老板知道,顾公子知道,周爷爷也知道。”

      阿圆眨了眨眼。

      “那我也知道了。”

      陈娘子眼眶一红,笑着点头:“嗯,你也知道了。”

      春信铺里静了片刻。

      门口铜铃被风碰了一下。

      叮。

      陆听春听着那声铃,忽然觉得昨日听审里那些冷硬的判词,到了青渡,终于一点一点落成了人的话。

      不是“陈阿圆非承断候选”。

      是“我不是井”。

      不是“旧判撤销”。

      是“陆听春可安”。

      不是“顾行舟不认账刀之用”。

      是“我是春信铺的人”。

      这些话不如卷上整齐,却更能活下来。

      午后,四时山传来缓灯。

      温清芜的声音比昨日轻了些。

      “今日不共审。各听位休整。听春,你那边如何?”

      顾行舟正要答,陆听春先开口:“可安。”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温清芜在灯那边似乎也停了一瞬。

      随后她道:“好。”

      林知年的声音传来:“昨日青渡听审记录已入附卷。‘陆听春可安,青渡也安’一句,是否确认?”

      陆听春道:“确认。”

      顾行舟低头,把这句话也写进今日缓灯记录里。

      陆听春看着他:“陈娘子说少写。”

      顾行舟笔尖停住:“这一句要写。”

      陆听春笑了笑:“写吧。”

      林知年继续:“平芜旧井听位今日回灯。药铺老妇称,平芜昨日听见青渡铜铃,夜间旧井未起雨。阿榕名灯稳。”

      陆听春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就好。”

      温清芜道:“方执衡昨日退审后昏睡,到今晨醒过一次。听见平芜‘不替其免罪,但听见人话’的记录后,未再多言。”

      “情况如何?”

      “不算好,也不算坏。”温清芜道,“能撑到下次续审半程,但不可久坐。”

      陆听春点头。

      “让他别硬撑。”

      温清芜停了停:“这句话,由你说?”

      陆听春一怔,随即笑了。

      “师姐,你也学坏了。”

      顾行舟道:“我来传。”

      温清芜似乎笑了一下:“好。”

      灯影里,韩照衡的声音忽然传来。

      有些犹豫。

      “陈阿圆在吗?”

      阿圆抬起头。

      顾行舟看向她:“想答吗?”

      阿圆点头,走到灯前。

      “我在。”

      韩照衡沉默了片刻。

      “昨日我听见了。”

      阿圆问:“听见什么?”

      “你说,你不是井。”

      阿圆抱着木铃:“嗯。”

      韩照衡道:“问令台已记。掌衡待审一支也记了。”

      阿圆想了想:“那你以后会记住吗?”

      韩照衡的声音低下来。

      “会。”

      “别人呢?”

      “我会让他们也记住。”

      阿圆点点头。

      “那就好。”

      她顿了一下,又问:“你用手帕了吗?”

      灯那边安静了。

      陆听春低头忍笑。

      周老头也转开脸,肩膀微微动了动。

      过了许久,韩照衡才低声道:“没有。”

      阿圆有点失望:“哦。”

      韩照衡像是不知该怎么应。

      顾行舟忽然道:“下次可能会用。”

      韩照衡:“……”

      阿圆立刻高兴:“那你留好。”

      韩照衡声音更低:“好。”

      灯影散去前,韩照衡又说:“木铃若坏了,可以传我。”

      阿圆摸了摸手里的木铃。

      “它没坏。”

      “若以后。”

      “那我会传。”

      “好。”

      灯信散了。

      阿圆把木铃挂回架子旁,认真道:“他今天说话比以前像人。”

      周老头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小丫头,你这话比我骂人还狠。”

      阿圆茫然:“可是我是在夸他。”

      陆听春笑道:“所以更狠。”

      顾行舟看着她,道:“也很准。”

      阿圆眨眨眼,觉得自己今日又被顾公子夸了,便很满意地坐回小凳上。

      下午,黄老丈把船停在渡口,也来了春信铺。

      他没带东西,只拿了一壶热茶,说河上今日风顺,旧水标那边也稳。

      “水口没事。”他说,“我看了两遍,旧标都在原位,没亮。”

      顾行舟点头:“我傍晚再去看。”

      陆听春立刻看他。

      顾行舟停了一下:“只看。”

      陆听春:“陈娘子说你少写,没说你不能走路。”

      顾行舟道:“我不写。”

      “你去了又要记。”

      顾行舟沉默。

      黄老丈看着两人,忽然笑了:“今日我去。看完回来口述,你们谁都不写。”

      周老头道:“那谁记?”

      黄老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记得住。”

      陆听春想了想:“那就不记了。今日缓灯。”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道:“不是所有稳着的东西,都要立刻记下来。”

      这句话落下,顾行舟安静了片刻。

      随后点头:“好。”

      阿圆在旁边小声道:“今天所有人都要学休。”

      周老头把茶杯放下:“你昨天才写休,今天就当先生了?”

      阿圆很骄傲:“顾公子都跟我学过。”

      顾行舟点头:“嗯。”

      周老头没话说了。

      这一日,春信铺确实没有再接灯审。

      只开了半扇门。

      有人路过,看见门口“今日缓灯”的纸,便也知道不该多问。偶尔有人送来菜、药、米糕,放下就走。

      小满下午也来了。

      他没有进门,只在门口小声问:“陆老板,昨天是不是很难听?”

      陆听春看着他:“嗯,很难听。”

      小满点点头,把手里的小草鱼递给阿圆。

      “那这个给你。”

      阿圆接过。

      小满说:“会好一点。”

      阿圆看着那只草鱼,忽然笑了:“好一点。”

      这话像他们昨日听审后说过的那句。

      不是全好了。

      只是好一点。

      但好一点,也是能留下的。

      顾行舟没有写记录。

      他只是把那只草鱼也放到架子下层。

      旧草鱼,新草鱼,今日的草鱼。

      三只挤在一起,倒像真在同纸灯下游了一小群。

      陆听春看着,低声道:“这架子很快又不够了。”

      顾行舟道:“再做一层。”

      “黄老丈会骂你。”

      “不会。”

      “为什么?”

      “他想做。”

      陆听春想了想,竟觉得很有道理。

      傍晚,陆听春没有写新字。

      他坐在柜台后,看着昨日写的“静”和今日阿圆写的“我不是井”。

      顾行舟在旁边收拾笔。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陆听春忽然道:“顾行舟。”

      “嗯。”

      “昨日听审的时候,你听见他们说你是工具,有没有难受?”

      顾行舟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有一点。”

      陆听春抬眼。

      顾行舟把笔放好,声音很平:“不是因为他们这样写我。”

      “那因为什么?”

      “因为你听见了。”

      陆听春一怔。

      顾行舟看着他:“你比我难受。”

      陆听春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低头看着杯中水,过了一会儿,轻声道:“我听见的时候,确实很生气。”

      “嗯。”

      “你不生气?”

      “也生气。”

      “看不出来。”

      “习惯了。”

      陆听春心口轻轻一沉。

      这三个字,比“有一点”更疼。

      顾行舟像看出他神色,补了一句:“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会生气。”

      陆听春抬眼看他。

      顾行舟继续:“阿圆会说不是井。北顾会说不认。青渡会挂字。铺子会记。”

      他说得很慢。

      每一句都像把昨天听审里那些尖锐的东西,慢慢放回人间能接住的地方。

      “所以不一样。”

      陆听春眼眶微热。

      他低声道:“那我以后继续生气。”

      顾行舟看着他,竟点了头。

      “好。”

      陆听春笑了:“这也好?”

      “嗯。”

      “为什么?”

      顾行舟道:“说明你还在看我。”

      这句话太轻,也太直。

      陆听春一时间没能说话。

      铺子里只剩外头水声和灯火轻响。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顾行舟。”

      “嗯。”

      “我一直在看。”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垂下眼,耳根有些热,却没有收回那句话。

      “从北顾,到四时山,到青渡,一直都看着。”

      顾行舟没有立刻开口。

      他站在柜台边,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像在克制,也像在确认这句话能不能收下。

      最后,他只是低声道:“我记着。”

      陆听春笑了一下。

      “这句不用记铺子账。”

      “为什么?”

      “记你自己账上。”

      顾行舟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很浅很浅的笑。

      “好。”

      夜里,春信铺关门前,阿圆又来看了一眼自己的字。

      “我不是井”挂得很正。

      她很满意。

      “明天还听审吗?”

      陆听春道:“明天不听,三日后续审。”

      阿圆点头:“那我明天上学去。”

      “学什么?”

      “我娘教我认药名。”阿圆说,“顾公子教我认账字,娘教我认药字。”

      周老头在门外道:“我教你认馄饨账。”

      阿圆立刻摇头:“那个太难。”

      陆听春笑得低下头。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手。”

      “没写。”

      “笑也动。”

      “好好好,不笑。”

      陆听春说着,笑意却还在眼里。

      众人散去后,顾行舟把门板合好。

      今日没有听灯,只有同纸灯亮着。

      小榻上的薄被已经铺平,里间也点了小灯。

      陆听春站在架子前,看着“可安”两个字。

      那不是单独写的纸。

      是顾行舟下午整理记录时,从昨日那句“陆听春可安,青渡也安”里裁出来的两个字,夹在了“家”和“安”之间。

      陆听春发现时,已经在那里了。

      “你什么时候挂的?”

      “午后。”

      “也不问我?”

      “想挂。”

      陆听春看了看那两个字。

      可安。

      不是已经全然安了。

      是可以安。

      可以慢慢安。

      可以在旧审还没结束、旧账仍然未清、伤口尚且发疼的时候,先允许自己安一点。

      陆听春低声道:“挂得好。”

      顾行舟把同纸灯的灯匣扶正。

      “嗯。”

      “顾行舟。”

      “嗯。”

      “明日我想写‘可’。”

      顾行舟看他。

      “手可以?”

      “只写一个。”

      顾行舟想了想:“好。”

      “顾先生不拦?”

      “这个字该写。”

      陆听春笑了。

      “为什么?”

      顾行舟看着“可安”那两个字。

      “你答过。”

      陆听春没有再问。

      外头夜色渐深。

      门内铜铃安静垂着,小木铃也没有响。

      同纸灯照着“可安”二字,灯火温温地落下来,像给整个春信铺都盖了一层很轻的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